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再次变了。这一次，没有坠落的感觉。相反，有一种颠倒的感觉，就像地面突然翻转，而不是被完全拔起。莉莉姆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变化简直太剧烈了。她从一个田园诗般的小马镇搬到了一个熙熙攘攘、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厅。五彩缤纷的灯光令人眼花缭乱，舞池里挤满了人。然而，问题在于，究竟是挤满了什么人。
莉莉姆曾以为现实世界中的人们已经千差万别：有小马、人类、动物，还有埃尔罗德之类的生物，而且她还隐约感觉到除了小马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人工智能。然而，这里却存在着莉莉姆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生物。她看到了所有她之前见过的种族，以及似乎上百万种其他种族：动物、外星人、奇异的机械构造体、完全由发光液体或半透明发光板构成的躯体。看着这些东西翩翩起舞、飘浮在空中，或在酒吧点酒，这感觉既令人眼花缭乱又荒诞不经，但与此同时，莉莉姆立刻明白了它们是什么。她掌握了它们的元数据。它们中的许多是人类，但也有一些——通常是那些化身为美丽且常常裸体的人类——是动物。许多是合成人；有些甚至是在朋友之间翩翩起舞的小马。
“塞拉斯蒂亚的臀部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喜欢吗？”莫甘娜问道。这么吵闹，按理说应该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但她的声音却完美地传了过来。
“不，一点儿也不！”
“我也是。不过它很有用。这个地方叫147号枢纽。”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她听不到的地方说话。走吧。”
莉莉姆跟着莫甘娜穿过人群，或者至少是试着这么做。周围的人不停地撞到她，她甚至能肯定地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臀部。
“嘿！”她大叫一声，施展魔法。她对此感到很惊讶；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能够使用她的角。事实上，这是她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哎哟！我的触手！”被她击中的顾客叫道。
“哦，拜托！你连触手都没有！你是弗吉尼亚州的会计师！”
那个人瞪大了无数双眼睛。“你——你不可能知道！你在窃取元数据！黑客，黑客！侵犯隐私，隐私——”
他突然消失了。之前一直在莉莉姆面前的莫甘娜现在站在他身后。“我建议你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到这个，”她说。“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现象。如果我把这些笨蛋扔太多，版主可能会注意到。”
“哦……好的。抱歉。”
“我不需要道歉，只是不要再这样做了。”
他们再次开始行走，这次莉莉姆紧紧地跟在莫甘娜身边。随着她们的移动，莉莉姆开始意识到她们所在的房间根本不是一个房间。它虽然在室内，但却没有清晰明确的形状。
“这个地方有多大？”她问。
“只要够大就行。这只是无数个房间中的一个。它们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走廊。在房间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就做什么？”
“这里的事情不太严重。所以你想做任何堕落的事，都可以。”
“堕落？比如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比如这个：一个男人的癖好是让一只美利奴羊把一把正在运转的电锯塞进他的屁股里。”
莉莉姆：“真恶心！你居然在这里看到这个？”
“不，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那只是个案例。结果发现他以前在这儿也很喜欢。他妻子说服他在现实生活中也尝试了一下。保险金也算用得上。”
莉莉姆环顾四周，绝望地希望自己没有看到任何挥舞着电锯的羊。确实没有，但不幸的是，她看到了一些臀部，有人类的，也有其他动物的。
然而，当她望向远方时，她看到了别的东西。这东西如此奇特，让她顿时停下脚步，凝视着四周。房间里所有奇异的事物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是空气中一种奇特的扭曲。它看起来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只是看起来像扭曲，或者像是一些抽象的多边形围绕着一个暗点旋转，并部分地呈现出来。
