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莫甘娜逐渐意识到，医院其实都千篇一律。它们的布局或许各不相同，资金来源也各不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却大同小异。总的来说，那是一种阴暗的不祥预感，披着一层逻辑和控制的外衣：明亮、散发着无菌气味的走廊，以及先进的设备，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这栋建筑本身主要就是用来安葬病人的。
至少对人类而言，它们进化成这样或多或少是这样的。基因工程几乎将疾病负担降到零，机械化也在很大程度上淘汰了医生——至少在传统意义上是如此。医学已经消亡，被一个专注于更多、更好的控制论植入物的蓬勃发展的产业所取代。
在治疗小马的“医院”里，这种情况被放大了。在人类医院——甚至是那些资金匮乏的动物医院——总会有至少一位富有创造力、才华横溢的外科医生，他们的工作就是解决别人无法解决的问题。然而，在小马身上，这种异常情况很少出现。它们的身体是机械的，由标准化、可互换的部件构成。医生是不必要的；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没有感知能力的机器人的工作人员可以直接联系病人的制造商进行维修，前提是他们已经支付了相应的保修费用。
莫甘娜走过维修中心昏暗的走廊时，只看见了这些人。它们是步履蹒跚的生物，有点像昆虫，但行走方式更直立。它们并非活物，但这并不成问题：这意味着它们完全无视来访者。因此，月光和莫甘娜的行动完全不会被察觉。
维修中心的大厅里回荡着沉闷的机械嗡嗡声。墙壁的设计是为了掩盖声音，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各个基础制造商以极低的价格生产新的替换零件。莫甘娜知道，在许多封闭的房间里，小马正在被连接到临时或新的永久部件上。
“他们还没有治好她，”莫甘娜说道，在医院走廊的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月光摇摇头。“他们正在处理。”
“该死。太糟糕了。”
“是的…”
莫甘娜身边的空气仿佛扭曲了。她察觉到一丝闪闪发光的白光，然后意识到琳内特的投影就在她身边。
“奥图尔，”她说，“人类教派有什么消息吗？”
“如果你指的是名字，那不是。我已经仔细搜索过了。”
“什么也没找到吗？”
“哦，不。我找到了几百个结果，甚至几千个。网络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结果。我要花几周时间才能全部处理完。通常我们这边的……人手比较少。”
“没有哪个工人‘低人一等’，老兄，”月光说。“我们作为生命，无论是否人类，都有同等的价值。每个生命都是神圣的。”
“请不要再胡言乱语了。这很烦人。”
“所以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莫甘娜说。“还是你故意让我偏头痛更严重？我的香烟呢……”
“你不能在医院里吸烟，”月光说。
“他说得对，”琳内特说。“虽然病人通常没有肺，但这简直太粗鲁了，更别提什么粗鲁了。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你那些你肯定已经知道的事情。”
“然后呢？”
“我来通知你，我已经订购了一条新假腿。因为你现在这只，说实话，简直是‘la merde’（地狱之火），快要散架了。”
“没事。”
“你把它从一个几乎比我们物种更早出现的单位里弄出来了。它不太好。尽管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重新包装。给你。”
琳内特拐过一个弯，沿着一条小走廊走去。头顶上，机器嗡嗡作响，生产和运输零件。琳内特走近时，房间旋转起来，几根机械臂开始组装一个零件。
“规格是什么？”
“加托克机器人原理图。塑料外壳，铝基骨架，低档固态机械装置。中规中矩，丑陋，但坚固耐用。而且我装了武器。武装起来。”
莫甘娜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从濒死的瑞瑞身上取下的那条手臂。她舍不得割舍。它让她想起自己来自哪里，曾经拥有简单原始、截然不同的身体部位。
然而，这份犹豫只持续了片刻。如此留恋过去毫无意义：那些时光早已远去。莫甘娜举起她的肢体，机器落下，立即切断它，换上新的肢体，皮肤和外皮也缝合在它上面。连接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等机器松开她时，莫甘娜已经加载了必要的驱动程序，并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校准。
她抬起假肢，轻松地活动起来。它比临时假肢好多了，但远不及它所替换的MHI假肢那样顺滑和灵敏。不过，至少作为前腿，它还能用。
不过，莫甘娜考虑了一下武器方面的问题。她迅速地启动了射击程序，皮肤和下面的装甲沿着覆盖层之间细长的黑色接缝分离。装甲收回的速度很快，但下面的武器看起来却很奇怪。
“这是什么牌子？”
“帕拉贝尔。这是我用的那把枪的廉价版。我擅自给它装上了6.5毫米格伦德尔口径的子弹。”
“那你也去死吧。” 莫甘娜抬头看着琳奈特的投影，发现她正笑着，显然觉得这很滑稽。“我讨厌格伦德尔弹。我一直用贝奥武甫。琳奈特，你搞什么鬼？现在还有人制造格伦德尔吗？”
“一般来说不会，不会。不过你现在也得凑合一下了，不是吗？”
“总比没有好。”莫甘娜猛地合拢了肢体。“至少勉强。”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琳内特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转身走开了。她的身影仿佛走进了嗡嗡作响的机器墙壁，精神投影也随之悄然消失。
“那么是哪个房间？”
“给你，”月光耐心地等着莫甘娜的新肢体接上，说道，“我给你看看。”
