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发生什么糟糕的事，凯尔是被菲儿想要引起注意的叫声吵醒的，她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的早上的时间。想想她前一晚还睡在一辆半挂车后部的毯子上，现在的条件简直算得上是难以想象的奢侈了。
 
接着，在给菲儿准备早餐的时候，她感到无比尴尬。卡拉显然能透过塑料墙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现在也懒得在意了。
 
但她更在意的是，不知道有多少科学家和陌生人可能正通过房子里各处的摄像头看着她。她喂奶的时候用毯子把自己盖住，每一秒都觉得自己蠢透了。可就算喂完了，她也还是一样没穿衣服，遮了也白遮。
 
通常情况下，早上的头半个小时她会放松一下，也许会在网上读点东西或者看看视频。但今天她每一秒都坐在床边，翅膀张开，随时准备保护自己。
 
但她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
 
就算真的有人在监视，他们也没有暴露自己的存在。她喂完奶，把菲儿交给卡拉照顾一会儿，好让自己去上厕所，然后顺利地吃完了早餐。
 
那天早上卡拉煎鸡蛋没煎糊。但培根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她坚持说培根没问题，可凯尔一靠近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吃吧。” 凯尔坚持道，站起身来，“我要带菲儿在我们的‘监狱’里走走。”
 
“我们超‘厉害’的‘监狱’。” 卡拉纠正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也该找点乐子。”
 
凯尔翻了个白眼，但没有争辩。
 
菲儿似乎并不介意她们的新住处。室外区域可能没有她们家后院那么大，可探索的东西也没那么多。但目前这里一切都是新鲜的，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沿着塑料墙跑来跑去，张开翅膀，精力充沛地跳着。
 
谢天谢地，她没有飞起来。凯尔得紧紧跟着她，随时准备在她被钢网缠住之前抓住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从坡道上传下来。嗯，先是几步脚步声，然后是拐杖敲击地面的木质声响，有节奏地回荡着。
 
还好来的只是埃德加——他来看望她们的时候并没有带那些凶巴巴的保安。
 
他转过拐角，看到凯尔已经在墙边等着，似乎也并不惊讶。他礼貌地笑了笑，径直走到屏障前，刷卡走了进来。
 
等他进来的时候，卡拉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身上还带着点没煎熟的培根的味道。
 
“凯尔，卡拉，很高兴看到你们俩相处得不错。我希望你们在这儿的第一晚过得还不错。”
 
菲儿躲到了凯尔的后腿下面，她的动作很轻，凯尔差点都没意识到她藏在那儿。凯尔微微张开翅膀，下意识地尽可能把她藏起来。
 
不过这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一匹小马驹相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很大的，而且埃德加又不瞎。或者说……就她所见，他身体也没有任何残疾。他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这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准，说不定这些都是表象呢。
 
“我讨厌这些透明的墙。” 卡拉开门见山地说，“凯尔起来上厕所或者干什么的时候，我每次都会被吵醒，根本没法好好睡觉。而且我要是想有点隐私，也不想躲在厕所里。”
 
埃德加会意地点点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卡拉。我下来这儿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已经订购了替换的墙板。我们离其他居民区有一段距离，而且这得由我熟悉的一家工厂小批量生产。不过他们向我保证会立刻加急处理这个项目。”
 
“好。” 卡拉蹲坐下来，立刻放松了下来，“嗯……说实话，我还以为这事会更难办呢。既然你愿意换，为什么一开始要装透明的隔板呢？”
 
“我想我昨天应该说得更清楚些。” 他转过身，从她们身边走过，朝屋子走去，“我一得知凯尔变形的事，就立刻给相关领域的熟人打电话了。有个熟悉这方面的人告诉我，像你这样的变形应该在一周内就会消退。但它没有，这就让你们的情况变得…… 很不乐观。”
 
凯尔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张开嘴，想确认自己也听到了同样的说法——但及时止住了。现在就把星期一告诉她的细节告诉埃德加，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也许星期一那边是安全的，他们只是埃德加可以咨询的另一位能帮她们变回去的同事。又或者他们是竞争对手，埃德加的其他熟人会想尽办法除掉他们。
 