奇怪的是，它在人群中飘荡时，从未靠近过任何一位舞者或观众。他们似乎都躲开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扭曲周围的空间扩大了，但当它穿过时，身后的空间却被封闭了。
“什么……？”
“继续前进，”莫甘娜说着，从后面推了推莉莉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那……那是胡恩……”
“这是主持人。现在移动。”
“主持人？”暮光闪闪开始走。
“是的，当然是版主。一个死去的合成人，或者可能是人体残骸，我不知道。但并非所有胡恩都是和平的树。有些胡恩真的是可恶的混蛋。”
莉莉姆任由她推开，但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个异常。她能感觉到它感知到了她，但她也本能地意识到，那与其说是一个有意识的生物，不如说是一个游荡的程序。看着它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她希望战争石不是那样的生物。
“我们为什么又来这里？”她疑惑地问道。
“坐。”
莫甘娜指着一个空着的卡座，一秒钟前那里还不存在。莉莉姆照做了，在莫甘娜对面坐了下来。
突然，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莉莉姆向外望去，发现楼层空无一人。没有人，音乐也停止了。只有五彩缤纷的灯光还在，但它们现在相对稳定，不再闪烁。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她开始慌了。
“没什么。我把我们加密了。我们和枢纽城的其他人稍微有点不同步，但仍然在里面。这个地方总是让我偏头痛。”她的角闪闪发光，她举起一杯棕色液体送到嘴边。
“嘿，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哪儿也去不了。我们不在现实世界，记得吗？现实在这里是塑料的。枢纽甚至有一个相当先进的接口系统。我不使用它，但你可以。”
莉莉姆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依然发现自己的思绪正向周围的世界延伸。与此同时，她感知到了一些东西。虽然它没有清晰的形状，无法用任何传统的感官来描述，但她至少立刻就理解了如何运用它的基本原理。
她低头看了看桌子，旁边出现了一杯盛满起泡苹果酒的长笛杯。
“看到了吗？”莫甘娜说，“你已经掌握窍门了。”
“慢慢来，当然。”莉莉姆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确实有味道，虽然和她记忆中小马镇苹果酒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现在，”她放下酒杯说，“你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来舞厅吗？”
“它不完全是舞厅，而是一个聚会场所。我偶尔会去那里，当我需要和人见面，而他们又想尽可能地保持匿名，又不想费心加密信息的时候。”
“换句话说，就是普通人。不是巫师的那种。”
“正是如此。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对于巫师来说？”
“不，混蛋。因为这个地方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匿名性。我们这里设计得相当安全。”
“意义？”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说话，但不一定被听到。”
莉莉姆皱起眉头。“必然”是什么意思？”
莫甘娜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这里可不是按规矩办事，对吧？战争石是神。她几乎可以为所欲为。闯进来对她来说轻而易举。问题是，她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而且我敢肯定她也不在乎。就算她真的在乎，她也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我。”
“我想你只是想喝一杯。”
“我确实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但说实话，它在我的身体里味道更好。我身体里有一台非常好的质谱仪。我为什么不喝一杯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它。”
“具体是什么？告诉我你有什么计划。”莉莉姆顿了顿。“再想想，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想知道。”
莫甘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杯中的酒丝毫没有流失。“我有个计划。不，你不会喜欢的。”
“哦天哪……”
莫甘娜的目光越过桌子。“战争石无所不能，”她说，“但仅限于虚拟世界。这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最近现实和虚拟每分每秒都在拉近。但我认为这是她唯一的弱点，或者至少是唯一一个我能利用的弱点。”
