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如果钢点城L7的任何人能看到的话，天空一定会一片漆黑——确实下着雨。雨水像细密的溪流般倾泻而下，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着奇特的回声。灯光——寥寥无几，在肮脏、邋遢的房间里投射出刺眼的黄光——不像往常那样照亮黑暗，尽管它们的光线以奇特的方式反射回来。街道仿佛从下方照亮，光线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偶尔会从上方潮湿的管道网络反射回来，并以干燥时从未有过的方式照射下来。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雨。有传言说，地表上确实时不时会下真正的雨——而且还有传言说，那雨有毒。但这无关紧要，L7 的任何人也都无法证实或反驳这些传言。地表远在数英里之外，上面还有数百——甚至数千——层，正如老前辈所说。
落在这个特定区域的“雨”实际上是头顶上方某个巨型机器机身上产生的冷凝水。它并非特意产生的，而是正常运转的副产品。据说有些人知道这台冷凝机的真正用途，或者亲眼见过。埃尔罗德·詹姆森不知道，他自己也没有。他也没怎么在意。
此时，他是街上唯一行走的人。如果有人在附近看到他，他并不会因为身处的环境而显得格格不入。从远处看，他实际上与其他人并无二致。然而，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的皮肤厚实粗糙——有些地方甚至长满了疣——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毛发，包括眉毛。当然，这种外貌并不引人注目；这片区域污染严重，许多人的皮肤状况都很奇怪。一个秃头、皮肤鳞片状的男人绝非异类，与偶尔路过的探险者的样貌相比，他显得相当温顺。
他穿着外套，拎着个塑料袋。他刚刚去了位于小区上层的那家商店。那是一家杂货店。袋子里装着十磅硝酸铵，小心地包好，以免被雨淋湿。
这家店是王家的。他们很友好，埃尔罗德很喜欢他们，即使他们不做废品生意。店里照常营业，但只有家里的长子在店里，在刺眼的白色灯光下整理货架或与其他当地人聊天。埃尔罗德猜想这意味着天已经黑了，王家的人通常会在晚上睡觉。
大多数人似乎都睡着了。或者他们进屋避雨了。即便他们都醒了，街道干燥寒冷，也只有少数人会出来。这个地区的人口少得惊人。根本没必要人口众多。这片区域从来就不宜居住；在遥远的过去，它只是一个机械化的平台。然而，它曾经供水的工厂如今已衰败坍塌。管线和管道仍在穿过，为老旧的机器供水，但它们空空如也，机器也早已停产。
这个区域没有新人来。没必要。有些人负责检查这里的基础设施，或者从事网络工作。当然，这里有一家酒吧，一家商店，以及几个为前往深渊的人们提供服务的站点。不过，即使是探索者在这个区域也很少见；通往不宜居住的地层的入口虽然距离不远，但道路却曲折蜿蜒，令人困惑。一个独立的区域已经在这个区域兴起。
这些都没让埃尔罗德特别困扰。这里的街道很安静，房租也很低。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渴望布里奇波特那种热闹的人。
唯一让他感到困扰的，即便只是一点点，就是他与头顶太阳的距离。他边走边停下脚步，站在当地人称之为“天窗公园”的地方，沉思着这个问题。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公园，更像是两栋破旧建筑之间的一个昏暗的小庭院。几棵盆景树被摆放在发出幽暗紫色光芒的灯光下。公园本身不足六英尺宽，却因建在一条据说曾是工厂排气口的通道下方而声名狼藉。如今，通道依然清晰可见，层层递升。当地人声称，在一年中合适的时节，抬头仰望就能看到真正的阳光。埃尔罗德不相信。他曾无数次仰望过那条通道，却从未见过阳光。从那以后，他就放弃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穿过公园。除了一些较大的路灯附近生长的粗糙苔藓外，这里是一路上唯一的绿地。某种程度上，他希望自己能多待一会儿，但另一方面，那些矮小、病恹恹的树木又让他感到难过。无论如何，时间已经不早了。
埃尔罗德继续沿着街区往下走，他发现雨势渐渐减弱了。暴风雨——如果可以称之为暴风雨的话——才刚刚开始，但在这个特定区域，头顶上高耸的建筑和废弃机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变化，迫使雨水渗入某种厚重而古老的物质。这片区域的雨水稀薄了许多，水色暗沉，带着铁锈的痕迹。
头顶的灯闪烁着，嗡嗡作响。埃尔罗德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它。闪烁本身并不奇怪，因为整个街区的灯都是几十年前安装的。有些灯已经完全不亮了，而那些还能亮的灯也稀稀拉拉地散开着。埃尔罗德对这片小地方的大多数灯都很熟悉，但他从未见过这盏灯闪烁。他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动静。他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光滑的街道对面，发现自己正盯着两栋建筑之间一道漆黑的缝隙。那是一条小巷，是上个世纪随着办公楼和住宅区拔地而起而形成的众多小巷之一。
就像这片区域的大部分小巷一样，从未有人费心在里面挂灯。埃尔罗德发现自己正凝视着漆黑一片，与此同时，他听过的所有关于致命动物在钢铁尖镇徘徊的故事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些动物他立刻确信确实存在：狐狸，或者麝猫，甚至根据季节变化还会有土拨鼠。此外，还有据说有时会从深渊迁徙而来的超能狼。埃尔罗德知道这些生物的存在，也知道要小心提防，但更可怕的画面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回想起老人们坐在当地酒吧外讲述的故事：科技兽，或者学会了采集人体组织的收割蜘蛛。甚至还有传言说，野生的小蝶在这片区域游荡。
