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的魔法影响范围极广，小屋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被改变了，之前在那里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幸运的是，她的电脑逃过一劫，但这也就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她们的卧室就在墙的另一边，也完全被魔法的效果改变了。
 
菲儿创造的这个世界是完全封闭的，封住了原本开放的天花板，还有她知道在上面监视的隐藏摄像头。就像马厩一样，菲儿的魔法开辟出的空间似乎都有明确的用途。新添加的部分以一间卧室为中心，这间卧室大得足以容纳小屋的其他好几个房间。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极其富有的皇家庄园，或者是某个独裁者的宫殿。深色的木材，优雅扭曲的透明水晶尖顶，还有镶嵌在家具上的宝石。新卧室的一角有一个超大的婴儿床，上面的毯子颜色和菲儿身上的颜色相配。巨大的前门通向一条走廊，这条走廊很不自然地融入了埃德加用来分隔小屋的仿木隔板中。
 
“所有东西都没了。” 卡拉说着，一屁股坐在超大号床的床边。她打开了每一个巨大的梳妆台和橱柜。里面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没有一样是她们的物品。没有衣服，没有照片，没有日记。
 
什么都没留下来。
 
凯尔慢慢地挪动着，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肩膀上那颤抖的小身子。菲儿哭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安静下来。不过，她还是不肯入睡，而且再也不愿意离开凯尔半步。谁也说不准这次这个小宝宝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她不会认为我希望这种事发生吧，会吗？
 
“对不起，卡拉。我不是……”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对这个小宝宝的掌控力并不比她爷爷或者为爷爷工作的魔法师强。
 
卡拉的眼睛布满血丝，她自己也似乎快要哭出来了，但她没有。据她们所知的，卡拉现在的新身体构造甚至可能都不允许她哭。
 
卡拉，你也要在这个时候和我们作对吗？你觉得这是菲儿的错？凯尔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她能想到的每一个可能的辩护理由，尽管觉得需要为菲儿辩护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菲儿只是个婴儿，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把卡拉变形那次一样，这不是她的错。是爷爷的人惹她不高兴，她才被迫这么做的。
 
凯尔本不必这么费心。“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了。” 卡拉终于说道。她仰面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地毯编织成了一颗看起来像水晶的心的形状，两边还有金色的装饰。也许这个符号在菲儿的家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她们俩都无法确定。“你在照顾一颗原子弹。当我们努力小心翼翼地了解她，让她慢慢接受我们的时候，他们却像是往她脸上扔鞭炮，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她呻吟了一声，用一只透明的蹄子捂住了脸。“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埃德加做的所有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吗？”
 
也许吧。凯尔展开翅膀，用一只蹄子轻轻地推了推菲儿。“嘿，宝贝。你感觉怎么样？”
 
小马驹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一秒钟后又闭上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也许她终于累得能睡一会儿了。
 
“对不起。” 凯尔又说了一遍。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了。也不知道这小马驹到底能不能理解这个概念。
 
凯尔绕过卡拉，走到婴儿床边。就像这个由坚固岩石构成的空间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婴儿床的尺寸完全适合小马，床边的围栏很高，足以防止她不小心滚出来。和菲儿在马厩里仿造的实用型婴儿床不同，这张床用金色的金属包裹着。也许这是真货。考虑到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凯尔真心希望它不是。
 
一开始，菲儿还是紧紧地抓着凯尔的背不放——但她在那儿待了这么久，终于也累了。在凯尔的一点哄劝下，她用魔法把菲儿托起，轻轻地把她放进婴儿床里。小宝宝立刻蜷缩起来，用前腿抱住了一条毯子。
 
卡拉和她们保持着距离，声音轻柔。“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来自……她的家乡吗？”
 
凯尔盯着菲儿看了几秒钟，以防她又要开始哭。直到她的呼吸微微变化，进入了梦乡，凯尔才终于转身朝门口走去。总的来说，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地球上的标准并没有太大不同。这里有一个和马厩里一样的电灯开关，用一个金属罩盖住了一些微微发光的水晶。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直到姐姐跟她出来，才把门关上。“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了。如果每次她施展魔法，变化都是随意且不同的，那也许可以说是…… 她的想象之类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用一只蹄子轻敲着墙壁，感受着精致的装饰线条，还有玻璃上一系列艺术性的切口，这样光线就能部分透过，让墙壁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她都聪明到能创造出这一切了，真希望她也聪明到能把我们变回去。”
 
“似乎事情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发展。” 卡拉低声说。她走进了被破坏了一半的厨房。冰箱不见了，但还有一个汽水分配器。桌子几乎被切成了两半，现在侧倒在一边，大部分桌腿都没有了。“越是有人惹菲儿，这个世界就越会变成她来的那个地方。她可能就像是……世界末日的开端。”
 
“不。” 凯尔犹豫了一下，手里空着的杯子还放在饮水机下面。在这儿，灯光调得很暗，模拟夜晚的氛围——不过她在地下待了这么久，已经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了。爷爷把她们关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对她们时间感知的掌控就越强。“不可能。她只是想吃东西。每次她这么做，总是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伤害，或者是害怕了，或者只是有什么需求。她本可以每天都释放魔法的，但她没有。”
 