埃德加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拐杖期待地做了个手势。“你在想什么，凯尔？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他的眼神里透着点什么——倒不是说有什么异样，但是……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也许他翻过她的东西。
 
“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会发疯，或者在这副身体里迷失自我。” 她干巴巴地说，“动物不是人。我知道……这么说很蠢，但是……如果我的大脑不再是人类的大脑，我怎么还能算是个人呢？”
 
你真不擅长这个。 
她尴尬地耷拉下耳朵，觉得自己这个转移话题的理由太牵强了。但埃德加要么没注意到，要么就是很礼貌地没在意。
 
“这是很正常的担忧。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确实存在……一些拥有我们通常无法理解的能力的群体。他们的法律明确禁止将另一个人类变形。在卡拉也发生这种事之前，我们不能确定你找到的那个动物就是罪魁祸首。显然现在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了。”
 
他短暂地向下看了一眼，看向菲儿藏身的地方。他没有试图把她哄出来，只是又朝住处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这里有个人要和你们俩见面。我希望这次见面比我上次派人来要好。别担心，这次不会有医生，也不会有让人尴尬的问题。”
 
凯尔犹豫了一下，时间足够她把菲儿抱到背上。小马驹一开始扭动了几下，但没挣扎多久。至少她不像上次见到埃德加带来的医生时那样应激了。
 
“你上次来不是已经取了足够多的样本了吗？” 卡拉不客气地问道。她几步就赶上了，跟在埃德加后面。
 
我想自己因为这事责怪他也说得通。在那些科学家来之前，你只是个旁观者。
 
“这次不取样了。” 埃德加带着她们走向围栏里昨天还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个区域——一个大约二十英尺见方的普通房间，一面是光滑的金属墙，里面除了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之前这里看起来还没完工，但这次埃德加径直走向那面墙。
 
他用拐杖敲了两下，远处的马达开始嗡嗡作响。“我的大多数人都会通过这个和你们交流。” 他说。墙的一部分开始升起来。这根本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防爆门。门的另一边还有一层有机玻璃防护屏，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不是划痕。 走近一看，凯尔发现那些小痕迹其实都是数字，是用魔法语言写成的一个巨大的方程式。
 
她靠得很近时，玻璃感觉异常地 “坚实”，好像在反推她的额头。
 
菲儿哼鸣着，不满地哀叫着，从玻璃旁边滑开了。
 
凯尔把她抱下来，放在靠墙另一边的垫子上，她至少暂时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玻璃旁边和另外两人会合，这时另一边的灯亮了起来。
 
那边的房间大小差不多，但看起来和她这边的围栏很不一样。另一边似乎连着一个布置得很好的图书馆，或者也许是个工作室。墙上摆满了古老的书籍，但在分隔玻璃附近有几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更现代的工具。一个烙铁放在一台超大的示波器和几个不同的零件箱旁边。
 
一个服务器机架在远处的墙边嗡嗡作响，发出柔和的、有节奏的白光。如果不是被玻璃隔开，这可能是个她愿意花上几个小时好好探索一番的地方。
 
“我想让你们见见我的一位员工。” 马达声一停，埃德加就接着说，“她是最近才加入的，但我觉得只有她有希望能帮到你们俩。你们可以叫她明子（Akiko）。”
 
她个头太小了，凯尔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她，她藏在一把超大的电脑椅后面。
 
听到埃德加的示意，她赶紧走上前来，简短而礼貌地鞠了一躬。她的目光锁定在凯尔身上，落在她的翅膀和角上。
 
如果这就是一位魔法师（Willworker）本人，凯尔觉得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这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亚裔女性，头发里有一缕紫色的头发。她说话带着轻微的口音，声音显得很羞怯，隔着墙几乎听不见。
 
凯尔眨了眨眼，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埃德加又做了个手势，这次她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
 
“凯尔和卡拉·哈灵顿，” 她说，“很高兴见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