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等得越久，就越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现在她得到了明子的保证，但到目前为止，这又有多大意义呢？ 难道是明子对魔法运作方式的理解错了？还是她在撒谎，想让她们配合？
 
只要他们离菲儿远一点，就没事了。反正说不定也该轮到我被某种奇怪的魔法击中了。
 
她预料到他们会从办公室过来，这一点没错——明子穿过敞开的门口，一只胳膊夹着一个沉重的箱子。
 
她面带微笑，就好像她对凝心雪儿所遭受的那些最糟糕的事情没有任何责任一样，就像爷爷一样——比起那只小马驹，更关心我们。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或许那样想是对的。
 
但凯尔无法接受。
 
也许这个小马驹是她生活被毁的原因，但她也只是个小马驹而已。“在我们尝试这个之前，我希望你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改造过的地方，” 她说，“我想采集一些样本。”
 
凯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从一个空房间里采集样本，似乎比卡拉所经历的事情要好得多。
 
“当然。她施法的时候你也在这儿，所以你知道地方。这边走。” 她们留下敞开的办公室门，凯尔带着明子来到石头变成水晶的边界处。明子用一只手摸了摸边界，对这种变化吹了声口哨。
 
“这并不奇怪——这和她对你做的事情是一致的。但看到这么小的生物能施展如此强大的魔法，还是令人震惊。想象一下，如果你拥有理性的思维，而不是像孩子那样出于本能的急切反应，你能做到些什么。”
 
她们走进卧室。明子踢上门，把箱子里的东西摊开放在靠墙摆放的华丽书桌上。正如她所提议的，有样本容器。“你觉得我不只是能隔空移动物体而已？”
 
明子眯起眼睛，一只手拿起一把小小的取样锤，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瓶。“别跟我装糊涂。你爷爷花钱请人来研究这些东西——我就是其中的专家之一。自从你来到这里，就有人在这里施展魔法。鉴于这里没有出现尸体，宇宙也没有出现漏洞，我猜那个人就是你。”
 
“我——”
 
明子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凯尔的话，大步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墙边。她敲了几下墙，把一些水晶碎片敲进小瓶里。
 
“我也会对它进行实验的。魔法是一份不可思议的礼物。你所拥有的魔法量……可以说是不公平的，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或者也许只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的理论是，你现在的实力已经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不相上下了。他们需要经过几个世纪的经验积累，小心翼翼地掌控魔力，而你生来就拥有这种魔力，就流淌在你的血液里。”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件好事。听起来我和那只小马驹一样，成了一种资源。
 
她大概应该闭上嘴，开始想办法逃出去。但凯尔已经忍无可忍了，尤其是因为他们让菲儿遭受了痛苦。“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听起来埃德加和其他做决策的人都想把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明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表面上像是在忙着从床上扯下几根线头。然后她把线头放好，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很大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个铸铁环，各个部分缠绕着不同的金属丝。在其中一处有一块三角形的水晶碎片，从内部发出光芒。另外还有几颗宝石似乎是随意地嵌在环的外侧，用细小的电线和细丝连接着。
 
“如果这种天赋降临到我身上，我是不会浪费的，” 她说，“我会欣然接受。不管我以前的生活走向何方，都不可能像拥有这种天赋这样意义重大。想想你能做多少好事吧。你的祖母是死于……癌症，对吧？你本可以治好她的。如果你能熟练掌握你现在拥有的魔法，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的人之一。而且这个工具能让你在拥有魔法的同时，还保持人性。”
 
她慢慢地转动这个装置，把水晶对准凯尔。“嗯，也算是某种程度上吧。这个版本只是一个实验性的解决方案，就像是……某种电路板原型。如果它有效，我们会把它小型化。”
 
如果它有效。 凯尔能感觉到这个装置对她的角施加的压力，就像一盏无形的加热灯。
 
“你已经把它做出来了？” 她张大嘴巴问道，“怎么做到的？”
 
“魔法可以通过数字方式制作原型，” 明子心不在焉地说，“我不想让你抱有太大希望，这只是第一次尝试。在这个阶段，它的应用非常有限，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明子蹲了下来，怀疑地盯着这个装置。如果凯尔仔细看，她一直在记忆的那些熟悉的符文在这个装置上到处都是，但比她能拼凑出来的任何东西都要密集得多。
 
明子可能是为她爷爷工作的，但和明子相比，凯尔在魔法方面就像个幼儿园的孩子。就连星期一都没有推测过这样的东西。“有什么限制？”
 
“一个完成的义肢可以让你恢复到原来的人类形态，甚至可能会根据你正常的年龄增长进行调整。这个装置是为你、你的妹妹，或者任何其他被那只样本小马的狂野魔法影响的受害者设计的。它的工作原理是等价交换。你亲自试试就更容易明白了。”
 
“怎么试？” 凯尔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情绪。她真的能恢复正常了吗？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来，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困惑不已，而突然之间，这一切都能解决了？这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她确实自愿成为测试这个装置的人。
 
“只要触摸中心的电线交汇处就行。提醒你一下，它会汲取你自身的内在魔力来驱动它——像这样的魔法，我需要准备好几个星期。以你的魔力，你应该能够连续使用这样的装置几个星期都没有问题。如果我的预测是准确的话。”
 
