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波特市幅员辽阔，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它是由不断扩张的建筑组成的，绵延不绝，横跨康涅狄格州南部，没有任何明确的理由或最终目标。它只是在发展，不断发展，不断变化，却又始终如一。
然而，无论它表面上看起来如何，它在幻境中存在感更强。但这并非布里奇波特独有。它只是遍布全球无数类似城市中的一个，每个城市都各不相同，每个城市都同样复杂。从物理意义上讲，它的规模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理解——但在每个城市中，幻境的规模都无限大。
确实有一些研究，尽管毫无实际价值。它们不过是学者之间的争论，最终无非是针尖上能容纳多少天使跳舞的文化角力。事实上，幻象——这个世界的技术层面，虚拟层面，曾经的互联网的继承者——远超他们任何人的想象。它所包含的空间比整个地球和所有月球殖民地的表面积还要大数十亿倍：无边无际的土地上居住着数不清的数十亿人，他们住在仅够容纳一张桌子和一台接口连接计算机的肮脏公寓里。
幻象甚至如此巨大，以至于开始蔓延到物质世界。没有人类——或者极少数——能够看到世界的真面目。对他们中的精英来说，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肮脏的工业化世界：贫瘠、危险、沉闷。然而，对于那些大脑无法区分真实与幻象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噪音和色彩。电脑清除了尘埃，将环境描绘成不断变化的色彩。广告和招牌在色彩中游动，永远在召唤着人们。这个世界充满了如此可怕的噪音。
技术法师就坐落在这座幻象与现实交融的城市之上，俯视着一切。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理解这一切，无论是物质层面还是幻象层面，但这无关紧要。这并非技术法师的职责：他们并非为了理解或感知，而是为了完成任务。他们是法师，负责运用幻象操控现实。幻象——外行人称之为网络——最终终将毫无意义。技术法师的处境如此讽刺：他们毕生致力于研究幻象，却最终发现它毫无意义。只有现实世界中的事物才真正重要。
这位特殊的技术法师名叫莉莉丝零 (LilithZero)。这并非她父母给她取的名字，甚至她根本就没有父母。像所有科技术士一样，这个名字是她自己选择的。人们需要她帮忙时，都会用这个名字来联系她。
她的任务在这种情况下被推迟了，所以她现在发现自己高高地站在城市上空的脚手架上，周围又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尖塔。这次的目标特别难抓。与几乎所有现代人不同，这个人没有被改造过。他体内没有可以追踪的机器。当然，莉莉丝零在执行任务时就明白这一点。如果任务真的这么简单，报酬也不会这么高。
她没想到的是，目标身上竟然什么设备都没有。没有植入物是一回事，但没有任何设备留下任何信号。他没有外部系统，没有便携式计算设备，甚至连手机都没有。莉莉丝零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是一个半面罩，不知为何她竟然没能发现。她开始以为那是某种诱饵。这个人费了好大劲才躲起来。
她也没指望他能打败她的无人机。它本应几秒钟就能干掉他，但不知何故，他的抵抗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她不可能想到，一只小蝶——最温顺、最平和的小马——会在制服里藏着一把能干掉机器人的枪。莉莉丝零意识到这是她的失误；她应该在出发前检查一下周围是否有武器信标。至少她已经得出结论，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她用一种或许早已不存在的语言咒骂着自己。任务参数里根本没有提到要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士兵。再说，他来自世界上最强大、最冷酷无情的附庸国之一——孟山都。根本无法预料这个人究竟能干出什么事来。
无论如何，任务尚未结束。他仍在外面；莉莉丝零正在密切监视所有主要出口。她的八条手臂伸向城市的各个角落，探寻并等待着线索。她的肉体静静地坐着，依靠着宇航服的支撑系统维持运转，而她的精神则伸出手去，聆听着，等待着。如果她不能狩猎，她就设陷阱。
突然，她收到一个信号。是她植入安泰十字执法主机里的一只使魔发出的。把它植入到主机里并不容易，但它的生长却并不困难。他们的安保措施简直可笑。
莉莉丝零向她的使魔伸出手，使魔低声对她说道。它带来的信息是一条被标记为“重要”的通讯。信息需要片刻才能穿过使魔极其微小的带宽，但信息仍然完整地传达了出去。
