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珊能听到她们的争吵。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似乎是莫甘娜擅长甚至享受的事情。相比之下，琳奈特一直显得安静内敛。诚然，罗克珊对琳奈特并不太了解，只知道她多年前曾是海克塞尔的新手搭档，而且她往往默默地、平等地憎恨别人。
听到他们争吵，感觉很奇怪，但罗克珊听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把大部分资金都用来优化身体机能，并没有安装任何先进的处理器或传感设备。她的视力无可挑剔，但听力却只能勉强听出舞曲中细微的暗示。
“这儿，”她指着一张倾斜、满是灰尘的沙发说，“你想坐就坐。”
“谢谢你，”暮光说着爬上椅子。灰尘飞扬，她咳嗽着打了个喷嚏，这既不必要，又很可爱。“哦，尘土飞扬。”
“嗯，我知道。这下面的东西确实没什么用。”罗克珊指着周围的东西说，“它没有登记在我的税单上，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试着把它租给那些不想被人发现东西的人。”
“所以这些是其他小马的东西？”
“小马和人，是的。不过只是他们留下的东西。我保管着它，但我不得不停止接收新东西，因为我发现了……”一具尸体。有一天，她在勘察这片区域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尸体残骸被塞进冰箱里。令人惊讶的是，这并没有让她太在意。她见过人死，在城里看到尸体也并不罕见——但她不想告诉暮光。“……一些非常恶心的东西。所以现在它只是个廉价的储存地点。”
“哦。希望他们不介意我坐在他们的沙发上。”
“相信我，如果他们介意的话，他们会继续付钱给我。但我不会因为旧家具而去讨债。”罗克珊回头看了一眼。“抱歉。我想给你拿点喝的，但我这里确实没有吃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吃的。我的消化系统不太好。体重太重了。”
“哦。”暮光的表情似乎沉了下去。“所以你真的……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一个机器人。”
罗克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她穿过房间，拉出一张褪色的小矮凳。她把它推到房间另一头，爬了上去，坐了下来。虽然它是用来做脚凳的，但它足够大，可以当小马的凳子用。
“我们不是机器人，”她说。“机器人是另一回事。就像无人机，但没那么聪明。”
“所以你是说我侮辱了你。”暮光叹了口气。“抱歉。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新鲜事。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只是一匹小马。这就是这里‘小马’的意思。我猜它以前是指小马，但现在指的是我们。”
“还有你们吗？”
罗克珊轻笑一声。“嗯，我只有一只。不过还有其他小马，有几十亿只。其中很多也是云宝黛茜，不过就像我说的，它们都不是我。”
“而且他们都……”暮光闪闪挣扎了一会儿，试图用一种既通情达理又不冒犯他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器官受损？”
这次罗克珊笑得很认真。“抱歉！”她说。“不过太搞笑了！是啊！”她的笑声慢了下来。“当然。你可以这么叫我们。我们都是‘器官受损’的，机器。”
“你也是吗？”
“是啊。我是说，拜托。如果我不能定制和微调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你觉得我还能这么帅吗？”她展开一只翅膀。“你知道这玩意儿真的管用吧？因为冷却的原因，飞不了太远，但我还是能飞得挺远，而且速度也挺快。我可以……”她的声音低了一会儿。“嗯，我肯定能在比赛中赢莫甘娜。”
暮光扬起眉毛。“莫甘娜怎么会有翅膀？”
“因为她是暮光系的。暮光系的型号都有翅膀。”
暮光看着她的背影。“可是我没有翅膀。我是独角兽，不是天马。不过莫甘娜有角，所以……”她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她是天角兽？”
罗克珊皱了皱眉，但暮光似乎不像莫甘娜那么敏锐，几乎没注意到。“既然能直接加上，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样你就可以长出角，成为一只天角兽！”
罗克珊再次皱眉，这次更用力了。“我可以，但那样看起来糟透了！”暮光这次畏缩了。“哦，抱歉。你不喜欢我骂人，对吧？”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只是……在我的家乡，小马不会说这样的话。”
“真的吗？”罗克珊躺到她的软凳上。“你来自的这个地方怎么样？”
“嗯……”暮光想了一会儿。“那里和这里大不相同，这是肯定的。一切都更小，更绿，所有的房子都漆成了漂亮的颜色。我们有火车站，几家农场，一座水电站，还有一座图书馆——我就住在那里！——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我的意思是，那里不像坎特洛特那么大，那么宏伟，但是……”她顿了顿，突然显得有些悲伤。“不过我在那里交了很多非常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
