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恍恍惚惚的。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触碰到了自这场噩梦开始以来就渴望的东西。它如此接近,近到迫使她直面那些本想深埋的念头。
接着,尖叫声夺走了她短暂的“胜利”。还有第二个实验?她居然两次栽在同一个愚蠢的陷阱里。仿佛短暂恢复人性只是为了把她从菲儿身边引开的幌子。
你们最好没伤害她们……
当然,她听到的不是婴儿的哭声。那是个陌生人的声音,即便过了几秒,也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只是越来越远。
凯尔挣扎着用蹄子站起来,这次走了几步才差点绊倒。她的大脑还在期待关节以人类的方式弯曲——但她已经适应了几个月。只要坚持,她就能重新走动。只要步子慢一点,就不会摔倒。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大厅,刚好目睹了自己离开时发生的事。
另一个生物——另一匹小马,正被拖出大厅。他有着白色的皮毛和蓝色的鬃毛,残破的布料挂在胸前和腿上。十几个爷爷的手下推着担架,吃力的拽着他前行——他只比凯尔大一点,但对人类来说显然太重了,估计有半吨重。
他似乎注意到凯尔在看,脑袋转向她,眼神狂乱而呆滞,可能是被注射了镇静剂?他没有翅膀,但头上长着一只角。
“和她说的不一样……脑袋里像在敲鼓。为什么这么小……”接着他就被拖出了仍敞开的办公室门。外面的基地看起来几乎容不下他这样的庞然大物,抬担架的人估计要费一番周折。
明子带着几个助手从同一个方向匆匆赶来,助手们都穿着白大褂,抬着一个金属与水晶制成的装置。这东西像蜘蛛一样,末端明显因发热而发光——又是魔法装置。
“抱歉让你看到这个,”她的语气就像不小心打翻了凯尔的饮料一样,“比预期多了些戏剧性,我们没想到他会保持清醒。”
“你们……”凯尔的鼻孔张大,蹄子无意识地刨着水晶地板。她什么都没做,但真想做点什么,“你答应过只测试我。这里不该有其他事。卡拉和菲儿不该被牵扯进来。”
团队没有停下,甚至几乎没看她一眼。但明子犹豫了一下,表情更多是困惑而非愧疚,连假装羞愧的意思都没有。“大部分时间她们都处于昏迷状态,”她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在加快进度,这意味着直接干预。我们需要一个非雇主亲属的实验体,现在我们有了。”
她转身要走,凯尔盯着她的背影,默默攥紧了蹄子——但最终有更紧迫的事驱使她行动。她转身,半是奔跑半是踉跄地回到卡拉和菲儿所在的地方。
她发现她们都在假草地上,卡拉躺在地上,菲儿被束缚在一个厚重的软垫篮子里,像婴儿床,却大得离谱,根本不适合人类婴儿。塑料草皮上有几处轻微的熔痕,看来装置曾对准过篮子里的婴儿。
卡拉在地板上呻吟着,侧过身看向凯尔。“我试过了,妹妹,”她低语道,“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地抽搐,但总算稳住了身形。
菲儿显然受影响更深,眼睛半睁着,翅膀微微颤动。凯尔用魔法将她从束缚中托起,抱在胸前。她的身体冰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可能根本没被下药,每次她改变别人,都要消耗魔法。
“发生了什么,卡拉?”凯尔问,没有发火——这不是姐姐的错,是明子干的。但这是埃德加的命令,还是明子擅自行动?她心里有些想法,但还是想听卡拉亲口说。
“你和明子进卧室后,一群人冲了进来,喷了某种……气体,不知道是什么。婴儿受的影响比我大。然后他们拖来一个裹着毯子的家伙,我没看清,但好像有人用枪指着他。不确定,反正他很不情愿。”
凯尔点头,不用猜就知道那是谁。
“他做了什么,然后机器……电击了她?”卡拉朝菲儿点点头,“她看起来很不舒服,但很快就结束了。你看到那家伙怎么样了吗?”