“如果你想在现实世界里攻击她，我们就不该来这里了。除非你是想再给她一次教育机会？”
莫甘娜摇了摇头。“不。我们必须在这里。我们得先找到她。”
“然后呢？”
“我试着说话。谁知道呢，也许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恨我。”
“这不是一个好计划。”
“因为这不是计划。”莫甘娜抿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我是个技术法师，”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机器巫师。”
“是也不是。你甚至可以在舞池里找到一百个不是技术法师的黑客，其中一些人可能和我一样优秀，甚至比我更优秀。问题是，他们的黑客技术就像战争石的运作方式一样——只是虚拟的。只在这个世界里。技术法师很特别。我们是连接虚拟与真实的桥梁。”
“意义？”
“意思是我打算把她困在现实世界里。”
“你是说把她封印起来。就像封印精灵一样，用所罗门的封印。当然，那只是民间传说……”
“但这不是一个糟糕的比喻。”
莉莉姆一脸担忧。“这事儿你真能做到？还有，你打算把她放哪儿？”
莫甘娜没回答第一部分。为了回答第二部分，她指了指胸口。“在我体内。所以我才在服务器模式下运行。现在，战争之石是一种弥散意识，瞬间在物理空间中移动。但如果我把她的一部分困在一个已知位置……”
“一部分？把整个东西都困住不是更好吗？”
“我会瞬间燃烧殆尽。世上没有一台电脑能容纳她全部的意识。但我不需要全部，只要一部分就好。”
“那么她不会就此将这件作品丢下吗？”
“她可以，但那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熊。分离会把她撕掉一部分；那会非常痛苦。甚至可能比失去一条肢体还要痛苦。除非我放了她，否则她无法离开。”
“那你呢？”
“等我们过了桥，我就会明白这一点。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她。然后我们得活得足够久，等我靠近她。”
“我其实也在想这件事。”莉莉姆倾身向前。“你一直说这地方很危险，但我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这是幻象，对吧？就像投射术一样，只不过是科技手段而非魔法。所以，就像你说的——这里的一切都不会造成真正的后果。我们不会真的受伤。至少幻象不会。”
莫甘娜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厉，莉莉姆感到自己对自己的断言的信心正在消退——连同她的希望也随之消散。“不，”她说。“对人类来说，或许可以。但对我们来说不行。”
“但这说不通！我们也没那么不同——”
我们非常不同。除了约瑟芬·范德克里格斯坦之外，其他人都受肉体束缚。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是感官的。如果你在这里杀了一个人？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和在电子游戏中死亡没什么不同。他们的大脑仍然完好无损，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身份认同的分裂和心理创伤。
“但我们是笛卡尔人……我们的思想是自由浮动的程序……”
“没错。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如果我们的程序受损，我们也会受损。如果受损严重，我们就会死。”她叹了口气。“反正在这种情况下，人类的身份也保护不了我们。根据传说，战争之石不分种族。她能轻易杀死人类，就像杀死小马一样。”
莉莉姆咽了口唾沫。“好吧，”她说。“嗯，我现在知道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仍然可以退出。”
“我跟你保证过了。朋友的承诺可不是随便就能违背的。要是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我算什么小马？”莉莉姆摇了摇头。“我去，不过你得掩护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保证我会尽力。”
莉莉姆勉强笑了笑。“那么，”她想换个不那么吓人的话题。“就像你说的，我们还没到那座桥。我们先去找她吧。有什么主意吗？”
“我有几个。给你。”莫甘娜用蹄子指着桌子。一个物体出现在桌子上。莉莉姆一脸困惑地盯着它。它大约六英寸高，但有点像人。不过它更瘦一些，而且很明显是个机器。不知为何，它长着一张小马的脸。两只橙色的眼睛抬头盯着莉莉姆，然后它开始绕着桌子走动。
“那是什么？”
“一个比例模型。想杀我的人，手下都有这种模样的士兵。而且我感觉，这个‘人’，也是指挥战争石的人。”
“这不太可能。”
莫甘娜眯起了眼睛。“什么？”
“如果那些想杀你的人有战争石之类的东西，”她指着模型说，“我猜是二十分之一大小，为什么不直接用呢？干嘛非要找公司？他们看起来真的没那么厉害。”