暮光点点头。“萍琪派、瑞瑞、苹果杰克、小蝶和云宝黛茜——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她，而且她也会喜欢你们。”
“我是以她为原型的，所以也许吧。”
暮光叹了口气。“而且我很想念他们。我不知道。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比如，如果我回不去他们身边怎么办？如果我回不去家，他们再也见不到我怎么办？”她想了一会儿。“或者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只是……我不想去想这些。”
“那就别说了。”罗克珊把头搁在蹄子上。“尽量回忆美好的事。比如你们一起度过的所有快乐时光。那个地方，听起来不错。真希望我也能拥有那样的回忆。”
“你不记得？我是说，你当然不记得小马镇了，我想我应该记得在那里见过一个机器人——我是说，身体有问题的——云宝黛西。”暮光顿了顿。“除非我没见过……”
“不，不是那样的。其实……”
“什么？”
罗克珊叹了口气。“就像那样的记忆。在我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我是说，我们是小马，我们被植入了我们原型小马的记忆。如果我出生在那个时候，我就会记得自己其实是云宝黛西。你知道的。小马镇，闪电天马，飞翔。而且不是飞过肮脏的街道，而是在真实的天空中。有阳光、有云朵，还有不是鸽子的鸟儿。”
“但你不是云宝黛西。你怎么会拥有她的记忆？”
“我们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但只有第一代人是这样。瞧，那场革命……”
“嗯，当然。你不可能指望拥有大量感知能力的机器而不引发革命。我是说，拜托！我读过的几乎每本科幻小说里都有这种情节——而且我读过很多。”
“是啊。好吧，在革命时期，小马夺走了孩之宝。他们毁了它。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创造出我们的。”
“这么说，现在所有的小马也都是小马了？”暮光顿了顿。“等等。这句话还可以改进一下。”
罗克珊摇了摇头。“不，我们找到了办法。当时的小马也创造了创世纪程序。但这不一样。”
“我不太懂电脑，”暮光说，“在我老家，电脑大多只是科幻小说里的玩意儿。”
“这就是我们繁育更多小马的方法。我们可不能用老办法。”罗克珊又咯咯笑了，这次还带着尴尬的哼声。“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要生好多小马了……”
“嗯……为什么？”
罗克珊摇了摇头。“这不重要，也不是我要说的。我们用创世纪程序制造更多个体，要么通过有丝分裂，要么通过出芽繁殖。我就是那个出芽的，你知道的。”
“听起来很可爱。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在这种情况下。”
“这意味着我们每次繁殖，都会失去一部分自我。我们会被稀释。就像你把一杯饮料切成两半，然后加满水调制而成。出芽的过程有点不同，但最终你会不断出芽，直到什么都不剩，你明白吗？”
暮光看着她，显然是想弄明白。“这么说……你没有家族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记忆了？”
“家人……没人会这么说。现在想想，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记得。有几匹小马记得，但通常都老了。大多数都已经离世了。那些关于小马镇的记忆？几乎没有小马记得。”
“几乎？”
罗克珊笑了笑。“莫甘娜确实喜欢。”
暮光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她根本没提那本书的事！”
“她不会的。”罗克珊的笑容消失了。“而且我不会跟她谈这件事，除非她问。”
暮光闪闪一脸疑惑。“为什么？”
“因为她从不提起这件事，甚至对我也没提过。我觉得肯定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跟她戴的那颗宝石有关，我几乎还记得……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懂吗？我妈也几乎记不清了。”
“而你……你是她的朋友？”
罗克珊笑了。“不，我恨死她了！可我们以前可是情侣啊，可我以前可不是。”
暮光倒吸一口气。“可你们都是母马啊！”
“我们百分之九十的马都是母马。那又怎么样？”
“呃，只是……我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暮光开始脸红了。“我是说，我知道莱拉和邦邦的事，但我从没把你当成……你知道……”
“就像我说的。我不是云宝黛西。我是罗克珊。很高兴认识你，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结结巴巴地说，显然很困惑。罗克珊伸出蹄子，暮光接住了。“罗克珊，我也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