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试图在父母为她清理出来的房间里入睡。
 
他们花时间把侧门打开供她使用，打扫得也还算干净，这样她走动时就不会浑身沾满灰尘，在身后留下一串脏印——她不想住在马厩里，那是动物待的地方，不是人住的。
 
但那天晚上，当她终于把菲儿放下，只有个婴儿监视器陪着她，这还是让她觉得不够安心。她真的能确定，通过麦克风传来的偶尔的呼吸声，就能在出问题时及时提醒她吗？
 
她走进卧室，然后一屁股坐在一张旧床垫上，这床垫闻起来就像在灰尘里放了十年。
 
各种噩梦般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浮现：宝宝逃走了，用她的魔法疯狂肆虐，把任何过于接近的东西都变成难以辨认的样子。某个秘密政府团队会被召集过来，最终他们都会被杀死。但现在，所有邻居也会被卷入这场灾难。
 
不过，就算她的偏执毫无根据，没有发生这么疯狂的事，也还是有可能她睡得很沉，然后在凯尔赶到之前就醒了。宝宝需要人关注，就算她发疯似的冲到宝宝床边，可能也来不及阻止她引发一场灾难。
 
又为宝宝担心了几分钟后，凯尔偷偷回到外面，小心翼翼地溜进马厩。喂奶用的长沙发即便不是床，但有毯子，这也只能将就了。她一回到里面，就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到了，一切照旧。她翻看着给菲儿准备的纸尿裤，数量越来越少，已经用掉一半了。这么快就能再弄到这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吗？也许她可以去看看一些自然主义妈妈的博客，了解一下布尿裤是怎么回事。
 
她想练习一下收到的魔法咒语，这是她找到治愈自己办法的唯一渺茫希望。但宝宝才刚开始玩毛绒玩具玩得开心，她的手机就嗡嗡响了，凯尔用魔法把手机拿了过来。看到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她并不感到惊讶。
 
“怎么了？”
 
“我们到处找你。你是不是和宝宝在外面？”
 
当然了，现在都八点了。她早上这个时候不可能还在睡觉。她强忍着反驳的冲动。她得在今天结束前，和妈妈好好谈谈把菲儿一直放在外面有多荒唐。“是的。什么事？我在家上学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不是……”她甚至还没说出口，凯尔就感觉到妈妈在犹豫。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不太乐意说。“我们告诉过你家里会派人来。他们现在在屋里，等你呢。请马上进来。”
 
对，医生来了。真期待听他们说这不可能，说我不可能变成马，哦，等等，这是真的，而且他们无能为力。“我真的得去吗？”她有气无力地问，“这没意义。他们帮不了我。”
 
妈妈发出一声既沮丧又含糊的声音。“听着……我知道这可能感觉很傻，但你身处这么绝望的境地，不能拒绝他们的帮助。每个看到你的人，可能都有别人从未想到的点子。我们唯一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放弃，而我们家的人不会这么做。”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凯尔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菲儿从地上抱起来。“对不起，小家伙，看来我们今天没法像我期待的那样轻松了。”
 
菲儿微微歪着头，然后伸出舌头，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看起来很开心，但似乎有什么心事。婴儿持续的悲伤是什么样的呢？菲儿会感到沮丧吗？还是说这和其他任何高级思维一样，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希望这不会持续太久，菲儿。只是……在陌生人面前尽量别惊慌，好吗？”
 
她把宝宝背在背上，因为这样就不用用魔法走进去了。这样就少一件事会让屋里等着的医生感到震惊和害怕。凯尔在房子侧面的门口停了下来，又犹豫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未让家里以外的人看到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得找条裤子。卡拉，等你放学回家，我要找你要裤子。
 
她用魔法把门打开，然后走了进去。至少这新奇的一幕足够让菲儿安静地待在她背上。但这能让她开心多久呢？
 
屋里灯火通明，每扇窗户都开着，好让阳光照进来。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穿着普通制服的女人正拿着拖把在地上忙碌地擦洗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凯尔时明显吓了一跳，然后什么也没说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到底是谁？
 
“嘿，老哥。”厨房传来一个声音。卡拉穿着睡衣，坐在一个橱柜上，吃着一碗麦片。“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出现呢。新卧室是太脏了还是怎么着？”
 
“不是，只是……离她太远了。”她微微朝菲儿点了点头，“你也看到她能搞出多大乱子了。我可不想知道要是我把她一整晚都留在那儿，她会干出什么事。”
 
“哦。”卡拉把碗放在一边，然后跳了下来。她压低声音，一只手搭在凯尔的肩膀上，“这些人，老哥。我不知道爷爷从哪儿找来的他们，但我不喜欢。赶紧把检查做完，这样我们就能快点把他们打发走，好吗？”
 
“你不是该去上学吗？”
 