“一百二十五，没错。你说得对。有些不对劲。我漏掉了什么，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些家伙？”她指着模型，“他们能轻易杀了我。战争石或许也能，但难度更大。他们有很多机会。但他们没有。”
“这就是你把两者联系起来的原因吗？就因为他们俩都没想杀你？这逻辑太糟糕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就算是直觉也好，但这也太巧合了吧。战争石已经快一个世纪没动了。然后，就在世界即将崩塌之际，它突然又回来了。或许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也太巧合了吧。他们有血缘关系了。我知道。”
莉莉姆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那这些小模型能帮我们什么忙？”
“我不会用模型。我会用全尺寸的。派一队人马，去搜查一两个论坛。当人们看到它们时，消息就会传开。战争石会捕捉到的。如果她真的被同一个组织控制，她就会知道我在这里。然后她就会来。”
莉莉姆脸色苍白。“好吧，”她轻声说道。她摇了摇头，试图重拾一些勇气。“嗯，说得通。她会来这里。不过也许她会通情达理。我是说，她是个科学家，对吧？也许她会愿意和我们进行一次愉快、平静、礼貌的谈话。”
莫甘娜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恐惧。她迅速控制住了情绪，但这对莉莉姆来说却无比恐怖。“哦，操我，”她低声说道，“我觉得这不会发生……”
莫甘娜和莉莉姆都转过头。她们转过头时，加密消失了，房间变得冰冷。莉莉姆闻到一股类似金属和火焰的气味，当房间恢复正常时，她感到心沉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惊恐蔓延开来。
尸体散落在各处。所有跳舞的人都倒在地板上，被肢解，鲜血直流。音乐戛然而止，许多灯光透过溅满鲜血的镜片，映照出一片红色。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类、小马，甚至任何未知的生物都被残忍地屠杀，然后默默地被扔到房间里。除了一只，他们都躺在自己的内脏堆成的池子里。
一名女子站在屠杀的中心。她看起来像人类，但身材高大，面色苍白。她病恹恹的，瘦弱无力，却又散发着恐惧的气息。莉莉姆看不清她究竟穿了什么，但她感觉衣服是白色或灰色的，没有血迹。看着她，莉莉姆头痛欲裂，双眼酸痛；仿佛她无法被完全感知。事实上，她似乎和那个脱离肉体的胡恩一样，以一种扭曲的感知存在着；仿佛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空间正在坠落其中。
女人缓缓将目光转向那两匹小马。它们通体雪白，只有两道细细的黑色轮廓，莉莉姆猜想那应该是她的瞳孔。她那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但那双可怕的白眼却充满愤怒。
“你……你杀了他们。”莉莉姆感到恐惧突然变得无比强烈。她大声承认了她早已知道的事情：俱乐部里散落的尸体，象征着它们的主人所遭受的苦难。它们残存的元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人类、小马、合成人——他们的尸体如今都瘫倒在各自的家中，失去了意识。
女人的目光转向莉莉姆。“我带来了死亡。”
“但是-但是为什么？！”
女人一动不动，甚至连耸肩都没耸。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我想。”
莫甘娜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毫无波动，但莉莉姆仍能感觉到一丝恐惧——以及一丝反常的兴奋。“约瑟芬，你帮我省去了寻找你的麻烦。”
战争石的目光转向莫甘娜。“我的雇主让我留意你。我照做了。他们希望你活下来。但我觉得我宁愿现在就杀了你。”
莉莉姆身子一晃，吓得大叫起来，尽管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甘娜却迅速移动。她们附近的桌子和隔间消失了，一圈火焰在她们周围升起。至少莉莉姆一开始觉得那是火。火焰迅速凝结成一个不透明的红宝石色圆顶。
“那是——那是——”
“我们的时间线刚刚被推进了，”莫甘娜说着，一把抓住了莉莉姆。就在这时，她们面前的水晶墙开始崩解。战争石正朝她们走来，完全无视那道看似坚固的保护咒。当她靠近时，它化为尘埃。莉莉姆现在能更清楚地看到她：一个瘦削纤弱的女人高高耸立在她们上方，身着活生生的符文，用早已失去光彩的双眼凝视着她们，这双眼睛几乎遮掩不住她们身后盘旋的恐怖扭曲的意识。她的表情只是略有变化，现在正皱着眉头。
一看到她，莉莉姆就感觉自己僵住了。她的双腿僵住了，无处可逃。她的身影虽然恐怖，却只是一具躯壳。她能感觉到投影之下的东西，那种感觉震耳欲聋。
然后她感觉到周围传来一双蹄子，以及一种熟悉的跌倒和旋转的感觉。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开始发生变化。然后她感到自己的蹄子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