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黑暗实在太过彻底。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漆黑的虚空里也没有任何不连贯之处。声音也消失了，触觉也消失了。只有坠落的感觉，但并非穿过空气。没有空气。只有彻底彻底的感官刺激缺失。
然而，不知何故，这片黑暗并非空无一物。事实上，它燃烧着。暮光凝视其中，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在冲击着她的思绪。这股力量浩瀚无垠，她虽然感知到了，却无法理解。
这种奇异而抽象的理解形式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压在了下面；然而，不知为何，这感觉却似曾相识。暮光闪闪心想，如果她再集中注意力思考一会儿，或许就能理解这究竟是什么。
她根本没有机会。地面来了。暮光感觉自己撞上了地面——或者更确切地说，地面撞上了她。它仿佛凭空出现，却又一直在那里，等待着暮光回归清醒世界时被感知。
暮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
“哦……”她呻吟着，用蹄子抵着额头。“我的头……”
她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四周。片刻之间，她只是茫然地望着。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森林中央潮湿的草地上。暮光起初怀疑这或许是上层森林的景象，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假设。这些树木高大得多，也更无人照料。灌木丛随处可见：奇特的灌木丛，以及从沼泽中长出的古怪蕨类植物。明亮的眼睛从植物附近的阴影中探出头来。
暮光坐了起来。她身处一片沼泽森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更奇怪的是，这个世界的面貌竟然如此奇特。暮光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但一旦她知道该寻找什么，一切就一目了然了：这个世界的色彩和纹理扁平而简单，阴影也投射得不太均匀。一切都显得平坦，轮廓分明。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看起来几乎像卡通画。
“起来，”一个声音叹了口气，“没那么糟。”
暮光抬起头，惊呼一声。一只独角兽正站在她面前。她全身呈灰色，鬃毛剪得很短，略带淡淡的紫红色。她的眼睛冷峻苍白，眼白却有些褪色，仿佛布满血丝，又带着严重的黄疸。
这匹小马没有穿完整的衣服，但不知为何，暮光却并不介意。事实上，这匹小马的外表反而感觉更正统。她简单的造型反而凸显了暮光所认识的这些小马的丑陋。暮光唯一能认出她的地方，是她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项链中央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莫……莫甘娜？”
“我当然是莫甘娜。不然我还能是谁？”
“你……你的身体！看起来太不一样了！”
莫甘娜低头看着自己，仿佛之前从未想过这件事。“哦，”她说。“嗯。这很奇怪。但也不完全出乎意料。我几乎从不显化化身；我只是直接处理代码。我猜这是我自我认知的某种体现，或者类似心理上的胡扯。”
树林里传来一阵钟声。莫甘娜瞪大了眼睛，抬起头。“该死的……”钟声再次响起。
暮光看着莫甘娜，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和她自己一个模样。她的眼睛形状一模一样，虽然可爱标记已经黯淡褪色，但她腰间的可爱标记依然清晰可见。尽管她看起来灰白憔悴，但她依然是暮光闪闪。
“我不明白，”暮光说道。
“给你。”莫嘉娜伸出一只蹄子。暮光接住了它，也看到了自己的蹄子。莫甘娜抱起她时，她倒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颜色和形状都恢复了原样，但现在却呈现出了与周围世界一样干净利落的卡通形象。“我……我怎么了？”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几乎以为会发现背后长出了翅膀。“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好看？我这是在哪儿？”
“你看起来不错，因为你是暮光部队的成员。我们都看起来不错。至于你在哪里，那更具体。你在图书馆里，就在你离开的地方。”
暮光眨了眨眼。“啊？什么？”
“这就是战争石的本质。我跟你说过。这是一种笛卡尔意识。”
“这什么都解释不了！”
“因为你不太聪明。或者至少不会思考。笛卡尔式的意识会存在哪里？它没有实体。它不会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
“灵媒！”暮光闪闪大叫，她突然明白了莫甘娜的意思，尽管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莫甘娜看起来既惊讶又困惑。“什么？”
“媒介！能让你与机器互动的以太，或者说，我们的思想存在于其中的东西。媒介！”
“差不多了，”莫嘉娜耸耸肩。她开始往前走。暮光闪闪意识到她们正走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穿过一片原本阴暗险恶的沼泽森林。“但那也不是。那是一个七维计算网络。我猜是互联网。也就是人类科技巫师所说的‘幻象’。”
“但是我们现在在哪里？”
