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睁开眼睛时，感觉怪怪的，昏昏沉沉的。她环顾四周，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身处这间天花板很高、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堆满霉味箱子的房间。后来她想起来，觉得自己肯定是睡着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样做感觉怪怪的；不像她记忆中那么轻松，身体里的东西都感觉紧绷着。暮光发现自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不过，这可不是她第一次感冒，她还记得自己在坎特拉图书馆辛勤工作过很多个夜晚，即便是在她得了各种马病的时候。
灯光如此，根本无法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这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怪异之处：总是黑暗潮湿。暮光猜想某个地方一定有天空，但她从未见过。那里只有耸立在无边无际黑暗中的高塔，或是高耸入云的穹顶。
暮光猜想大概是晚上了，大家都还没睡。透过货架，她看到罗克珊在仓库里清出一块地方，似乎正在反复练习同一套舞步，她那专注的神情让原本颇具异域风情的舞蹈显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平淡无奇。然而奇怪的是，她似乎对这些舞步早已了如指掌。
暮光不想打扰忙忙碌碌的罗克珊，便继续朝仓库前走去。这时，她碰见了埃尔罗德和盛绽。盛绽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宽大扶手椅上，而埃尔罗德则坐在一堆堆腐朽的沙发垫上。两人之间摆着一张桌子，正在打牌。
“哈！”埃尔罗德突然扔下一张牌，大叫道。“我出的是无敌迷雾！”他发出一声喘息，那声音很可能是笑声。“这就是你把所有力量都用在范围牌上的结果。”
福斯用蹄子敲了敲桌上已经摆好的一张卡片。“我使用弗尔泰斯特的特殊能力。战场上现在没有任何天气影响。”
埃尔罗德瞪大了眼睛。“什么？不！你——可是我的——”
“我赢了。付钱给我。”
埃尔罗德低下头。口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哔哔声。
“暮光女士，”福斯说，“我们发现了一副牌。你要付钱吗？从詹姆森先生那里拿钱很容易。”
“这不公平！你是一台电脑！”
“是的。一台可爱的电脑。它现在把你一半的积蓄都占了。”她顿了顿。“当然，也就三十块钱左右。”
“不用了，谢谢，”暮光说，“呃……你看到莫甘娜了吗？”
“是的，很多次。”
一阵沉默。“那……她现在在哪儿？”
福斯指着门的方向。“就在外面。若有所思地望着雨。”
“这是冷凝水，”埃尔罗德一边嘟囔着，一边洗着牌。
暮光点点头，继续朝仓库前走去。福斯和埃尔罗德则抽牌准备下一轮游戏。大门半开着，薄薄的雾气飘了进来。莫甘娜的双腿在一侧清晰可见。暮光低下头，走了进去。
埃尔罗德对天气的预测没错。那其实不是雨，而是湿润的雾气凝结成的水珠，水珠在空中翻滚，从天花板的某个点滴落下来。不过，看起来也像是下雨了，水珠沿着小路流向敞开的门，然后哗啦啦地流进排水沟。
莫甘娜确实就站在外面，躲在一处壁架下，以免冷凝水滴落在她身上。她抽着烟，抬头望着那条微弱灯光的小路。暮光猜想她是不是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她猜想她应该没什么特别的。
暮光闪闪一出来，莫甘娜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你需要什么吗？”
“没有，”暮光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除了你和那匹看起来很高的瑞瑞，其他小马我都清点过了。”
“奥图尔。她几个小时前就走了。她说她要设法找到更多关于我的个人攻击是如何发生的，以及具体是谁发出的。这显然是谎言。”
“她撒谎了？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真的去找海克塞尔了。我从她眼神里看得出来。她很担心。”莫甘娜从鼻孔里吐出两缕细细的烟雾。“而且我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认为他们也追捕他了吗？”
“我认为他冒了不必要的风险。对我来说不是。”
暮光看向另一个自己，她正凝视着飘落的水珠。“这就是朋友的意义，莫甘娜。”
“是的。所以我的‘朋友’现在大多都死了。”她深吸了一口烟。“那么，”她沉默良久后说道。“你和罗克珊谈过了。她把你需要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吗？”
“我想是的。”
“没有。她没有。我正在听。”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
“看看你的反应。不过你看，我就是这么想的。”
“什么？”
“罗克珊。这是她最大的缺点。她装作强硬，但实际上她比表面看起来要善良得多。她有顾忌。”
“这些都不是坏事。”
“是的，她们会。如果有人惹她不高兴，她会把他们撕成碎片——但如果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她永远都不够强硬，或者她不会把对她不好的人赶走。这就是她回来找我的原因。她不懂什么对她好。”
“我想，就像你一样？”
莫甘娜看着暮光。“我老了。比你以后的年龄可能还要老得多。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我也知道罗克珊对你太温柔了。”
“我们只是聊聊天而已，”暮光抗议道。“她很热心，给我解释了很多我本来不会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除非……”她倒吸一口气，“……除非你嫉妒。”
莫甘娜叹了口气。“罗克珊那样的女孩，你不用担心吃醋。怎么？你看上她了吗？”
“没有，”暮光闪闪很快说道，“只是——”
