凯尔在小马国的最后时刻,并非如她所预期的那样。
尽管小马们对水晶帝国的统治者韵律公主充满议论(甚至敬畏),但她并未将凯尔召唤至宏伟的王座厅道别。
启程当日,凯尔和卡拉走在这个尺寸奇特的小马边境小镇上,吸引了许多“马形居民”的目光与好奇。好在凯尔隐藏了天角兽特征,他们不必在她面前鞠躬退缩——这总算值得庆幸。
穿过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她进入了一间忙碌的实验室。墙壁旁摆满了各种科学(或魔法)仪器,杂乱地围绕着中央平台。凯尔无需任何说明,甚至无需动用魔力感知,就能感受到平台周围蓄积的惊人压力——火花四溅的机器与发光的导线,仿佛随时会释放难以估量的能量。
起初,她熟悉的天角兽并不在场,只有星期一和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祖父如何在另一个宇宙同时搞定变形饰品与定制西装,凯尔或许永远无法知晓。同样令人困惑的是,他为何能赢得周围生物的尊重——或许只是他善于威吓吧。
“我的孙儿们!”他快步上前,依次握住她们的手。换作平时,凯尔绝不会想见他,但鉴于他是房间里唯一的人类,她姑且接受了。“他们跟我说,凯尔,调整你人类形态时遇到了些麻烦……抱歉,我实在分不清你们。”
他看向卡拉,后者轻轻将他推向另一侧。“啊,抱歉。他们提到重建你正常的,呃……身体结构时有些问题。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可想而知你有多难受。”
“我没事,”凯尔说,“别担心,祖父。能变回人类我就很高兴了,你只需知道这点就好了。”
“你听起来并不高兴,”他说,“但别担心。我和这些‘外星马’谈过了——只要给予适当激励,他们其实很通情达理。我认为我的组织可能成为他们在人类世界的‘耳目’,这看起来会是一段长期而富有成效的合作关系。”
“我注意到你没……”凯尔犹豫了。此时星期一正忙着和当地科学家交谈,有意不关注她——显然是刻意给她空间,不施于压力。
“我以为其他人都能变回去,你却戴着这东西。”她举起自己的手镯,轻轻晃了晃。
“是啊,”祖父咧嘴一笑,“前任雇员曾通过‘生命延长术’控制她的‘人质’,像寄生虫般榨取组织资源。”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孩子,你无法想象小马的寿命有多长。让我的雇员‘恢复原状’或许可行,但并非善举。现在的安排用‘永生’换取忠诚与谨慎,比任何匿名货币或宝石都更珍贵。”
凯尔点点头,表情却依旧阴沉。在所有可能获得这份“礼物”的人和组织中,祖父的机构最让她反胃——但这不足以改变她的请求。小马们不傻,自会做出选择。
“听起来很刺激!”卡拉说,“这意味着不再有……犯罪活动?偷窃或……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做什么。”
“违法与否只是视角问题,”埃德加轻拍她的肩膀,“但没错,小马们有严格限制,许多盈利项目将终止。虽有些浪费,但我相信你会更开心,你哥哥也是。”
“是姐姐,”卡拉纠正,“以后就这么说。凯尔不会变回去了,她可能想换个新名字,但还没告诉我。”
“我在想别的事。”凯尔心不在焉地说。话音刚落,门再次打开,几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实验室瞬间鸦雀无声,科学家和助手们纷纷向新来者鞠躬,连星期一和祖父都露出刻意的“政治式尊重”。
凯尔和卡拉忙不迭跟上,比其他人慢了几秒。
“非常抱歉未能尽早接见我的大恩人,”一匹粉色天角兽走向她,模样与凯尔有几分相似,只是年长几岁,髋部更宽,鬃毛是柔和的粉紫混色而非蓝色,“我们一直忙于事务,直到现在才有机会。”
凯尔挺直身子,在天角兽和身旁的独角兽之间来回打量——她们比她高大许多,尤其现在她还是人类形态。身旁的白色独角兽甚至能独自拉动百威啤酒的经典马车。
“很高兴见到你,”凯尔说,“我猜你们的历史学家已经介绍过我。我是凯尔,这是我妹妹卡拉……你是韵律公主?”
“正是,米阿默·卡丹莎公主。”韵律说着,绕凯尔缓缓踱步,“这是我的丈夫银甲闪闪。雪儿是我们的孩子,这次营救离不开他的协助——我在外奔波时,他在帝国主持大局。”
银甲闪闪恭敬地点头。
与天角兽不同,凯尔感受不到他施加的“额头压迫感”——他的魔力与其他独角兽并无二致。“我只是做了简单的事。”银甲说,随即低下头,低至低于凯尔的视线,“你救了我女儿的命,任何言语、报酬或恩惠都不足以报答。”
韵律点头,虽不像丈夫那般谦卑,却也郑重:“银甲说得对。我们已尽全力回报这份恩情,会尽快送你们回家。在你们返程前,只要是为雪儿所求,我们必不推辞。”
“她怎么样了?”凯尔问,“雪儿……我们来到这里后我就没见过她,她恢复得如何?”
科学家和学者们迅速回到工作岗位,刻意与凯尔等人保持距离——他们在怕什么?