这是一通打给执法部门举报热线的非紧急电话。内容匿名加密，涉及一名在布里奇波特国际铁路线附近行为可疑的男子。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并疯狂地做着手势。电话附件里附有一张显示此人脸部的文件。莉莉丝零笑了。毫无疑问：被叫来的那个男人就是她的目标。
她已经开始行动了。通常情况下，她会费尽心思尝试解开匿名加密，试图追溯到原来的位置，但这毫无意义。这通电话已经包含了一个位置信息，没必要浪费精力。时间至关重要。安泰十字很可能会像往常一样忽略这通电话，但这并不能保证。事实上，如果他们真的有情报，他们会在几分钟内查看照片并赶赴现场。莉莉丝零要想在他们到达之前杀死他并割下他的头，就必须抓紧时间。
现实世界中的运动远不如幻境中快。如果莉莉丝零有第二躯体，她会用它们。可惜的是，对她来说，第二躯体太贵了。这意味着她只能步行，或者使用任何能找到的交通工具。
幸好，国际站不远。莉莉丝零很快就到了，在俯瞰设施的高塔上占了一个位置。她再次选择了高塔上的一个座位，高得让人看不见。下面的车站景象惨不忍睹：四千亿纳税人的钱，全部荒废空置。结果发现，没人想旅行，尤其是国际旅行。即使人们有空，也没有理由去。现在，车站最远端的高速货物通过大西洋海底运送到尼日利亚，但即使是这条线路也快要完蛋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车站真正的用途：建造时在任的州长被提拔为国家交通部长。
莉莉丝零蹲在她选定的窗台上，把手伸进外套。她掏出一把弹珠大小的小球，抛向空中。它们没有掉落，而是随着微型马达几乎无声的运转而活跃起来。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适应了风力，然后散开。那是莉莉丝零的眼睛；她不打算在情况完全明朗之前接近目标。她决心，上次的错误将是她最后一次。
目光迅速移动，遍布街道，驻扎在鸽子或蜜蜂通常栖息的建筑物遮蔽处。然后，它们开始观察。
找到目标并不难。莉莉丝零瞬间意识到，他的逃脱纯粹是运气而非技巧，这个想法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楼下的街道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挤满了人，但有一个人却因为明显缺乏安全感而格外引人注目。这个目标实在太诱人了，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够。
那里确实有个男人。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棕色外套，和莉莉丝零几天前在目标身上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不过，他戴的不是假面甲，而是一副看起来还挺新的操作员面罩。可惜的是，他似乎不知道如何自己设置安全墙。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莉莉丝零肯定能突破它们。
她轻松进入系统。内置摄像头拍摄的图像清晰地印证了她早已预料到的情况：这名男子确实是她的目标。图像还显示，他目前正在尝试拨打孟山都的咨询热线，但正如任何理性的人都能预料到的那样，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似乎让他非常焦躁，看起来非常紧张。
莉莉丝零心想，他来国际车站就是为了上火车。他不是本地人，肯定没意识到这里已经禁止乘客通行好几年了。现在他知道有人想杀他，所以才想着逃出去。莉莉丝零听了这话笑了，心知自己永远也逃不掉。情况一目了然。她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
目标开始移动，但莉莉丝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他不知怎么发现了她，又想摆脱她，但这说不通。他根本不懂技术。相反，他看起来就像是正朝着铁路的辅助设施走去。那整个区域都是自动化的；那里的人少得多。
他一动，一匹小马从附近的长椅上起身，跟着他。莉莉丝零低声嘶叫，以为有人想抢走她的合同。然而，就在她注视着的时候，那匹白色天马开始在他身边走动，表明两人彼此认识。莉莉丝零猜想她要么是雇佣的保镖，要么是妓女。为了确认，她查看了小马的元数据。
没什么可看的。她主要就是个AvtoVAZ底盘，加装了铃木升级版。至少可以说，这选择有点奇怪，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处理器很糟糕，莉莉丝零估计她除了简单的陈述句外，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否则会过热，更别说能跟一个技术法师比了。她明显是个妓女。