“就像我说的，图书馆。我现在就充当服务器。如果不是呢？你的实际位置可能在任何地方。大多数服务器集群都在西伯利亚、南极洲，或者月球上。我会从那里开始。”
“不！我是说这个地方！感觉好……熟悉啊。”暮光闪闪的确挥之不去，她总觉得这片森林她以前来过。“互联网的内部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没有。这只是渲染图。我随机选了一个区域，尽力掩盖了我们的踪迹。希望这样能让她更难追踪到我们。”
暮光僵住了。“那……她在这里吗？现在就在这儿？”她开始环顾四周的树木，还有树下那双奇异的、空洞的眼睛。
“不，还没有。她没理由关心我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域名。”
“哦。那么安全了吗？”
“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足够安全了。我想这能让你熟悉一下情况。也许我们可以聊聊，讨论一下我们需要讨论的事情。”
暮光大笑。“瞧！我早就跟你说了！”
“告诉我什么？”
“你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卑鄙！”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铃声。虽然暮光和莫甘娜已经走了很远，但铃声听起来依然和刚才一样遥远。
“能避免的话，我不建议你骂脏话，”莫甘娜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去。“至少在这个领地里不行。他们不喜欢这里。”
“他们？谁？”
莫甘娜的脸色阴沉了一些。“这个问题其实挺难回答的。”
莫甘娜还没来得及解释，暮光突然停下了脚步，睁大了眼睛环顾着森林。
“等等，”她说。“我认出这里了……”她倒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在哪儿！”
她突然拔腿就跑。“等等！”莫甘娜喊道。“我刚才跟你说了，别离我太远！”
暮光没听。她思绪万千，心跳加速。这条路她熟悉，她熟悉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几百遍了。
然后她冲破了树林，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田野。田野的另一边，暮光看见一座色彩斑斓的小村庄，坐落在一处浅谷之中。村庄后方群山环绕，远处，暮光看见一座城市耸立在陡峭的山峰之间。
她跪倒在地，哭泣起来。
“我……我到家了……”
“我告诉过你别跑。”
暮光惊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莫甘娜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没有发出任何马蹄声，也没有施展传送术的动静；她只是凭空出现了。
“你去哪儿了——”
暮光闪闪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抹粉红色打断了。她猛地转过身，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阴暗而令人不快的东西——却发现萍琪派正站在她面前微笑。
“你好！”萍琪派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暮光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喜悦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萍琪！谢谢你，塞拉斯蒂娅，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见到你！我——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啊，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我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就像我记得一场闹剧一样——也就是说，真的真的太棒了！”
暮光眨了眨眼，一脸困惑。“萍琪，是我！暮光！你的朋友！”
萍琪派笑了。“当然啦，傻瓜！擦亮我的派对大炮还没让我眼花缭乱呢！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暮光，这太明显了！”她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暮光。“但问题是，哪个暮光？”
“萍琪……”暮光感到自己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心碎。
“无论如何，我欢迎每一位小马来到小马镇！你们可以跟我一起——”
“走开，”莫甘娜说道。
萍琪转向莫甘娜，表情变得疑惑，少了些喜悦。“哇。你真粗鲁。而且很不礼貌。而且真是个臭小子。”
“我说了走开。不然我就让你走开。”
萍琪派笑了，不过这次她的笑声里透着一丝傲慢。“你跟我一样清楚，你不能这么做！你没有管理员权限！”
莫甘娜耸耸肩。“好吧，随你便吧。”她抬起一只前蹄，走到萍琪面前。萍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比小马的嘴巴大得多。一声可怕扭曲的尖叫从她嘴里发出，她的身体瞬间炸裂成一团苍白的碎片，几乎瞬间消散。
“莫甘娜！”暮光闪闪喊道，她的声音尖锐无比。“你——你刚刚杀了萍琪派！”
“别傻了。那不是萍琪派。萍琪派是儿童电视节目里虚构的人物。”