“不太好,”银甲闪闪说,“据我观察,她回来后没睡过觉,也不吃东西,甚至……”
韵律转身瞪了他一眼:“雪儿正在恢复,”她说,“过程很艰难,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她在成长的关键期被带走,虽非你的错,但……无论如何,康复之路漫长。”
“我以为你们会……没人告诉过你,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想要物质回报,你们给的已经足够。我只是……想再见菲儿一面……凝心雪儿,不管她的真名是什么,我想在走之前见她。”
“你决定了?”星期一开口,语气平淡,不带强迫或苛责,“放弃魔力回归正常生活?真可惜——你很有天赋。”
你这是在为难我。
凯尔用力点头:“求你了,我想在走之前见她,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一阵紧张的沉默。小马们纷纷移开视线,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打通两个世界的通道能有多复杂?
“我希望你换个请求,”韵律终于开口,“孩子……雪儿状态很差,再见你可能会前功尽弃。”
凯尔点头,肩膀垮下。她的脸已湿润,但开口时声音仍算平稳:“希望她能尽快康复,她值得比我的世界更好的生活。”
“不。”卡拉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你不能这样拒绝她。你们承诺过‘任何请求’,我妹妹拼尽全力保护菲儿,你必须让她道别。”
公主一僵,怒视卡拉。但卡拉毫不退缩——即便对方统治着一个帝国,拥有毁天灭地的魔力。凯尔动摇时,卡拉却愈发坚定。
“这个请求会有后果,”韵律说,“她的康复可能延迟数周。”
“如果不让她道别,我姐姐可能永远无法康复,”卡拉说,“别这么看我,凯尔。我不会退缩,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此刻,凯尔只想消失。她知道妹妹是对的,但公主显然不为所动。
“求你了,”她补了一句,“就几分钟。”
公主泄了气,翅膀垂到地上,转向丈夫:“带她来。暮光应该在附近准备魔力转移仪式,等你和雪儿道别后,我们立刻进行。”
凯尔只有片刻时间准备——其实早有预感幼驹就在附近,经历过一次失去,这对父母必定寸步不离。
银甲闪闪回来了,用悬浮术托着一个襁褓。菲儿的哭声从里面传来,在陌生的建筑里显得尖锐刺耳,每声啼哭都伴随着漫长的停顿,仿佛已哭喊了几个小时。凯尔浑身紧绷,胸口又开始发痒,双手攥成拳头。
“我们昨晚给她用了安眠药,”银甲在哭声中开口,“但只能强行灌下去。她一醒来就又开始哭。”
他将襁褓递到凯尔面前。凯尔本能地调动魔力,用淡紫色光芒接住——这重量远非她的手臂能承受。她俯身查看襁褓:育儿网站上说“襁褓法”能安抚烦躁的婴儿,但显然在此失效了。雪儿扭动挣扎,抗拒束缚。一根细金属环套在她的角上,底部嵌着一颗宝石——无需解释,凯尔也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嘿,宝贝,”她俯身,用纤细的手拨开襁褓中遮住婴儿眼睛的鬃毛,“你今天有点小脾气呀。”
菲儿突然停止哭泣,眼睛在房间里急切地扫视,左右张望。
在找我。 凯尔弯腰将她从襁褓中抱起,放进臂弯——果然重得惊人,但她不知怎的竟托住了。
幼驹发出熟悉的好奇叫声,不再挣扎,也不抗拒被抱起来。
“对,我该想到你认不出我的样子了。”凯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开始解开裹住她的柔软布料。
韵律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默许了。
雪儿又嗅了嗅空气,环顾房间。她的目光掠过父母——他们正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场景——最终落回凯尔身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凯尔的声音哽咽,泪水决堤,“但没关系,你不再需要我了,菲儿。你现在有真正的父母了,我知道他们会好好照顾你。”
那是……认出我了吗?菲儿眨眨眼,也开始哭泣——这哭声不同,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哀伤。
她怎么可能懂?
“够了,”韵律公主说,“凯尔,这就是我担心的。你在伤害我们的女儿。”
最后一块布料滑落到脚边。尽管凯尔形态陌生,幼驹却没有挣脱。韵律走近时,她反而紧紧搂住凯尔的肩膀,前腿缠住她的脖子,越抱越紧,几乎让她窒息——但凯尔不在乎。
她腾出一只手,扯下腕上的手镯。饰品坠地的瞬间,凯尔临时拼凑的人类衣物裂成碎布。她重新四肢着地,雪儿立刻爬上她的背——过去几个月里,这里是幼驹最熟悉的地方。然后,菲儿笑了。
凯尔回头看向公主和她身旁高贵的白色独角兽,又望向姐姐——卡拉的表情只能用“坚定”形容。
难道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不能回我的世界了,”凯尔流着泪说,“无论代价如何。你们是否考虑过……雇一个王室保姆?”
韵律公主走近,眼神严厉。即便凯尔变回小马,仍比她矮一个头——从魔力层面说,这位公主仍能轻易将她碾成齑粉。
但韵律的目光落在雪儿身上——她正趴在凯尔背上咯咯直笑。公主的严厉瞬间消散,像泄了气的轮胎。
“看来我女儿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叹了口气,“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