作为回答，卡拉伸出一只胳膊，上面还缠着加压绷带。“我们也都做了检查。说是因为接触过，估计他们是想确定我们不会也变成马。只是……变得慢些之类的。我猜确认一下可能是个好主意，但是……”她抖了一下，“打针。”
 
“他们在哪儿？”
 
“餐厅。对，这侧厢房有自己的餐厅。哦，我是不是得帮忙照看宝宝什么的？你觉得她会让我照顾她几分钟，而不闹脾气吗？”
 
凯尔停了下来，她的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思考着这个问题。菲儿还在开心地咯咯笑，也许她现在已经克服了对卡拉的反感？“我们可以试试。”她小心翼翼地说，“她已经吃过东西，也换过尿布了，但是……她很容易就会觉得无聊。就算她让你照顾，你也得找点事让她忙活起来。”
 
菲儿很配合地发出几声咯咯的笑声，可能是她在试着说话。卡拉微笑着看着她。“你觉得呢，菲儿？凯尔的早上要被毁了，你准备好和你的姑姑待几分钟了吗？”
 
宝宝兴奋地欢呼起来，或者至少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抵触。
 
这可能比带着她进去要好。我不太放心把她交给爸爸妈妈，她接触的人越少越好。凯尔轻轻地把她从肩膀上抱下来，递给卡拉。她妹妹可能从没抱过外星宝宝，但她的本能还不错，用两只胳膊接住了她。她明显被重量压得往下一沉，不过她抱宝宝的样子和凯尔变身前差不多。
 
凯尔等着菲儿惊慌失措，开始哭闹，或者至少变得不开心。宝宝只是对着卡拉咧嘴笑，兴奋之情丝毫未减。
 
“要是有什么事就马上叫我。”凯尔说，“你也看到她有多危险了。要是你觉得她要失控了，趁还来得及赶紧叫我。”
 
“我会的。”卡拉说着，挥手让她快走，“不会那么糟的，凯尔。我就在隔壁房间。把担心留到她检查的时候，想想怎么让她保持安静吧。就算是人类宝宝看医生的时候也不老实。”
 
天啊。凯尔匆匆离开，快步走向客厅敞开的门。她在探索父母为她清理的空间时，都没往这边看过一眼。现在她探进头去，两侧的翅膀半展开着。好像……怎么，她还想飞走不成？也不想想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翅膀，而且她还在屋里。
 
她原本还想着屋里会完全变成一个医生的诊室，到处都是机器，还有一张给她用的马大小的医疗床。桌上确实有一个很大的包敞开着，里面露出各种看起来像医疗用品的东西。不只是听诊器和一些绷带，还有一整套野外手术工具，有几十个小瓶子和看起来很危险的切割工具。
 
要用这些东西的人比卡拉还小，或者至少更矮。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一副眼镜，把眼睛放大到超乎寻常的程度，不过他似乎要么没注意到，要么不在意。凯尔走进来的时候，他也似乎毫不在意。他转过身，看着凯尔一步步走近，然后指了指一块明显空着的地方。木地板上有很深的划痕，那里曾经摆放着家具，但现在都没了。
 
“你就是那个儿子，凯尔？”他问道，就好像在检查一件商品。
 
“是的。”她说，“是我。受害者……”她甚至说不下去，而且这个人似乎也根本不在乎。
 
“坐在那儿，别动。”他说，“我的护士在忙别的事，所以今天早上就我们俩。”他把手术口罩戴在脸上，手套戴在手上，也没打算和她握手。“我为哈林顿先生工作。”他接着说，“我接到指示要对你进行全面检查，确定损伤的程度。我已经能猜到报告内容会是什么样了。”
 
凯尔走到他指定的地方，紧张地蹲坐在后腿上。至少能坐下意味着她可以把觉得尴尬的地方都藏起来。奇怪的小马身体结构也有一点好处。“也许没必要检查吧？”凯尔建议道，“你都能看到我现在多像匹马了。你还能查出什么来呢？”
 
“查出来的东西你理解不了。”医生说。
 
你都没自我介绍。当然，你为爷爷工作，但你到底是谁？
 
“我们先从抽血开始。”他继续说，“然后再取一些其他样本。我想确定这次变身的程度，这过程你可能会觉得很不舒服。你越配合我，这事儿就结束得越快。”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电动剃须刀，还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预想中医生抽血会用到的所有东西。这太没意义了，你能帮我什么呢？
 
什么忙也帮不上，也许只能让爷爷再为家里疏通疏通关系。凯尔小时候，家里人都听爷爷的，那时候家里有私人教师，总是有很多佣人。显然，这场灾难终于大到让他们又要牺牲尊严了。而这全是我的错。
 
“你看到我不该觉得震惊吗？”凯尔问，“你在和一个本该是十几岁男孩的马说话。”
 
医生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即便如此，这也是凯尔从他身上看到的最接近情绪反应的举动了。也许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点人性的？
 
“雇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是来回答问题的。看看我们能一起给哈林顿先生多少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