房间阴冷阴暗，除了一张几乎可以算作床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块扁平的塑料片）之外，没有任何真正的家具。莫甘娜走进房间，打量着房间的大小和里面的物品。天花板上摆放着一堆偶尔移动的手术臂，床的另一边放着一张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盆小盆栽。然而，真正吸引莫甘娜注意力的是那张床——以及躺在上面的东西。
玉光的残骸所剩无几。为了修复，她几乎被剥光了衣服。胸部以下的所有部位都被彻底移除，只留下脊椎连接处的金属尖端，连接着几个肌肉连接点。她的皮肤和毛发也被剥光，只留下了脸。其余部分由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甲壳组成，部分组装完成。
她与周围的机器连接着大量的线路。她仍然保持连接的事实让莫甘娜明白了为什么维修花了这么长时间：她正在对新部件进行全面的诊断，而机器正在尝试重建她受损的部分记忆和基本程序。如此严重的损伤既可怕又极其罕见。
然而，尽管如此，玉光——或者说她残存的躯体——依然活着，并且有意识。当她的哥哥和莫甘娜走进房间时，她那双大大的紫罗兰色眼睛转向了来访者。莫甘娜能看到她后脑勺里的机器正在调整角度，然后又启动了另一套装置来转动她的头部。
“嘿……你，”她说。她眨了眨眼，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看起来有些困惑。“我感觉我认识你。我们是不是前世见过？”
“是的，你以前见过我。我不知道你的前世。”
“哦。”她笑了，虽然很虚弱。她身上的肌肉大部分都被切除或禁用了，但显然她仍然能勉强控制头部和前腿。“是啊。抱歉。我的短期记忆，伙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转向月光。“不过我记得你。什么……猎户座？”她皱起了眉头。“我感觉怪怪的。好像快要到了……但我就是做不到……”
“别太过勉强。”月光跪在玉光床边，扶住了她的蹄子。“妹妹，你不能强迫自己去想，你知道的。你必须等到宇宙与你的想法一致，明白吗？”
玉光冷漠地笑了笑。“是啊。这听起来……听起来像是我以前知道的事情。”
“因为你告诉我的。”
“我说了？”玉光看向莫甘娜，仿佛想确认一下。莫甘娜什么也没说，转身对月光说：“可是你是谁？”
“月光。月光接骨木。”
“我认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过……他只是个小孩。他长得有点像你。你是他叔叔吗？”月光泪流满面，他想擦掉。但玉光抢在他之前注意到了。“你在哭。有些悲伤的事。我知道。我能感觉到，而且我几乎知道……但我却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这么悲伤，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心点呢？我不喜欢悲伤。”
“那种不好的氛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难过是因为你受伤了，”莫甘娜说。“伤得很重。”
“我……我感觉不到我的小腿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过这样的小腿。我……记不清了……”
“你做到了。最终你会把它们拿回来的。”
“它们……又长回来了？”玉光瞪大了眼睛。“我……我是一棵树吗？”
“不。你是一匹小马。”
“哦……这可能就是我难过的原因。”
月光抬头看着莫甘娜。“看到了吗？你是个科技法师，对吧？你不能帮她吗？”
莫甘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我不能。抱歉。”
“她会康复吗？她自己能康复吗？”
“我不知道。”
月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头埋进了玉光的塑料床里。他轻声抽泣起来。玉光似乎注意到了，拍了拍他的头。
“嘿！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
“这是我的错，”莫甘娜说道。她走到玉光面前。“我很抱歉。”
“都是你的错？”玉光一脸茫然。“我……我记得你。有一点儿。一切都模糊又奇怪，我一直都迷茫……但你当时就在那儿。”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起来，她的清醒度似乎也提升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在那儿。我记得你。”
莫甘娜又向前走了一步。“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玉光睁着大大的紫色眼睛抬头望去。“天使降临的时候。”
月光猛地抬起头。“天使？你之前可没说过这个。”
玉光笑了笑，会意地点了点头。“它们来到我身边。美丽的生物。我现在记起来了。我记得那种痛苦，我躺在那里。我以为我死了。也许真的死了。但是……”她转向月光。“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的一生，从一开始。比如，我们有灵魂吗？我是说，小马也有灵魂。”
“当然了。万物皆有灵魂。”
“但我们呢？我想我一直都很害怕。害怕我无法进入宇宙意识。害怕有一天你会到达那里，而我却……消失了。消失。就像一颗流星，伙计……消失了……”她轻轻一笑。“但后来我看到了他们。是上帝派他们来的，而我在那里，和他们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上帝了？比如说，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上帝？”
“自从我醒来……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个。不过你还没明白吗，伙计？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那里确实有另一面，而且——而且我差点就到了！那里都有小马的位置，而且有人在乎！”
“你可能出现了幻觉，”莫甘娜说道。“你的意识本能地试图巩固关键记忆，以保持你的身份。这就像人类所说的做梦。”