她跟着他们，身体越来越近，直到能够用自己的主光学系统在安全距离内直接看到他们。她看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个空旷的小广场。另一匹小马正在等着他们，一只长着紫色翅膀的独角兽。莉莉丝零隐约记得她的系列名；那是一个有点傻乎乎的名字，比如“光明”、“星辰”或者“闪耀彩虹”。莉莉丝零从未看过他们所基于的旧剧，并认为她会不喜欢它。
不管怎样，她也检查了那匹小马的元数据，结果发现它被屏蔽了。这很奇怪，但并非无法破解。莉莉丝零改变了策略，使用了一种被动解密算法。几毫秒后，算法就成功了，元数据也恢复了。那匹紫色小马——莉莉丝零现在知道了，是暮光闪闪系列——使用的是 Hawes Manufacturing 的躯体。它肯定比另一匹小马的要好，但好不了多少。它是一款中等型号，以速度较慢但力量尚可而闻名。她会很慢。
目标似乎停下来和小马们说话了。莉莉丝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因为这个傻瓜竟然懒得设置麦克风。他大概只是像个傻瓜一样隔着面具大喊大叫。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莉莉丝零坐在一台大型空气处理机组上，从腰带上取下一支细长的注射器。她把它从两只最不灵便的手臂之一的接口插进去，感觉到冰冷的液体流遍全身：混合了各种安非他命和纯化的 HIV。两种物质迅速起效，莉莉丝零开始自嘲，原因无他，只因为她即将杀死一个白痴。
“好了，”她自言自语道，伸出双手去拿所有需要的东西。“我们开始吧……”
她从来没有质疑过，甚至没有想过要质疑为什么有人会向安泰十字执法部门报告一名蒙面男子的脸。
埃尔罗德和福斯走向暮光，她正站在一片昏暗的空地中央。灯光下，稀疏的野草从水泥地里冒了出来，在天气好的时候，埃尔罗德肯定会好奇这些野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然而，今天，他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等着杀死他的刺客。
“尿裤子了吗？”暮光问道。
“差一点儿。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做这种事。”
“我觉得很有趣，”福斯说。“我很少做这样的事。不常做。”
“这绝对行不通，”埃尔罗德说，“根本行不通，根本行不通。”
“已经成功了，”暮光说，“他来了。”
埃尔罗德发出一声惊呼，福斯则轻轻笑了笑。
“真的吗？”她说。
“是的，他现在正在监视我们。有几架小型无人机在跟踪你们。而且，他还试图访问我们的元数据。”
“她喜欢吗？”
“他根本没看到。我给了她假数据。现在他正准备像对付梅雷迪斯那样黑我们。”
“但那样我就孤身一人了！”埃尔罗德抗议道。“我一个人没法处理这件事！我只是个诱饵，你才是侦探！”
“放心吧，我正在运行两个虚拟机。除非他真的进去仔细查看源代码，否则他不会注意到那不是我们。”
“你能确定他的位置吗？”福斯问道。
“还没。我是说，我可以，但我这样就太早亮出底牌了。如果他逃跑，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这就像下棋一样，他走一步算一步。”
“我以为我们在玩扑克，”福斯看起来很困惑地说道。
暮光转身背对埃尔罗德。“好了。福斯，跟我说话，别跟他。这事儿得让人信服。”
“你说的‘令人信服’是什么意思？！”埃尔罗德喊道。“我不是演员！如果我是演员，就不用卖别人的眼睛来付钱给侦探，让他们骗我！”他再也忍不住，开始四处张望。“哦，圣伊西多尔，我要被狙击了！我感觉到了！我头上是不是有个红点？我感觉不到！”
“哇，”福斯说。“他真是令人信服。他看起来很激动。”
“我很激动！”
“你至少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暮光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相信我，这家伙和其他人不一样。人类法师总是浑身发抖。毒品让他们的肌肉酸痛，瞄准也变得很差。他不会狙击你。他会用机器干掉你。”
“我想提醒一下，我们现在是自动装卸区，”福斯说，“这个区域有很多机器。我想这能让你冷静下来。”
“不是的。真的不是。”
“好吧，你需要尽快冷静下来。”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暮光弹了弹烟灰。“因为有一小队无人机正在向我们的位置聚集。”
“正如计划的那样，”福斯说。
“这就是我们计划的？”埃尔罗德尖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