卡拉耸了耸肩，从凯尔身边挤过去拿杯子。她开始随意地往杯子里倒汽水，直到调出了一杯甜得发腻的混合物。
 
“卡拉，你觉得把她留在身边太危险了吗？” 她看着几步之外姐姐的眼睛问道，“要是出现了一个魔法精灵，说只要我们先牺牲这个小宝宝，就可以把我们变回去，你会怎么做？” 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个设想并不像听起来那么荒谬。尽管爷爷承诺会温柔地对待菲儿，但他的人却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卡拉大口喝了一口那杯奇怪的混合物，把它咽了下去。凯尔甚至有点期待能看到汽水从她身体里流出来，但当然没有——她的能量现在没有被消耗，所以身体不是透明的。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重重地放在了柜台上。“我想说我会这么做。” 卡拉说，“我应该能说出这话的。毕竟她从我们俩身上夺走了那么多东西。”
 
她绕到空荡荡的走廊，回头看了看。“我把这个问题反过来问。要是不杀了她，我们就变不回去呢？归根结底……” 她举起自己那只透明如玻璃的腿，弯曲了一下。腿在压力下发出吱吱的响声，显然不适合这样活动。时间过得越久，这条腿似乎越有生机，不过这种效果还没有蔓延到她的膝盖。
 
“我失去的东西比你多。” 她接着说，“我原本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本打算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情。但我觉得要是我杀了一个宝宝，就再也无法实现那些目标了。”
 
她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说这一定会发生，凯尔。但你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菲儿对整个世界来说真的很危险。为了变回我们原来的身体而伤害她是自私的，我不会这么做。但要是必须在她和整个世界之间做选择呢？”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凯尔说。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直视卡拉的眼睛。仅仅因为她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并不意味着它就不会发生。
 
我会问问星期一——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
 
一阵电话铃声在住宅区未被破坏的那一半区域回荡——是电话响了。一开始，凯尔几乎都没听出那是什么声音。她们在这里确实很少接到电话。她循着声音走进了小办公室，那里有一部固定电话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电话上有超大号的按钮和把手，适合老年人和其他行动不便的人使用。
 
因为卡拉就在她旁边，所以她按下了免提按钮接听电话。“喂？”
 
听到爷爷的声音，她并不感到惊讶。“凯尔，是你吗？” 他几乎没等回答就接着说，“我刚听说了发生的事情。我只是想确认大家都没事。你们怎么样？你姐姐还好吗？”
 
“我没事。” 卡拉在凯尔开口之前就回答道，“不过我不确定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爆炸’。为你工作的那些人可真喜欢捅马蜂窝。”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明子向我保证，这个过程只是观察性质的。今天不会对小宝宝施展任何魔法。难道她骗了我？”
 
“不…… 不是。” 凯尔承认道。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她很想把责任都推到明子身上。但不知怎么的，没有人受伤。明子可能也不应该受到那样的指责。“但她不太懂得看眼色。菲儿不喜欢她的魔法，但她还是不停地施法，直到她……爆发了。”
 
埃德加咂了咂嘴，显得很不满意。“我听说没有人受伤。只是财产受到了严重破坏，但我的人都没有受伤。那个样本也没事吧？”
 
“菲儿没事。” 凯尔说，“至少身体上没事。要是她一直受到创伤，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忍受被关在这里。我相信你有足够多的摄像头能看到发生了什么。要是她决定要出去，我根本阻止不了她。我知道我们看起来一样，我也知道我年纪大些——但她的魔法比我的强大太多了，我们俩的魔法能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保护不了你。”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 爷爷毫不犹豫地说，“你们还是孩子。你们在忍受这个过程方面，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做得好。继续和我们合作，我们会尽量提高你们变回人类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要求。”
 
合作。
 
凯尔紧咬着牙关，越来越感到沮丧。“不能再拿菲儿做实验了，她不安全。” 她说，“请告诉你的魔法师，让她在我身上做所有的测试。也许得到的信息没那么好，但至少我不是一颗原子弹，我能控制住自己的魔法。别再让小宝宝参与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埃德加是不是已经挂断了电话。最后他终于说：“凯尔，你对我要求太高了。我是该在那个攻击了我在乎的人的怪物身上进行危险的魔法实验，还是在我自己的孙子身上做呢？我知道我和你父母的意见并不总是一致，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你们所有人的关心。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对菲儿施法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卡拉赶紧补充道，“这次她把你的空间变成了她的空间。要是她把我们变成石头怎么办？我都已经半只脚快变成石头了。”
 
他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时间长到凯尔想到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说到爸爸妈妈，你能告诉他们今晚再给我们打个电话吗？被困在这里的滋味可不好受。要是能有机会见到他们，我想我们俩都会感觉好一些。就算……刚经历了一场魔法大乱，现在也不是当面见他们的最佳时机。视频通话也行。”
 
“我会告诉他们的。” 爷爷说，“我保证。你们俩在里面要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