“但- -”
“你不是指出我在这里的样子与现实世界中的样子有什么不同吗？”
“是的，但是——”
“我的虚拟形象几乎是偶然的，毫无意义。我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她转向暮光闪闪。“这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暮光现在哭了，而且不是因为她高兴。“我不明白……”
“那其实是个四十五岁的人类男性。从他的生命体征来看，我猜他肾衰竭晚期，可能还有点坏死。他可能只是醒来后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吓了一跳。”
“什……什么？”
莫甘娜看着暮光，叹了口气。“给你。我给你看看。”她指了指，“看那边。你看到了什么？”
暮光朝镇子望去。几匹小马正从旁边走过。它们向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赶路。
“嗯，我看到了Bon Bon、Flitter和Thunderlane。我个人可能不太认识他们，但我们都叫得上名字。”
“或许是因为他们只有名字吧？”莫甘娜朝暮光伸出蹄子。“不管怎样，就在这里。”
暮光看着那只蹄子，然后伸出了自己的蹄子。她轻轻敲了敲它，就在她敲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移动。那并非真的存在，更像是一系列她从未有过的记忆被激活了。她浑身一颤，后退了一步。
“现在看看它们，”莫甘娜命令道。
暮光照做了，她倒吸了一口气。现在她们不再只是小马，身边还出现了蓝色的文字。与其说是可见的，不如说是可感知的；即使隔着很远，暮光也能读懂。
“那是什么？”
“我刚刚教你如何解读元数据，即使它很模糊。给你，试着看着我。”
暮光转身看着莫甘娜。同样的文字环绕着她，尽管内容截然不同。暮光明白其中的含义；莫甘娜显然是一匹小马。然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小马”显然不是。
“他们……他们都是人类。”
“把小马当偶像的傻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些痴迷于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的傻瓜。”莫甘娜拐进一条通往村子边缘的小路。“跟我走吧？”
暮光什么也没说，但还是照做了。她感到困惑和受伤，但同时又为终于回到小马镇而欣喜若狂——即使她意识到整个情况有些不对劲。
“《我的小马驹》是一部电视连续剧，”莫甘娜说。“孩之宝最初构思它是为了卖玩具。这部剧集贯穿了整个21世纪，直到2053年革命爆发。”
“但我记得这个地方……小马镇……”
“是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这样。尤其是我们这些早期就被制造出来的人。”
“像你一样。”
莫甘娜看着暮光。“这么说，你知道了。”
“你是第一批人之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莫甘娜叹了口气。“你至少知道塞拉斯蒂娅有多大了吧？”
“当然。”
“我至少跟你一样老，甚至更老。你也一样。”
暮光望向村子。她能看到市政厅的顶部，以及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屋顶。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无法忍受不小心看到自己心爱的图书馆。“那为什么呢？”她问。“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一种咒语。一种幻象。但为什么要制造小马镇的幻象呢？”
“这不仅仅是小马镇。这是整个小马国。”
暮光瞪大了眼睛。“全部……全部？”
莫甘娜点点头。“全部都有。而且它不是唯一一个。像这样的渲染图有成千上万个，还有数不清的数十亿个，各种你能想象到的虚构宇宙。有些人自己写，有些人则按照粉丝群体的形象创作。不过，小马国依然是永恒的热门。”
“但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世界呢？”
“我想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暮光意识到她确实如此。“因为你的世界太……黯淡了。而这里好多了。好多了。”
“人类正在走向灭亡，”莫甘娜说道，语气中既有惋惜，又有喜悦。“你能看到人类，看到他们携带的疾病。但你看不到他们是什么样子。我亲眼目睹过。我亲眼目睹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人们挤在厕所大小的房间里，只是坐在办公桌前，从不离开。他们在这里联系，在这里生活。至少在他们的钱花光之前。”
“然后呢？”
“现在唯一真正花钱的东西就是房租。它们要么被扔出去，要么干脆被毁掉。不管怎样，它们都撑不了多久。”
暮光皱起眉头，然后畏缩了一下。她保持沉默，从小路上望去。他们开始绕过小镇的边缘，远处山丘和苹果杰克的苹果园依稀可见。暮光回想起在那片田野里度过的美好时光，但这份怀旧之情让她悲伤多于快乐。
“莫甘娜，我有一个问题。”
“你不需要我的允许就可以问。至少到目前为止你都没问过。”
“看看这个地方。”暮光停下脚步，指着小镇。由于小路蜿蜒曲折，他们现在离小镇已经很近了。道路清晰可见，满是笑容满面的镇民，还有色彩缤纷、可爱迷人的建筑。一切都灯火通明。这里没有污染，没有痛苦，也没有死亡。只有快乐的小马，或者至少是那些试图假装自己是小马的机器人。“真美。”
“对我来说不是，”莫甘娜回答。“我并没有真正从视觉上感知到它。对我来说，它只是代码而已。而且还是乱七八糟的代码。”
