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完全僵住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她妹妹的生物。
 
卡拉动得越多，她身上那种玻璃般透明的痕迹就消退得越明显。凯尔的大脑抗拒着眼前所见，而这段记忆也似乎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有人变成了马，这很可怕，但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菲儿已经展现出了那种能力。
 
凯尔摇了摇头，再看时，她已经无法看穿卡拉了。卡拉的毛发泛着奇异的光泽，眼中的光芒也让凯尔难以捉摸。
 
凯尔低头看了看菲儿，确保她还在睡觉。这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但她把凯尔变成这样后，也很快就睡着了，至少是在吃饱之后。
 
凯尔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好让那个神秘的医生带着他的设备赶紧离开。本该是你遭报应的。也许该是你的搭档，毕竟是玛尔斯想在我不在场时就开始检查。两个十足的蠢货，你们早就知道她有这本事！而现在，付出代价的却是卡拉，而不是罪有应得的人。
 
凯尔快步走进为她准备的卧室，把菲儿安置在床的中央附近。这并不是最安全的做法，菲儿还是有可能向一侧滚得太远而掉下去。但地板上的光床垫离地面没多高，尤其是考虑到菲儿本来就不小。也只能这样了。
 
凯尔轻轻关上身后的门，终于转身面向卡拉。这只马形生物和她记忆中的卡拉毫无相似之处，从黄色的皮毛到淡蓝色的鬃毛都不一样。天啊，现在她也得一直裸着了。
 
卡拉抬起头，眼睛还是凯尔记忆中的淡褐色，只是变得更大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尽管她显然在努力忍住。“老哥？”她看着凯尔走近，问道。卡拉变身后，还是比凯尔矮一些，就好像她们原本的身高差不知怎么又恢复了。
 
我刚变身的时候也是这么透明的吗？但我的头发和她的不一样。凯尔在她身旁停下，伸出一条前腿搭在她的肩膀上。这种触感和触摸自己的身体不一样。卡拉的身体摸起来光滑又凉爽，但又不完全像皮肤。
 
凯尔强忍着颤抖的本能，只是与她对视着。“怎么样，卡拉？”
 
“你得告诉我我在做梦。”卡拉说。她摇了摇头，用一只蹄子戳了戳自己，“你得帮我从这个梦里醒过来。我肯定是睡着了，或者是那个诡异的女医生扎错人了，本来该扎宝宝的。你得这么告诉我。”
 
凯尔沉默了几秒钟。她没有抽回腿，很快就发现卡拉靠在了她的胸口。地板上是被撕成碎片的睡衣。换做平时，卡拉肯定会尴尬得要命，但此刻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要是能的话，我肯定这么说。”凯尔开口道，“我刚变成这样的时候，我……我也不敢相信。这仍然感觉不公平，不真实，或者……”
 
“为什么？”卡拉小声问道，声音轻得凯尔几乎听不见，“我做错了什么？”
 
他们开始折腾菲儿的时候，你本可以来叫我的。但这不是她妹妹现在需要听到的话。这也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当了替罪羊。“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是你的。”
 
“是啊。”卡拉闭上了眼睛，轻声呜咽着，“也不该是你的。你当时能怎么做，就任由它死吗？电影里可不是这么演的。做了正确的事，结局不该是好的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凯尔还是傻傻地点了点头，尽力安慰她。已经很多年了，不再是她安慰卡拉，而是卡拉安慰她。高中生活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这是真的。”卡拉说，声音里依然充满了难以置信，“尽管这……不可能是真的。人不会变成动物。”
 
可那个医生似乎觉得人会变。还有和我发邮件的那个人，甚至还给这种现象起了名字。“不，正常人不会。”
 
卡拉沉默了许久。凯尔本想安慰她，但说出来的话却空洞无力。眼前发生的事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卡拉擦去脸上的泪水，终于用不稳的蹄子站了起来。
 
凯尔之前经历过这个过程，所以不用仔细观察也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还记得那种迷失方向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抗拒着想要正常站立的本能。但卡拉尝试站起来的时候，只是在蹄子上摇摇晃晃，随后就“咔哒”一声，蹄子踩在木地板上又摔倒了。
 
她发出的声音和我的不一样。她有些不同。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卡拉？我以为你会等我检查完。”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卡拉说着，慢慢转了个圈，想看看自己的尾巴。等她找到镜子，肯定不会喜欢自己看到的样子。
 
不过这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难接受。这和你习惯的样子也差不了太多。
 
“但后来玛尔斯来了，开始提各种要求。你的宝宝很不喜欢她进房间，开始拼命闹腾，我根本控制不住她。就在那时，玛尔斯觉得得给宝宝打镇静剂。”
 
卡拉身上至少还保留着一些以往的活力。“我不确定宝宝是想对付玛尔斯，还是和上次一样。”
 
“她可能觉得受到了威胁。”凯尔表示赞同，“所以，她找了第一个信任的人，把你变了。但这和她对我做的似乎不太一样。这……很奇怪。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们不一样吗？”卡拉问道，重新蹲坐下来。她这么做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看来她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我感觉自己他妈的就是匹马，老哥。”
 