这一切本应让埃尔罗德加快脚步，赶回他那套舒适温暖的公寓，收拾好包里的东西。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一边过马路，一边偷偷地往小巷里张望。
他的动机并非出于无谓的好奇，而是出于实际的考虑。一只麝猫或土拨鼠或许能重伤他，但多半不会要了他的命，而一只超级狼却绝对可以。于是，他开始思考科技兽，以及哪怕是它头骨或处理器的碎片，也能让他赚到足够维持两年多的房租。
他走进小巷，放下提着的袋子，望向街对面摇曳灯光照射的区域。那里大多堆满了垃圾，但并非人类居住时产生的那种散发着恶臭的塑料垃圾。大部分都是一些腐烂的设备，任何有价值的电路和元素成分都已被剥离殆尽。
埃尔罗德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一根细细的、略微弯曲的管子。它轻得出奇，但他确信无论黑暗中潜伏着什么，它都能完成任务。当然，除非它真的是一只小蝶——但埃尔罗德很快就否定了这个主意，因为即使在他看来，这也太牵强了。
他缓缓地向黑暗深处走去，手里紧握着烟斗。当他穿过街对面的灯光时——他感到自己有些犹豫——他伸手摸到左脸，打开了半遮面镜。它发出嗡嗡声和嘶嘶声，然后他左眼上方的镜片亮了起来，映照出眼前小巷的颗粒状单色影像。只有一只眼睛能看东西让他感到迷茫，但他很快就习惯了。
突然，他的面罩发出一声爆裂声，完全消失了。埃尔罗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讶的尖叫。
“不！”他低声自语，用空着的拳头猛击着面罩组件的核心。“现在不行！无论如何，现在不行！”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个垃圾桶翻倒了。埃尔罗德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僵住。他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用尽全力一拳打在自己的脑袋上。这让他有些晕眩，但这一拳却让面罩弹了回来，刚好让埃尔罗德看到一个齐腰高的白色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他根本没时间反应。它扑上去，把他摔倒在地。他手里的管子在聚合物混凝土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别吃我！”他喊道，“我的味道不好！”
他抬起头，满心以为会看到一只超级狼或科技兽吞噬他的内脏。然而，透过蒙蒙细雨中昏暗的路灯和面罩的微光，他发现自己正看着一匹小马惊慌失措的脸。
她看上去惊恐万分。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比埃尔罗德一生中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大，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一眼就能察觉到，却又难以理解。她的身躯洁白无瑕，但埃尔罗德早已注意到，她身上没有毛发。她没有鬃毛，也没有尾巴，侧腹似乎被一个数字标记着。
“对不起！”她猛地一震，踉跄了一下，迅速从埃尔罗德身上下来。“求求你！”她喊道，“你一定要帮帮我！”
埃尔罗德站起身。“慢点，我不明白——”
小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埃尔罗德。“求求你！”她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求求你，我需要帮助，他们正在跟踪我，如果我不——”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爆炸。埃尔罗德被击退，小马的头颅炸开，一团红色的雾气和灰色的脑组织在他周围倾泻而下。头骨碎片和精密电子设备的残骸散落在墙壁和地板上。埃尔罗德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裸露的脖子上喷涌而出，几秒钟前那里还是一个完整的头颅。一只如今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机械瞳孔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虹膜也变得暗淡。小马瘫倒在自己的体液中，脖子上的血流停止了。
埃尔罗德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尖叫，想逃跑，但他却僵住了。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真的害怕，而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逃跑的动力此时更像是一场逻辑上的争论，一个技术细节问题。他只是不明白。
然后，他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接着，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头骨，在大脑中央爆炸。
他的头颅向外爆裂，他的头颅被彻底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