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姆大口喘着气。空气恶臭稀薄，散发着难以辨认的怪异气体和腐烂的怪味。她周围是一片森林。然而，它与无尽之森截然不同。这些树木在没有阳光的情况下生长，却不知为何长得更高。它们扭曲的黑色树干直指天空——然而，天空却并不存在。透过针叶，莉莉姆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而在黑暗的另一边，更多的树木正从高处的土地上生长出来。
“我们在哪儿？”她突然转向摩根娜，大声喊道。
莫甘娜那双略带偏见的眼睛里，映照着这陌生地方仅有的一点腐朽的光芒。“哪儿也找不到，”她说道。她抬头望向树木。“这很好。”
“好？这怎么可能好？！”
“你不能像我一样把世界解读成纯粹的代码。你把她的行为强行塞进一个视觉隐喻里。这可能会让她慢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太可能。”
那个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事实上，莉莉姆甚至确信自己根本没听清。但她似乎已经听懂了。
一道阴影从森林地面腐烂的碎屑中升起。没有任何东西投射出这道阴影，也没有投射到任何东西上。它一片漆黑——直到它睁开双眼。阴影顶部突然冒出两个耀眼的白色圆圈，莉莉姆感到的畏缩并非来自光线，而是来自阴影后潜伏的数据洪流。
“一个技术法师，而且是个好法师。所以你才想挑战我？”
“我们不是想挑战你！”莉莉姆惊呼道。“我们只是想聊聊！”
发光的眼睛没有移动，但莉莉姆感觉到它们突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突然间，遍布无限多位面的树木发出痛苦的尖叫。它们扭曲着，嘴巴裂开，露出獠牙和鲜血。树枝和树根向莉莉姆射来。她的角燃烧起来，她施展了一道护盾法术保护自己，但毫无作用。植物轻而易举地就将法术击碎。
莫甘娜动作迅捷，即便并非瞬间。她挡在莉莉姆与战争之石的意志之间。她的角没有发光，但她的身体却燃烧着莉莉姆感知到的光：螺旋和数学板块在她周围旋转，发出光束，击中迎面而来的树木和发出光束的树木。每一棵被击中的树木都再次发生了变化，扭曲着，又挺直着。受影响的树木断枝，向上生长，直到变成巨大无枝的柱子。
“快走。”
莉莉姆别无选择。她感觉自己在移动，或者至少察觉到自己位置在变化。突然间，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她和莫甘娜仍然在同一片森林里，只是身处一片树木不同的区域。
“我没时间重复我的话，你这个该死的白痴，快跑！”
莉莉姆被这番侮辱吓了一跳，但她看到了莫甘娜脸上的恐惧。她照做了，两人开始奔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们，莉莉姆突然发现自己以远超任何小马所能达到的速度在森林中奔跑。
然而，速度不足以逃脱战争石。那双眼睛开始追随着他们。莉莉姆在她右边看到了它们，一对发光的球体就在树林的后面。它们毫不费力地跟随着他们，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超越。
“我记得你，”他们说。“是的……真是一段久远的记忆。从我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记得了。”
“我知道，”莫甘娜说。“你以前是个混蛋，现在也是个混蛋！”
“我其实不太在意。”
突然间，树木仿佛崩塌了。咆哮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莉莉姆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但她仍然感到周围的空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的旋涡。这股旋涡如同狂风，但并非只是轻拂她，而是撕裂着她身体的每一个原子。她和莫甘娜都被抛到了空中，或者至少，地面已经离她们而去。
“莫甘娜，救命！”
莫甘娜没有回答。相反，她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界限。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向外蔓延，莉莉姆意识到一些算法正在从她身边移动，抵消着施加在它们身上的序列。突然间，她们周围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空心砖塔，塔上蜿蜒的楼梯似乎永远通向纯粹而可怕的黑暗。
莉莉姆尖叫一声，开始坠落，但莫甘娜一把抓住了她的蹄子。与此同时，莫甘娜的背上长出了一对长长的紫色翅膀。她弯曲翅膀，在寂静的空气中拍打着翅膀，下坠的速度也减慢了下来。