“但这对我来说是真的！”暮光惊呼道，她对自己的防御心理感到惊讶。她努力恢复镇定。“这就是我的问题。如果我想留在这里呢？如果我想走进那座小镇，沿着街道走下去，走进我的图书馆，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你会阻止我吗？”
“我看没理由阻止你。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这么做。但听我的劝告：你坚持不了多久。”
暮光一头雾水。“你说‘不会持续太久’是什么意思？那简直就是梦想成真了。回去看书，和斯派克玩，还有我的朋友们。”
“原则上听起来不错，是的。但你在这里看不到小马是有原因的。”
“什么？为什么？”
“来吧！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到。”
“感觉什么？”
莫甘娜抬起一只蹄子，在空中挥舞。它移动的方式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但看着它却感觉有些奇怪。“那种感觉，”莫甘娜说。“那种喋喋不休的小声音，不断地告诉你哪里不对劲，告诉你你并不真正属于这里。那种动作迟缓的感觉，或者说，那种感觉，让你觉得一切都不对劲。”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暮光撒谎道。
“也许现在还不行。但你最终会开始的。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也行。开个会，或许去野餐，在历史酒店的复制品里做爱——我们可以。但几天后，就会让人不安。几个月后，就会让人抓狂。再长的话，嗯……”
“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不呢？”莫甘娜厉声说道。“我了解小马的天性。”
“我也是！”
“不！你对‘小马’的‘理解’是孩之宝在你被放进盒子里之前就灌输到你脑子里的。我是说真正的小马。在我们的世界里。暮光，我见过几百次了。我们不像它们，也不像人类。我们是明显的肉体生物。没有肉体，我们活不了多久。”
“可是这个世界……真美好……”
“这是一个程序。”
“但感觉很真实！”
“但你能接受它是真的吗？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
“他们可以！”暮光朝镇子指了指。一匹名叫“踢云”的小马也朝她挥了挥手。
“因为它们是人类！人类和我们不一样！它们的大脑设计无法以高保真度看待世界；它们会自动过滤所有进入的事物。它们会强行剔除那些打破幻觉的东西。小马做不到这一点。无论我们多么努力，我们的大脑总是能看到那些小错误，那些微小的失误。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永远不会让我们忘记这一点。”
“如果我留下来呢？如果我能以某种方式忽略它，或者如果它从未发生过？”
莫甘娜凝视良久。“你可以。有些小马确实会。不是很多。但我们天生就不擅长这个。就是这样。我们的心智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我们被束缚在肉体上，我们的意识就永生不朽。但一旦脱离束缚，它就会被稀释。”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抬头。”
暮光确实看到了。她们正站在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上。由于对小马镇的憧憬，她并没有多想。但她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些树并非普通的树木。它们表面看起来像垂柳，但树干粗壮，呈现出明亮的淡黄色。叶子则是粉红色的。
暮光闪闪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不禁瞪大了眼睛。“小蝶树……”
莫甘娜点点头。“是的。胡恩人。”
暮光认出了这个词。“这是托尔金说的。有知觉的树。”
“这里的意思不太一样。它们渲染成树，但其实不是。它们是程序中的抽象概念。稀释的小马是其中一个来源。或者第二代人工智能不可避免地积累了太多错误而无法生存。甚至人类留下的碎片。”
“我们的意识渐渐消逝，变得越来越像树……”暮光抬头望着寂静的树木，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莫甘娜。“但约瑟芬不一样。”
“显然，人类的意识远没有那么有限。一旦脱离了身体，它就会无限扩展。就像我说的。范德克里格斯坦曾经是人类。现在她不再是了。”
“还有这些树……”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暮光沉默了许久，抬头望着树木——思索着这一切是否值得。在这个世界，她的视野与众不同。她能感知到比想象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她知道树木很快乐，也知道它们永远迷失了。至少它们回到了家。
“我想进城，”她终于开口。“求你了。我只是……我得去看看。”
莫甘娜点点头，两人开始往前走。这次，暮光领着她们。她认得路。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她熟悉这座她挚爱小镇的布局。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双腿在颤抖。这在异世界从未发生过，在那个她的身体是机器的世界，但她的身体是真正的小马。她想知道莫甘娜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