要是我现在有手机，肯定得拍张自拍照。“你是匹马，但是……有一些不同。”凯尔戳了戳她的侧身，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凯尔对她比对人类还要小心。要是不小心把她弄碎了怎么办？人会碎掉吗？“没有角，没有翅膀。你是别的东西。某种坚硬的东西。而且你有个印记，我没有。”
 
卡拉回头看了看，盯着那个印记。它可能是某种类似石头的东西，但显然和凯尔的身体一样有柔韧性。“那是只鹳吗？”
 
凯尔点了点头。“在我看来像。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问我。我根本搞不懂这一切。我只庆幸菲儿没杀了你。”
 
“哦，她还有的是时间。”卡拉站起身，挺起胸膛，“我到底要怎么在学校隐瞒这件事啊，凯尔？今晚六点有校队足球比赛，没有控球后卫他们可怎么办？周六还有游泳比赛，一周后学术十项全能还有资格赛……”
 
你没必要一直强调这些。我知道，你原来生活很充实。“我和你一样想变回去，卡拉。我一直在自己想办法。我还忍受了那个讨厌的医生，尽管我知道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然而，话一出口，凯尔就觉得不太对。她本就没指望爷爷雇来的家庭医生能有什么办法。但那两个医生在她们面前都表现得异常镇定，面对超自然现象，他们展现出的是科学探究的好奇，而非恐惧。
 
但我没法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现在他们躲着我们。这怎么比上次还糟？你们早就知道菲儿能把人变形。
 
“你离变回去还有多远？”卡拉站起身，用蹄子戳了戳凯尔的肩膀，“来吧，凯尔。让我看看这个奇迹。只能先在我身上试验，因为要是你先把自己变回去，留我被困在这，我就把你踩死。这是马的规矩。”
 
我们看起来可不像真正的马。
 
“好。我会努力的。笔记本电脑在外面，我去拿。不过我不知道爸妈现在能做什么。也许他们真该叫国民警卫队来，把这地方隔离起来。就像……要是情况变得更糟怎么办？我们不知道菲儿有多强大。要是她只是轻轻一推，就打破了生物稳定性的虚假平衡，把全人类都消灭了呢。也许她会终结人类，而我们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当然。”卡拉瞪了她一眼，就像凯尔说了什么蠢话时她一贯的表情，“但要是我们为了大义，干嘛不用汽油呢？军队来了也不会有别的办法。他们也就是先假惺惺地难过一下。”
 
卡拉可能是对的，但凯尔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们太自私。最终她抛开了这个念头，倒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想到在另一个房间熟睡的菲儿。那个宝宝并不邪恶，这也不是她的错。她不能让菲儿遭受那样的对待，因为不是她的错而被攻击、被消灭。
 
菲儿把卡拉变了也不是她的错。该被攻击的是玛尔斯。那样的话，他们爱怎么取样就怎么取样，也不会让我厌恶活着。
 
“我马上回来。”凯尔保证道，“和之前一样，要是菲儿醒了就赶紧跑。我只是去外面拿点东西。”
 
卡拉点了点头，又站了起来。“行，行，我正好……想自己待一会儿。要是我听到她的动静，我就会吓得拼命跑，这就是我的信号。我可不会让这个小怪物得逞。”
 
看来洗脑对你不管用。
 
凯尔从她身边走过，打开门，随后又轻轻关上。
 
她的父母就在几步之外，从房子里的一扇窗户看着她。妈妈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手术口罩，戴着它，好像这样就能有什么用似的。爸爸没戴，他紧紧抱着妈妈，那股力气比凯尔抱卡拉时大多了。
 
爸爸的眼神里满是凯尔预想中的失望和绝望。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我就该任由那个宝宝死去？但爸爸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大声斥责。相反，他向前走了一步，把厨房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刚好能说话。
 
“我们得离你们远点。”他说，“告诉你妹妹，我们想陪着她。除非你……你是卡拉。你是吗？”
 
“不是。”特蕾莎回答，“她没这么大。样子也不一样。”
 
“对。好吧，那就告诉她。我父亲的人……他们会尽力帮忙。但现在你们俩都变成这样了。这会……让事情更难处理。更难隐瞒。”他一只手撑在墙上，稳住自己。不知怎么的，他全程都努力保持着平静，也没有嫌恶地移开目光。“我们会把食物放在门口。请尽量别外出。要是宝宝再感染其他人，这就没法控制了。”
 
好像现在还能控制似的。“我会的。”凯尔保证道，“但你们不用离那么远。菲儿不会随便攻击人。她上次那样做，是因为他们趁我不在给她做医学检查。她吓坏了。只要我在，她就不会那样。”
 
也许爸爸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确定。“我们不能让这事扩散。”爸爸又说了一遍，“伊姆塞特医生似乎很有把握找到解决办法。”
 
“怎么解决？”妈妈问道，甚至不再看凯尔，“到底有什么办法，艾伦？我的孩子都变成农场动物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凯尔向后退去，朝马厩走去。她自己都快没力气了，要是再试着安慰妈妈，可能就会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但艾伦只是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和那个不知名的医生之前的表情一样。或者……伊姆塞特，也许是这个名字？他看起来确实年纪很大。“我们没别的办法了，特蕾莎。凯尔把它带进屋的那一刻，逃避就已经来不及了。”
 
凯尔一路走到马厩，都能感受到这些话的分量。她没有争辩，爸爸说得对。
 
这不是卡拉的错，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