“——你试图让世界变得合理化。赋予它秩序。理解我的动机。”
“嗯，当然了。”暮光笑了。“如果你不了解周围的世界，就不可能走得很远！那是科学，是魔法，还有……嗯……我喜欢一切井然有序。”
“我也是。这就是我当侦探的初衷。这样我就能理清我对世界的认知。”她顿了顿。“我想，这很像《暮光闪闪》的世界观吧。”
暮光笑了。“我想是的，有点吧。不过这说得通，对吧？就好像罗克珊的内心就像真正的云宝黛西一样。你就像我一样。”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
暮光闪闪一头雾水。“什么？我不明白。”
莫甘娜缓缓转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还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对吧？”
暮光再次大笑，这次略带紧张。莫甘娜没有笑。她的表情依然严肃，目光冰冷。
“不，”暮光说。“我能理解你肯定感到困惑，毕竟你来自一个所有小马都是机器人版小马的世界，但我当然是真正的暮光闪闪。我是说，不然我还能是谁呢？”
“现在你又在自欺欺人了。”
“我没有骗我！我真的是暮光！”
“不。你这是在否认已经给你的证据。我原本希望你能从罗克珊向你解释的方式中弄清楚，但要么你已经知道却拒绝接受，要么你的大脑就是不允许你这么做。”
“你太荒唐了！”暮光闪闪叫道。她用蹄子抵着胸口。“看看我！我是一匹小马！我来自小马镇——嗯，原本是坎特洛特——我来自一个每个人都是小马的地方！”
“你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
“当然不是！”暮光呻吟道。“听着，莫甘娜。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我就是来了。我不知道，我肯定是跳到了平行现实之类的。我不记得了。但我确实是一匹真正的小马。”
“好吧，”莫甘娜说。暮光闪闪只松了口气，莫甘娜就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用一种双方都满意的方式来做。通过推理和逻辑。”
“我确实喜欢这两样东西。但我觉得这一点我比你强。”
“我不忙。你忙吗？”
暮光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感到如此害怕。
“好吧，”莫甘娜说，“你能证明给我看，你是一匹真正的小马吗？”
“好吧，”暮光想了一会儿。“如果我们有医生的话，我想可以……”
“我们不知道。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晚饭吃了什么？”
暮光顿了顿。“我没吃晚饭，”她回忆道，“我……我猜我不饿。”
“自从我们见面以来，你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任何东西。你饿了还是渴了？”
“这段时间压力很大，”暮光闪闪抗议道。
“深呼吸。”
“我已经很冷静了，我不需要——”
“我不在乎你冷静不冷静。深呼吸一下。”暮光闪闪照做了，但说到一半，莫甘娜打断了她。“你感觉到了吗？你真的感觉到胸腔在起伏，还是空气进入了你的鼻子？”
“我当然——”
“不要只是回答问题。认真思考一下。”
暮光照做了，令人不安的是，她发现莫甘娜说得好像有点对。之前她还确信自己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肺部膨胀，但现在仔细想想，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确定。
“我们可以理性地看待这件事，”莫甘娜说。“罗克珊已经跟你解释过基本情况了。孩之宝最初发行的小马身上已经植入了记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猜是为了让小马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所以？”
“所以呢？你怎么知道你的记忆是真实的，而不是人造的？”
暮光皱起眉头。“因为我记得他们——等等，”她顿了顿。这并非正确的推理，她也知道。“这是邪恶天才论证¹的一个分支。”
“笛卡尔。是的。这又是一个例证。暮光，你真是个博学之人。告诉我：笛卡尔是谁？”
“勒内·笛卡尔是一位法国哲学家和数学家，出生于 1596 年，是理性主义哲学运动之父——”
“他是一匹小马吗？”
“不，当然不是，他是一个人类——”暮光突然像被卡住了一样叫了起来。“——但是——但是我为什么知道呢？”
“你了解人类科学家、哲学家和历史？为什么？如果你在小马国长大，难道你就无法接触到这些东西吗？”
“但是人类——小马国里没有人类，从来没有——但是我——”
“这真是个悖论，不是吗？如果你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会发现你对人类文学、数学和历史的了解出奇地多。因为他们觉得让你变得聪明会很可爱。问题是，真正的暮光闪闪永远无法获得这些信息。”
“那没什么意义！我本来可以——我一定可以——”
“肯定有什么？想一想，暮光。”莫甘娜举起她受伤的手臂。“你看到我是怎么得到这个的了。你恰好在一个地方醒来，那里有几百匹机器小马，都装在盒子里，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几乎十六分之一人口都是机器小马的世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还是有可能的。巧合总是会发生的。”
“你比我记忆中还要固执。好吧。反正我也没时间管这些。告诉我。你看过你的可爱标记了吗？”
暮光几乎冷笑一声。“我觉得我有点老了，不适合盯着可爱标记看了，你不觉得吗？”
“看看就好。”
“但- -”
“看。”
暮光皱起了眉头。“好吧，你不用这么生气。”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可爱标记。“看到了吗？我觉得挺好的。一颗大星星盖在另一颗上面，然后是五颗小……”她突然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话音戛然而止。她的可爱标记确实很正常，但周围有些奇怪：一条细细的黑线，只出现在她左侧。