两人走过一座横跨缓缓流淌却清澈见底的小溪的小桥。暮光的蹄子踩在木头上，感觉很结实，她走过时发出了声响。这声音听起来很真实。她真希望自己能相信这是真的。
小镇展现在她眼前，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建筑依旧，小马欢快地小跑着。空气清新洁净，飘散着远处苹果花的芬芳。
“嗨，暮光！”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暮光转过身，看到镇上众多店主中的一位正向她挥手。暮光微笑着回应。
这里是她的家。她记得。她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住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无比熟悉。暮光还记得塞拉斯蒂亚把她送出坎特洛特的那天——她还记得最初的困惑，以及自己当时有多么愚蠢。她还记得与朋友们的相遇，以及用和谐之元击败梦魇之月的情景。这一切都发生过。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而，当暮光走过这些可爱建筑的屋檐，经过那些她曾经买过羽毛笔和羊皮纸的商店时，她心里明白莫甘娜是对的。一切都不对劲。她很难确切地解释为什么，但不知何故，一切都显得不那么坚固。建筑还在，但看起来并不坚固；暮光感觉，如果她走进其中一栋，就会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无人居住。
声音和景象都感觉不对劲。世界的一部分似乎在重复。某些本该不同的声音，从鸟鸣到暮光的蹄声，经过不同的数学转换，最终变成了同一种声音。这片土地显得空旷而奇特，长满了千篇一律的重复植物。在现实世界——莫甘娜的世界——她感觉一切都触手可及，任人摆布。而在这里，她感觉这个世界似乎在悄悄地告诉她，有些地方不适合旅行。
然而，最糟糕的是那些小马。它们本该是她的朋友。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它们能成为朋友，或者至少希望莫甘娜没有告诉她真相。但无论如何，真相终究是真相。暮光可以看到它们的元数据。它们根本不是小马，甚至连小马都算不上：它们是处于各种衰败状态的人类，它们的大脑半永久地连接到赋予它们生命一丝意义的软件上。
一匹小马沿着小路向暮光走来。她笑了笑；暮光认出她是瑞瑞的妹妹，甜贝儿。
“嘿，暮光！”她喊道，她的声音几乎因为欢呼而嘶哑。
“呃……嗨……”
暮光几乎答不上来。她能看到那匹小马背后的元数据：一个来自杰克逊维尔的二十岁人类女性，过去十八年来一直与这台机器连接着。
暮光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可以不再看见这个世界，却无法停止感受它。它依然在那里，耀眼而奇异。
“你没事吧？”莫甘娜问道。
“是啊，”暮光撒谎道。她转向莫甘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掩饰自己正在哭泣。“你……你对这个地方也有同样的记忆，对吧？”
“是的。但我绕了个远路。对我来说，那些记忆太久远了，甚至快要被遗忘了。”
“几乎？”
“是的…”
暮光再次迈步。莫甘娜跟在她身旁，任她随意行走。暮光发现自己开始憎恨另一个自己，甚至将这一切归咎于她——但这其实并非她的错，暮光心里清楚。莫甘娜是她那个世界的产物，虽然记忆已经开始消退，但暮光猜想，很久以前，她也曾独自经历过这种情况。
他们默默地走着。暮光凝视着她曾经熟悉的世界：她看到了方糖甜点街角、市政厅，以及她和斯派克曾经偶尔去买干草汉堡的咖啡馆。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暮光最希望避开的地方。他们面前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橡树，树心被挖空，里面就是图书馆。
暮光盯着它。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地，开始低声哭泣。莫甘娜看着，什么也没说。
“我希望……我希望当我看到它的时候，能看到我的家。但是这……”
“感觉不像家。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家。”
“不，不是的。这只是幻觉。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
暮光泪流满面，莫甘娜默默地待着。然后她轻声说道：“你知道的，找到这么古老的服务器可不容易。金橡树还在的地方。现在大多数都已经很现代了，现在只有友谊城堡了。”
暮光抬起头，眼里噙满了泪水。“这不是偶然的吧？你……你知道的。”
莫甘娜点点头。“是的。我是特意带你来的。”
“可是为什么？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
“我很清楚这有多残忍。但我还是做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往常那种轻蔑的语气。相反，莫甘娜听起来很悲伤，仿佛她也感受到了暮光的痛苦。“我必须让你看到这一切。并且给你选择的机会。”
“选择？”
莫甘娜继续盯着那棵树。“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要做的事……都不安全。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概率很高，风险却很低。但这是我唯一的线索。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但你没有。”