“你——你是一只天角兽！”
“不。我只有在适合的时候才会使用翅膀。”
“但是怎么办呢？”
“这个比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背后的本质。我没有翅膀，但我可以飞翔，因为它们是不必要的。”
突然，他们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环绕着无尽之塔的楼梯突然变形，从松散的石阶变成了致命的尖刺。莉莉姆尖叫着闭上了眼睛，但莫甘娜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管子从圆柱体坍塌成一个二维的圆形。尖刺从莉莉姆的后蹄下方穿过，她好不容易才收回了后蹄。然后莫甘娜把她扔到了她下方已经坚固的圆形物体上。
“该死，这太烦人了。”
“跟我说说吧！”
“她在戏弄我们。”
“等等——什么？这是玩弄？！”
“我靠不近！她挡着我了！”
“等等……”就在这时，莉莉姆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对周围世界的感知极其不足。她眼中的攻击，实际上只是附带的、漫不经心的打击。对战争石来说，莉莉姆无关紧要。她的兴趣反而集中在莫甘娜身上，而莫甘娜正陷入一场莉莉姆无法看到、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战斗。
“我看不到你在做什么！”
“相信我。你不会想的。”莫甘娜闭上眼睛，用蹄子紧紧抓住泥泞的地面……“做好准备！”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莉莉姆。对莉莉姆来说，这感觉就像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她感觉整个身体仿佛被撕裂，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银色的独角兽血液从嘴里喷涌而出，洒落在地面上。这甚至不是直接的攻击，或者说根本就不是攻击。这只是战争石的意志在改变比喻。她已经厌倦了上一次的攻击。
莉莉姆颤抖着抬起头。当她看到眼前的世界时，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她瑟瑟发抖，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她周围只有死亡和毁灭，其规模之大，任何小马——甚至任何凡人——都无法承受。大地被炸毁，一切都被摧毁：所有的土壤都消失了，寸草不生。仅存的树木看起来像是上一个世界的树木，但它们烧焦的躯体已经破碎不堪。剩下的只有岩石和从无尽的尸体中流淌出来的血河。土壤里既是石头，也是尸体：有些已经腐烂成骨头，有些则在头顶昏暗的红色阳光下腐烂。小马和人类混杂在一起，还有一些东西受损严重，莉莉姆都不知道它们曾经是什么。
莉莉姆和莫甘娜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其他人走在这片战场上。他们有成千上万。莉莉姆说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死去，又或许是由他们化身而成。他们的身体被黑暗魔法所笼罩，身躯被钉在狰狞的盔甲中。他们眼神空洞，但莉莉姆感觉自己被注视着。他们中的一些人仍然隐约闪烁着意识的光芒，那是他们生前的残留。然而，绝大多数人虽然空洞，但并非幻象。他们眼中闪烁着非生命之光：他们是纯粹由战争石的意志创造和赋予的。
她不知道莉莉姆为何被迫看到这一切。她想，或许是因为她能够感知到更多战争石与莫甘娜之战的真相，而她的感知让这个世界更接近真相。也可能是战争石感知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黑暗的战场，她以不朽之身屹立于此，对抗着无尽的敌人猛攻。
然而，莉莉姆没时间思考。远处，她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身影穿过了这片领域弥漫的红色薄雾和黑色浓雾，莉莉姆的眼中和思绪都一阵眩晕。在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中游荡的生物体型各异，有些甚至高达建筑。然而，这个身影却高耸于所有生物之上；一个无比巨大的存在，笼罩着一切：一个黑暗的骑士模仿者，身披长袍，外覆恶魔般的盔甲，戴着扭曲的人类头骨面具。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无比的剑，但她没有挥舞，而是将剑尖刺入地面数英里，并将她那长着爪子的手放在剑柄上。莉莉姆明白了。