明子把这个奇怪的装置放在凯尔面前的床上，往后退了几步，留出空间。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一只手拿起触控笔。 
 
你当然会做记录……在这里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凯尔稳稳地蹲在地上，然后用蹄子触碰了装置的中心，等待着。有那么可怕的一秒钟，她担心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这是个圈套，或者更糟——也许这一丝诱人的恢复人性的希望会被夺走。
 
接着，有什么东西猛地把她往下拽，她掉了下去……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有那么一两秒钟，空气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然后又迅速停止了。突然，他感觉到膝盖痛苦地压在地板上，裸露的皮肤感受到空气的寒意。他的手臂因为距离的原因，在关节处用力伸展，才能勉强够到床。
 
他的头一阵眩晕，但眼前一片蓝色，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蓝色的毛发怎么还在这儿呢？
 
明子在他身后疯狂地记录着。他转过头，尽量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小心点，别松手！” 她喊道，“你不必一直按着中心，但请让这个原型装置和你的身体保持接触。如果你松开手，幻象就会消失。”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尴尬。 我又光着身子了。当然会这样。我总是光着身子。 “作为一个幻象，这感觉……非常真实。”
 
这不是他的声音。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声音比刚才更高了。更像卡拉在变形之前的声音。而且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细节。他的胸部不应该有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哦。” 他咽了口唾沫，用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握住金属盘的姿势。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明子。更重要的是，明子身后有一面镜子。
 
尽管眼前的头发挡住了视线，看不太清楚，但镜子里的影像却毫无疑问。
 
凯尔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臀部和胸部的变化。他的腿颤抖着，差点失去平衡——但他还是设法站稳了，尽可能地稳住这个魔法。“能给我点衣服穿吗，求你了？”
 
“我们快结束了，” 明子回答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就是我关上门的原因，凯尔。也是我们在这里做测试的原因。这里没有摄像头。”
 
她写完了刚才一直在记录的东西，急切地咧嘴笑了笑。“如果你愿意的话，试试另一只手。我想知道灵活性是否正常。也许在我的平板电脑上写点什么。”
 
她举起平板电脑，凯尔画了起来。这感觉很奇怪，他原以为自己的手指在移动的时候会重新粘在一起。但并没有。他画的那个皱着眉头的脸有点歪歪扭扭，但还能认出来。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失望的，” 明子说着，把平板电脑收了起来，“这是个惊人的好消息，凯尔！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实时进行能量转换的模型！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你的魔法和我们的魔法是兼容的。仅凭这一点，就可能证明了魔法表现的决定论模型。我们并没有发明任何东西，只是发现了它。除非宇宙本身因为你在这里，而不是在那只样本小马来自的地方，而把你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凯尔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我没想到——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要这个。” 他指了指镜子，然后又放下手遮住自己的胸部。“我以前不是女孩，明子。”
 
明子愣住了，盯着他。她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根本不明白他刚才说了什么。“哦，你是说……性别。我警告过你这一点。最简单的幻象就是把一个物种变成另一个物种。那只样本小马把你变成了它的母亲，对吧？在这里，这一点仍然成立。但在一个完成的义肢中，这不一定会是这样。”
 
她凑近了一些，像在密谋一样小声说道。“实际上，在你最终完成的魔法中，没有理由一定要和你以前的样子一样。有了你的魔法，我们可以创造出任何我们想要的幻象。超级名模、电影明星——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人。这就是接受魔法的美妙之处。身体的限制毫无意义，意志才是最重要的。”
 
凯尔又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看了几秒钟，明子的话像砖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如果我现在必须选择自己的样子，我能做到吗？
 
他有一点很确定，他想陪在菲儿身边。但也许这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如果菲儿是个人类婴儿，她就不太可能到处引发混乱了。 而且如果她是人类婴儿，我也不想放弃她。 其他方面也不是那么糟糕。作为卡拉的姐姐，意味着她们可以更亲近，而不会觉得奇怪。
 
“我不知道我是否准备好做出那样的选择，” 他说，“这感觉……比变成一匹马还要奇怪。如果这能说得通的话。”
 
“不太能理解。” 明子心不在焉地转过身，“但我一直不太擅长理解别人的想法。不管怎样，你有时间做决定。下一步是把它小型化。然后我们会为你和你的妹妹制作定制的个人版本。如果有帮助的话，也许也会为那只样本小马制作一个。”
 
凯尔差点回答——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小马驹的叫声，不过隔着这么多层水晶，就算是小马驹叫他可能也听不见。不，这是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就好像有人刚刚把他点着了一样。
 
凯尔迅速地把手从原型装置上拿开，把它扔到了床上。
 
这个魔法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立刻消失。当她倒回水晶地板上时，感觉世界似乎变小了，她的眼睛因为痛苦和困惑而睁得大大的。她想动一动，但感觉非常……麻木。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甚至想尖叫。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哦，对了，我应该警告你的。会有一点……我想可以称之为感官戒断反应。几分钟后就会过去的。但请原谅，我得去处理另一个实验了。谢谢你的帮助。”
 
明子把原型装置塞进她的挎包，猛地打开门。
 
门一打开，尖叫声变得更大了。不是菲儿——是一个陌生人。但声音离得这么近，他们肯定在这个封闭的区域里。
 
“我……来了。” 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但她动不了。
 
至少现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