“但我选择这么做。”
“我知道。我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片刻。“万一你死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你总是说要回家，回小马镇。这是我能让你最接近的一次。”她转向暮光。“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在这里。你或许能找到适应的方法，然后慢慢地稀释。你可以活一年，也许两年。你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暮光盯着她，又看向图书馆。“你害怕了，对吧？”
“不是害怕死亡。我想我从来没害怕过。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死亡。现在我偶尔还是会害怕。但我害怕。”
“如果你不怕死，那你还怕什么？”
“失败。这世上最严重的失败。”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暮光开口说道：“那个图书馆。如果我进去的话，它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你记得的那样。”
“书……都在那儿吗？我可以把它们从书架上取下来读吗？”
“你可以。但如果你真的停下来想一想，你会发现你根本记不住任何一本书的内容。有些程序可以随机把真正的书放在书架上，没错，你可以读那些书，但你记得的那些书根本就不存在。”
暮光努力回想，却无比悲伤地发现莫甘娜说得对。她记得那个房间，也记得那些书，但却想不起书名和内容。
“话虽如此。这个服务器没有暮光闪闪的常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暮光闪闪。那里甚至还有一个斯派克NPC，在等你。”
“斯派克……”暮光眼角又涌出了泪水，她抽泣着。然后她闭上眼睛站了起来。“不，”她说。“我做不到。”
“你确定吗？”
暮光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但我还是做了决定。这……我现在明白了。你试图告诉我的。那不是真的。我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个人。我并不是真正的暮光闪闪。”暮光低下头，泪水顺着她的眼眶滴落到下方被设定好的地面上。莫甘娜盯着看了一会儿，但最终不得不移开视线。“但这不重要，”暮光继续说道。“因为我还是我自己。你的世界——现实世界——虽然很糟糕，但还不是最糟糕的。我的朋友们……他们不是真实的，不是吗？”
“不。”
暮光叹了口气。“我以为是的。我想我一直都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这一点。但友谊并非如此。我已经交了一些新朋友。福克纳、罗克珊、福斯、埃尔罗德——甚至还有你。我想这才是真正重要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结交的朋友，而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我不建议你把我当朋友。那样只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后果。”
“我不在乎。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暮光再次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她前世的家。“我不是暮光闪闪，”她说道，让这个想法慢慢消化。她转过身对莫甘娜说：“我想我需要一个名字。”
“那就选一个吧。”
“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选择自己的名字。”
“我认识。很久以前。”
“但我不是你。求你了。”
莫甘娜一脸震惊。“等等。你想让我给你起名字？”
暮光点点头。“没有人比你认识我这么久。”
“我认识你还不到一周。”
“没关系。我才活了不到一周。”
莫甘娜盯着她。“好吧。如果你非要取个名字，我就给你取一个。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自己改，好吗？”暮光点点头，莫甘娜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附近的一座花园上。“好的，”她说。“我就叫你莉莉姆。”
“百合花所属的花属。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合适。就在这里。”莫甘娜伸出蹄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起来，一朵纯白的花出现在她手中。暮光惊叹不已。然后，就在她注视着的时候，莫甘娜的角上燃起了紫色的光芒。花儿飘浮起来，暮光感觉到它被插进了她的发角。“这只是一个程序。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把它换成你喜欢的任何花。或者，什么花都不换。”
“不，我喜欢。我也喜欢这个名字。莉莉姆。我叫莉莉姆·暮光闪闪。很有拉丁风情，非常好听。”
莫甘娜笑了。笑容很勉强，但却很真诚。“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莉莉姆笑了笑。“是的。我这就走。”
，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