“那……那就是她，”她低声说道。“我们……我们没法对抗她……”
莫甘娜没有回答。她从莉莉姆身边走过。莉莉姆倒吸一口气；莫甘娜之前全身赤裸，只戴着项链，而现在她穿着一身黑色盔甲。盔甲中央的宝石闪闪发光，那是莫甘娜胸口镶嵌的地方。莫甘娜的表情严肃，她没有看莉莉姆，而是眺望着地平线。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莫甘娜突然大笑起来。
“约瑟芬！”她尖叫起来，声音在岩石和嵌入无尽位面的巨大坦克残骸间回荡。“我知道你能听到！这是什么？这能吓到我吗？”她脸色阴沉，露出了牙齿。莉莉姆看得出来，就像在现实世界一样，她的后牙都尖得吓人。“你还是个孩子吗？！你这辈子都没踏上过战场！这些鬼扯的幻想跟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你是继续浪费我的时间，还是直接下来跟我决斗！”
远处那巨大的身影俯视着他们。然后她抬起一只手，从剑上抬起，指向前方。一支百万大军开始在她的指挥下奔腾而来，在曾经的废墟上高声呐喊。
“那么，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就去死吧。”她的声音震耳欲聋，轰隆隆，就像远处的雷声——但莉莉姆确信她从中听到了一些东西，一种除了严重恼怒之外的语气。
莫甘娜咧嘴一笑。“来吧！动手！跟我打！你赢不了的——我才不会让自己被一个该死的肮脏人类杀死！”
一声巨响传遍战场，莉莉姆捂住了耳朵。战争石猛然发起攻击：这群怪物群向着两个对手冲去。莫甘娜毫不犹豫，一闪而过，向前冲去。第一个攻击者被从内部撕裂，身后的敌人也开始还击。莫甘娜挡下攻击，再次发起攻击。
战局瞬息万变。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莉莉姆能感觉到：每一秒过去，莫甘娜都伤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虚弱。她快要死了。她根本赢不了这场战斗；与这股来势汹汹的力量相比，她简直是微不足道。这正是她一直希望避免的：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与战争石的正面交锋中幸存，哪怕只有几秒钟。
莫甘娜闪回莉莉姆身边，莉莉姆突然感觉周围的时间变慢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怪物似乎移动得更慢了，它们锈迹斑斑的武器和沉重的大炮移动速度如同冰川般缓慢，而就在片刻之前，它们的速度还快得莉莉姆都无法察觉。
时间的减慢似乎给莫甘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她还是转向莉莉姆。“我输了，”她说。“一切都糟透了，我还是无法靠近她。我不得不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尽管我其实并不想做，但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有所成就。”
“但是敌人——”
“我需要你阻止他们！”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魔法在这里没用！”
“当然了，你这个白痴！建个防火墙！让足够多的信息通过，这样我们才能保持连接，不至于分裂到死，还能把外来程序挡在外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莫甘娜愁眉苦脸，一蹄子踩在莉莉姆的头上。莉莉姆痛得大叫一声，但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切似乎都很简单。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
“但我还是觉得我做不到！那个咒语真的很难！”
“你是暮光闪闪！想想看！”
其中一个生物猛地扑了上来。莉莉姆大叫一声，用前腿捂住了脸。与此同时，她的大脑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某种程度上，它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莫甘娜只是赋予了它行动的机制。
防火墙启动了。莉莉姆虽然能唤起它，但她无法像莫甘娜那样解读它；因此，它呈现在她对隐喻的理解中。咒语化作一面盾牌，环绕着她和莫甘娜，一个粉紫色的气泡，上面刻着旋转的符文。这只不对称的尸兽猛地将剑刺入领域，但剑刃发出嘶嘶声反弹开来。
这似乎只会激怒那群怪物。它们蜂拥而至，冲击着盾牌。莉莉姆抬头望去，只见它们虎视眈眈，用利爪、利剑、利齿和子弹凶猛地攻击着。每一次冲击都令人精疲力竭；平衡盾牌所需的数学计算和瞬时决策令人难以置信地吃力。即便如此，莉莉姆明白该怎么做，她也深谙其中的数学原理。她举起了盾牌。