凯尔又点点头:“看来还有和我们一样的‘同类’。我不该惊讶的。”
她用翅膀轻抚婴儿,翻找是否有伤口。卡拉说的“电击”应该是魔法现象,因为菲儿没有烧伤痕迹。
卡拉凑近,不得不伸长脖子才能碰到凯尔的耳朵:“我现在觉得这里不安全,凯尔。摄像头就够吓人了,现在太过分了。我们必须离开。”
凯尔沉默了很久,仔细斟酌回答。她最后一次把婴儿贴在胸前,然后让她趴在自己背上——显然不能再让孩子无人看管了,爷爷的手下根本不可信。
“明子有‘解药’,”她突然说道,“还在初期,但有效。她就是来测试这个的,所以我才分了心。”她前倾身子,用小马的方式抱住妹妹——有点用,但也提醒着她失去的东西,人类的拥抱终究更温暖。
“她……什么?”卡拉歪头盯着她,不再压低声音,“可你看起来还是小马,不管初期还是什么。”
“不是那种解药。按她的说法,是‘魔法义肢’。戴上它,你就是人类。刚开始只是测试能否运作,现在她知道可行,接下来会把它缩小到舒适的尺寸。之后我们可以决定想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就‘治愈’了,至少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
“她好像可以跳过‘决定’那一步吧?她有我们以前的照片,显然该按原来的样子做。”
“显然。”凯尔重复道,毫无热情。她调整肩膀,让背上熟睡的婴儿更舒服些——照这样下去,这可怜的孩子迟早会留下心理创伤。
“我觉得没人对我们说实话,”卡拉嘟囔着,在草地上坐下,“爷爷说不再动菲儿,结果他们用她给机器供能。星期一教你魔法,却不提明子能在一周内搞出治疗装置,好像很简单似的。”
凯尔点头:“本来我准备信任她,但看到这个——”她用尾巴指向婴儿,“我不能让他们这样对她。她只是个婴儿,什么都没做!”
“除了毁了我们的生活。”卡拉低语,“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别这么看我。我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其实该生你的气,当初为什么收留她……但如果不收留,她可能被土狼吃掉,或者更糟,炸了整个镇子。总之,毁了我生活的不是你们,是他的人。”她瞪着石质天花板,大概在找隐藏的摄像头。
这种对话不该在公开场合进行。
“我们该怎么办?”凯尔问,“如果离开,可能会放弃……解药,至少是治疗的机会。但那个家伙的表情——”
她打了个寒颤,想象着那个陌生人可能遭遇的命运。现在有第三个和她们一样的受害者,虽然像卡拉一样,他受影响较小。很难不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尽管对方可能并不这么想。
他可能知道自己被变形是为了帮我们。爷爷装好人时,很容易忘记他的真实面目。爸爸当年不让他介入我们的生活,是有原因的——我们当初逃跑,也是有原因的。
父母当年拒绝舒适生活,选择远离“舒适”的源头,该有多难?现在她和卡拉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留下接受治疗,还是逃离那个可能让她们变回人类的人?
直到回到卧室——表面上是让婴儿休息——她们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关上门,远离摄像头,凯尔终于觉得能安心谈谈了。
“我觉得该开始计划逃跑了,”卡拉说,“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但如果毫无准备就硬闯,肯定会被抓住。该留意安保措施,囤积物资了……我记得爸爸说过,埃德蒙顿离这儿不远。”
凯尔给婴儿盖上薄毯,转身道:“如果逃跑被发现,要么被星期一说的那些人抓住,要么被政府带走。想自由,只能躲起来。但附近根本没地方藏身,我们这么大的体型,直升机用热成像仪能从几里外发现我们。”
妹妹不满地哼了一声,用蹄子刨地:“别跟我说没希望,凯尔,别再陷入那种情绪了。高中时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这次我们要一起挺过去。世界对你不公,你不必蜷缩着接受,别再找‘我们做不到’的理由了。”
凯尔瞪了她一眼作为回应。部分是因为她嗓门越来越大,不过这并非唯一原因。“但这并不让事实变得不成立。我不是说要放弃并留在这里,只是我们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会有帮助到来。星期一……”
这位神秘的老师在今天之前似乎无懈可击。但她甚至没提过“义肢”这件事,这多少损害了她的可信度。 她确实说过会有人找我,说我不能信任他们。说我会成为他们觊觎的资源,就像菲儿一样。
也许她指的就是她自己。
她正在指望一个在可疑网络论坛上认识的人来拯救家人。
但那个人教我战斗,给我自卫的工具,鼓励我尽快掌握它们。如果有人想抓我们,难道不会希望我软弱无知吗?
“我觉得可以再试着和爷爷谈一次,”卡拉说,“明确我们的底线,看看他能不能管住手下。如果能撑到你的‘解药’完成,我们就按老办法逃跑。如果能给菲儿也弄一个,我可以假装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能躲到哪儿去。也许告诉加拿大人我们被拐卖了?我不确定……”
这甚至算不上完整的计划,但至少是个开始。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