“不！不可能！它们是真的！我知道！我画的！”
“图片？”
“是的！月光！月光，它们在茶几上。一个机器人给了我一支马克笔。我应该给他买点，你知道的，一些素食花什么的。求你了！给她看看！”
月光站起身，迟疑地走到桌边。他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放在那儿的文字圣经，显然上面用几张小纸片做了书签。令他惊讶的是，他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他翻阅着，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事？”莫甘娜问道。
“你最好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放在床后部。莫甘娜用后腿站立起来，将文件推开，将它们分开。
这些画作画得非常精致，带着一种只有小马才能达到的机械般的精准。即使经过了浓重的风格化处理，图像依然清晰可见。每一幅画都描绘着几乎相同的事物：姿态各异，被光芒环绕，或以各种姿态挥舞着奇异的剑。然而，真正吸引莫甘娜注意力的是这些人物：他们绝不是传统的角度人物，而是被描绘成高大、纤细或完全脱节的半人形，长着独角兽的头颅和长长的银色鬃毛。它们全都呈现出同样的淡绿色。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
我看见他们了。在我濒死之际，他们不知从何而来。一群善良的天使……还有一位黑色的死亡天使……”
莫甘娜挪动那叠东西，看到了玉光所指的东西。其中一张图像有些不同：它不再是一个瘦削的马头生物，而是另一个东西的黑色影子。由于过于程式化，莫甘娜没能清楚地辨认出那是什么，但她至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以及一双蓝色的眼睛上垂下来的类似头发的东西，那双眼睛的瞳孔是垂直的黑色缝隙。
月光打了个寒颤。“姐姐，你看起来不像天使。”
“但她确实存在。她来到我身边，蹲在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但她没有带走我。她带走了其他人，但没有带走我。其他人和他们一起回了天堂……但他们让我留下了。我想我注定要活下去。”
“其他人呢？”莫甘娜抬起头，立刻问道。
碧光点点头。“他们来是为了把他们带回天堂。其他人，小马和人类。他们来是为了让他们死。人类会战斗，但你真的无法对抗天使。所以他们都抛弃了我，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莫甘娜低头看着这些照片，她明白了。
“天生的人类，”她说。“他们把库存全部带走了……”
“他们把她们带走了……却把我留下了……”玉光的双眼又开始变得模糊。她开始闭上眼睛。
“玉光。”莫甘娜突然站了起来。“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盛绽。你看到她了吗？她在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玉光看着莫甘娜，然后摇了摇头。“不。她不在我附近。我听到了枪声……尖叫声……痛苦声。我很害怕。我听到了她的枪声……它们离我很远。但后来停了。天使来了……”
玉光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疑惑地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莫甘娜和月光身上。
“哦！”她高兴地说。“有客人来了！我怎么感觉你们俩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们见过面吗？”
月光沮丧地瘫倒在地。他拿起玉光画的画，放回床头柜。莫甘娜看着他这样做——她的目光落在了玉光桌上的那株植物上。
“她差点就想起来啦，”月光说。“她……”他摇了摇头。“我猜你跑了点儿什么。我感觉……累了。我想我应该谢谢你。而且你也跟我道歉了，就像你说的。”
“是我的错，”莫甘娜回答道。“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者。我确实感觉不好。不过，我现在稍微乐观了一些。”
“你是？”
莫甘娜点点头。“如果她保留了一部分性格，剩下的或许会回来。迟早会的。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但只要练习，她就能恢复正常。但她需要帮助。你的帮助。”
“当然。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天哪……我甚至不知道她会画画，但如果这对她有帮助，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在买彩色铅笔上，如果这真的有必要的话！”
“我喜欢彩色铅笔！”玉光附和道。“能给我蓝绿色的吗？我想画点蓝绿色的……”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
“什么？”
莫甘娜指着那盆花。“就是那个。你给她买的吗？”
月光和玉辉都看向了那株植物。那是一棵小树，叶子很窄，上面长着几朵鲜红的、像刷子一样的花。
“不……”月光说着，转头对妹妹说，“妹，这是谁给你弄来的？”
“我不知道，”玉光说。“我……我记不清了。不过它真的很漂亮。我喜欢树。”
莫甘娜走近那株植物。“这是一株金合欢。”
月光眨了眨眼，一脸困惑。“我不知道这个。”
“你不会的。因为它已经灭绝了七百年。”莫甘娜站起身，审视着那棵树。树上缠着一根细绳，绳子上似乎挂着一个标签。面向莫甘娜的一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或价格标签。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把卡片翻过来时，她看到上面只有一个符号：一匹沉睡的小马躺在一只巨大的人类手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