“快点！”她说道，当那些生物越来越用力地撞击地面时，她跪了下来。
“我会尽快冲过去，”莫甘娜低声说道。“你只要守住盾牌就行！”
突然，其中一个生物用某种莉莉姆不认识的东西击中了护盾。用比喻来说，它像是一根鞭子，又或许是一条腐烂恶臭的触手。然而，在代码中，它移动的速度太快，莉莉姆根本无法判断它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她失误了。代码伪装得太好，看起来像是一次普通的网络传输。这根触手突破了她的护盾，穿透了它。它立刻开始变化，不断生长，结晶成一张由尖锐的黑色针状物组成的网络。
“他们来了！莫甘娜，快点！”
莫甘娜没有回答。莉莉姆感到心沉了下去，但当天空中红色的云朵被一道阴影遮蔽时，她的心沉得更深了。她抬头，看到了她早已知道的东西：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战争石的化身。
战争石轻松地举起剑，将它划过盾牌。莉莉姆抬头望向它：剑刃宽如一座小城，剑尖正对着她，随着战争石的攻击，剑刃越升越高。
“我挡不住，”她说。然后，她转向莫甘娜，尖叫道：“我挡不住！”
剑已飞到数英里高空，瞬间轰然落下。莉莉姆做好了准备。感染程序的暗针几乎触及她，她的护盾也因周围生物的攻击而破裂。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一旦剑出，护盾瞬间便会破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突然，莫甘娜抬起头。“完成了！”她喊道。
战场上，一道光芒迸发而出。它干净而清晰，莉莉姆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一条逃生之路。
他们与战争石化身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大。莫甘娜已经将他们移出了攻击范围。身后传来一声咆哮。那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个意念，它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只有靠近才能理解其含义。
“她打开了一道传送门！”战争石尖叫道。“包围它！所有力量包围它！别让她从我手里逃脱！”
动静瞬间即逝。更多士兵从战场的灰烬中涌起。残破的机械和人类残骸的混合体从废墟中涌出，冲向那道美丽的光芒。他们包围了它，准备守护它。尽管如此，莫甘娜和莉莉姆依然快速逼近。
然后，突然，她停了下来。莉莉姆凝视着那群令人眼花缭乱的队伍，它们夹在两匹小马之间，仿佛要逃离这片领域，回到安全的地方。情况很严峻，但那道光芒给了她希望。战斗已经失败了。莫甘娜没能完成她的任务，但莉莉姆接受了这个现实。她们会回到家，寻找另一条路。
然而莫甘娜并没有进攻。她转向莉莉姆，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现在到了有趣的部分了，”她低声说道。
突然，莫甘娜以惊人的速度被甩了出去。莉莉姆无声地尖叫着；她也被拽了出去。出口传送门的光芒渐渐消失在远方；他们正在远离它。
“莫甘娜！”莉莉姆喊道。“你在干什么？！”
莫甘娜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消退，或者说发生了变化。她周围的代码变了，但莉莉姆没有一个比喻来解释这一切。
然后她抬起头，意识到莫甘娜的疯狂程度。他们不仅仅是逃离了唯一的希望；他们正朝着战争石的化身飞去。
莉莉姆还没来得及反抗，他们就发动了攻击。莉莉姆做好了准备，以为会被撞上那厚得不可思议的盔甲。然而，她却感觉到莫甘娜的密码包围了她，原本应该是金属的东西却变成了更像粘稠液体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战争石大喊。“你不能——你这个傻瓜！你明明可以逃走的！你为什么——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当他们沉入虚空时，周围的世界陷入黑暗，穿越浓稠液体的感觉也渐渐消散。莉莉姆现在明白了。为了保护出口，战争之石让她的真身失去了防御。莫甘娜能够直接攻击她，穿透她的盔甲和军队。莉莉姆现在能感受到环绕着她的愤怒；它震耳欲聋。然而，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其他的声音。这声音微弱而遥远，但莉莉姆能与之联系起来的最接近的，是恐惧。战争之石第一次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