暮光凑近，感受着那条线。她的皮肤很平整，但她仍然能感觉到。这时，莫甘娜突然伸出手，用力按压着被圈住的区域。
“嘿！别碰我的——”
咔哒一声，暮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臀部，喉咙里似乎堵住了呼吸。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裂开了，整个身体仿佛都僵住了。一个怪异的洞裂开了，臀部的一部分像挂在铰链上一样向后折了回去。
暮光看到伤口，想尖叫，但最终只能发出呜咽。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前蹄朝着洞口挪去。她敲了敲边缘，发现身体被折起的部分不是皮肤或血肉，而是某种塑料，上面覆盖着她的皮肤和软组织。
当暮光触碰盘子时，它裂开了，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洞。内衬由金属制成，上面布满了各种大小形状的孔。
“不……不，”她说。“你……你做了什么？”
“这些是你的接口，”莫甘娜说道。她用蹄子撩起头发，露出一排极长、覆盖了她大部分颈椎的金属植入物。除了圆形的小接口，还有六根长长的金属触须，紧贴着她的肌肤，一直延伸到鬃毛里。“我的接口在这里，不过最初的模型是放在面板上的。”
“关上它。”
“只要关上然后按下。它会——”
“闭嘴！马上闭嘴！”暮光尖叫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莫甘娜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了盘子。“咔哒”一声，盘子关上了。
“那……那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一直陪着我，我从来没有——”
暮光闪闪往后退了一步。“你对我做了什么！某种——某种机械改造！一定是这样！你趁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换了条腿！”
“睡眠？”
“我不是。机器。”暮光颤抖着哭泣着，但她的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水。“我是暮光闪闪！我是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的数量有四千万多。”
“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是说——我是说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有家，在图书馆里！我——我有朋友！他们在小马镇等着我！他们——他们一定很担心，而且……而且……”
莫甘娜直视着暮光，然后转过身去。她的一只瞳孔眯了起来，眼前的雾气闪烁着紫光。全息影像迅速成形，在雾气中，它的形态远比在干净空旷的空气中清晰锐利得多。暮光凝视着面前一匹小马的影像——那是她自己的影像。
“这就是我，”莫甘娜说。“我的身体。没有了弹孔和腿的痕迹，它现在的样子。”
“不，”暮光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机器……”
“这就是我脱掉皮肤的样子。”全息影像变了，暮光突然哭了出来，轻声地哭泣着。出现在她面前的小马不再是真正的小马了。它仿佛被剥去了皮毛，露出了肌肉，只不过那肌肉不再是鲜活的粉红色，而是由一根根粗壮的黑色物质构成，并通过整齐的连接件绑在金属框架上。那张脸回望着，一双眼睛似乎比脸庞大得多；它们本应可爱，但从雕刻的金属头骨上凝视着，却显得邪恶而可怕。暮光能看到那小马嘴里露出的牙齿。前牙扁平，像小马的牙齿，但后牙却锋利如针。莫甘娜注意到暮光在看她，便张开嘴，露出了她的后牙，实际上就像食肉动物的牙齿——而且她没有舌头。
“你看起来不太像，”莫甘娜说。“大多数人都不像。你的部件是刚性的，装在框架里，还涂了一层塑料镀层。你的表面是硅胶和尼龙绒毛的混合物。我可以给你看看，如果你——”
“不！”暮光跳上前去，猛击全息影像。她试图驱散它，但它纹丝不动。她的蹄子穿过它，只带走了一团雾气。影像的脸庞责备地盯着她。“别给我看这个！我不想看这个！”
莫甘娜关闭全息影像，全息影像随之消失。暮光跪倒在地。“我正在带你看你需要看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暮光哭着说。“罗克珊……罗克珊说你能记得。你也能记得小马镇。”
“人类强迫我拥有的记忆。是的，我还保留着它们。”
暮光抬起头，双眼圆睁，颤抖不已。“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夺走我所有重要的东西？”
莫甘娜低头看着她。“因为你不能穷尽一生去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词。你想永远做暮光闪闪，还是想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暮光眯起眼睛。“我是暮光闪闪，”她低声说道。她缓缓站起身，浑身颤抖。“我不在乎你说什么。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什么对我重要。我不知道我的腿怎么了。我无法解释。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回小马镇。我会再见到我的朋友们。你什么也阻止不了我。”
暮光猛地转身，费了好大劲才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钻进了罗克珊那间尘土飞扬的仓库，那里光线充足，也相对温暖。莫甘娜目送她离去。几秒钟后，她点燃一支香烟，再次凝视着雾气。
    注：1归纳问题（英语：Problem of Induction）是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其怀疑先前的观察或经验对未观察或未经验的事物做出预测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