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车程简直和凯尔预想的一样糟糕。
 
他们只停了一次车，当卡车的门打开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有几分钟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狼狈地解决了生理需求，然后就又立刻爬上台阶回到了卡车上。菲儿没有用魔法把他们炸飞，也没有把卡车撕成碎片，但在停车之后，她几乎一直在哭，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短暂地消停了一会儿。
 
在喂奶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隐私，不过至少因为姐姐和她住在一起，凯尔有时间在心理上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现在这个过程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了——随着这变得越来越日常，那种残留的不悦感也渐渐消退了。与不再承受那种无法缓解的压力所带来的解脱感，以及宝宝就在身边所带来的那种温暖相比，她记忆中的抗拒情绪总是显得微弱得多。如果她不是在本应做家庭学校功课的时候，用笔记本电脑浏览了一些 “妈妈博客” 的话，她会把这种感觉称作洗脑。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宝宝不想喝普通的牛奶吗？” 卡拉从她用枕头和毯子堆成的第三座 “堡垒” 上说道。现在他们醒着，却没什么事可做来打发时间。“你觉得如果宝宝喝普通牛奶的话，爸爸妈妈会让你留下她吗？我认识很多养农场动物的人。”
 
就算她没有把我变成这样，妈妈也绝不会让我们把她养在马厩里的。 一想到菲儿在黑暗中惊恐的哭声，周围只有生锈的金属和蜘蛛，凯尔心里就一阵难受。“想那些没发生的事没什么意义。” 她平淡地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就老想这些没用的事，结果什么正事都没做成。”
 
卡拉耸了耸肩。“好吧，我想也是。那换个话题——你跟你的魔法友人提到过我吗？”
 
凯尔无力地用一只蹄子敲了敲自己，皱了皱眉。“没有。我……我可能应该说的。”
 
“显然啊。反正我们也没打算对他们隐瞒什么信息。而且你和宝宝都会魔法，对吧？也许我也能做点什么。说不定一直以来我都有能力让我们变回去，只是不知道怎么做而已。”
 
在凯尔看来，这很像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她也懒得说出来。就像纠结那些没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试图用现实去反驳这种乐观的想法，只会让她无法真正取得进展。“等我们有网络了，我马上再发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把手机举到空中——她几乎累得举不动手机了，处于极度疲惫的边缘。但她只需要用鼻子碰一下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仍然没有任何信号。“我刚才上厕所的时候就该把手机带出来的。”
 
“没用的。” 卡拉又倒在她那堆垫子上。“在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之前，生活就这么停滞了。没人可打电话，没有朋友可见，没有比赛可参加，没有课可上，除了宝宝和——”
 
“魔法。” 凯尔打断了她，“我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但是……你觉得有多少人能有机会学习这些东西呢？”
 
“反正不是我。” 卡拉哼了一声，“继续炫耀吧，老弟。我不确定我会为了能悬浮东西而愿意去照顾一个需要我喂奶的宝宝。如果你喜欢那样，你就去做吧，我想……”
 
好像她有得选似的。
 
接下来的旅程差不多就是这样，卡拉时而为他们抛下的生活感到愤怒，时而又感到失望，菲儿在哭，而凯尔自己则因为疲惫几乎失去了意识。
 
至少他们有暖气让卡车里保持着还算舒适的温度，还有毯子可以用来休息。每当她不小心碰到拖车光秃秃的金属部分时，金属就会像一把被丢在雪地里的园艺工具一样，把她身上的热量吸走。
 
她可能是睡着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她从枕头堆上抬起头，发现卡拉正在用枕头给咯咯直笑的菲儿搭建一个 “堡垒”。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表达感激，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然后卡车停了下来，车门砰地一声打开了。菲儿已经不再哭了，不过看到阳光后，她短暂地朝出口冲去——直到搬运工人出现在门口。她猛地停住，盯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飞快地跑回凯尔身边。凯尔用翅膀接住了她，在搬运工人开始干活的时候，保护她不被这些陌生人吓到。
 
在他们身后是一堵看起来像是工业风格的墙。
 
即使凯尔上次见到爷爷的房子时还很小，她也还记得足够多，知道那房子不是用粗糙地刷成和一旁能看到的常青树一样绿色的金属建造的。
 
她很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但是……她心里又有些不想靠近这些陌生人。于是她就等着，直到最后一个袋子被搬走，她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走到出口了。
 
她把菲儿移到自己背上，小马驹也没有反抗。经历了这趟痛苦的旅程，她可能只是没有力气反抗了。
 
当凯尔快走到拖车尾部时，她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浑身直打哆嗦。卡拉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从凯尔身边挤过去，往外面张望。卡车里的空间勉强够她们俩并排站着。
 
她在拖车边缘停了下来，第一次好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一座像旧碉堡一样的方形建筑，从多山的悬崖上那布满岩石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只有一层楼高。在建筑后面，一台涂成绿棕相间颜色的超大型风力发电机，在风不均匀地吹过叶片时发出呼呼的声响。卡车停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不过就连碎石都带点绿色。 从空中看，这个地方可能根本看不见。 从卡车上看，她没办法很好地看到碉堡那低矮的屋顶，但她猜屋顶的颜色大概和周围的岩石是一样的。
 
凯尔唯一没看到的就是她的父母。 
 
哦，糟了。
 
最近的门是开着的，门里面是擦得发亮的钢铁，尽管外面是哑光的。他们的行李就是被搬到那里去了。
 
一个黑影从昏暗的地方出现，随着他走出来，身影逐渐清晰。他又高又瘦，头发花白，一只胳膊夹着西装外套。
 
爷爷看起来和凯尔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脸上甚至没有多一道皱纹。他并没有真的走到这苍白的北极阳光下和他们会合，只是走到了碉堡的出口处。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俩，凯尔和卡拉。欢迎来到山林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