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尼科洛索夫的谈话结束后，莫甘娜和罗克珊一起离开了。
“我不敢相信你这么做了，”莫甘娜嘶嘶地说。
“除非你与人交谈，否则你无法获得信息，”罗克珊厉声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那真是出色的工作。”
罗克珊惊讶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你真应该为我工作。”
罗克珊皱起眉头，惊讶渐渐消退。“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了。”
“是的。我知道。”
他们正走向敞开的酒吧。“你觉得他认出你了吗？”
“很难说。大概不会吧。我看起来和其他暮光闪闪都一模一样。”
“只是你没有翅膀。”
“没错。不过我想我们已经清楚了。”
“因为棍棒插得太深了，他不会在这种地方违反规矩。他会觉得丢脸的。”
“确切地。”
罗克珊轻笑一声：“有钱人很奇怪，不是吗？”
“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我每次把他们从人行道上刮下来，都能听到一段视频……”
“你可以给你的福斯买一枚订婚戒指。”
莫甘娜停下脚步。“罗克珊，那不是——”
“放松点，我知道。不过你看看你，我可没那么容易找到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莫甘娜顿了顿，叹了口气。“是啊。这事儿让我心神不宁。”
“那我们赶紧结束吧。”罗克珊指了指那些红花树栽培的地方。“我去那边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关心这些该死植物的人。他们可能比那些爱炫耀的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我非常怀疑。不过，祝你好运。”
“谢谢。”
罗克珊离开了。莫甘娜目送她离去，目光在罗克珊的臀部和彩虹色的长尾巴上短暂停留。她的确很迷人——但此刻她完全无法接近。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莉莉姆仍然有很大的机会。
现在只剩下莫甘娜一个人了，她走到吧台前坐下。她背对着人群，但由于眼睛很大，大部分视线都能越过肩膀。这个姿势仍然很不舒服，但罗克珊说得对。她需要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否则要么暴露身份，要么吓跑她的联络人。
一位合成调酒师向她走了过来。他的脸庞与人类相似，但显然他寄居在一具被改造的躯体里。“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
“一个空酒杯。”
这位合成人身为专业人士，尽管要求有些奇怪，却毫不犹豫地立即照做了。他放下酒杯，去招呼其他客人。等他走远后，莫甘娜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往酒杯里倒了一杯淡琥珀色的液体。
她喝着酒，注意到旁边坐了个人。她身上的味道浓烈而令人作呕，仿佛这辈子都没洗过澡似的。莫甘娜听到酒瓶砰地一声砸在吧台的精致木质上，然后看着身旁的女人将一杯清澈的酒倒进一个啤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操！”她喝完后说道。“他妈的淡酒！”
她把半空的伏特加酒瓶扔到吧台另一头。酒瓶碎裂，合成酒保吓了一跳，但没说话。他转身去拿扫帚了。
莫甘娜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那杯伏特加一杯值一万六千伏特。”
“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这破玩意儿。没用的饮料。”她转过脸看向莫甘娜。灰色不透明的面罩遮住了她的视线。“你在喝什么？闻起来真香。”
“苏格兰威士忌。用苯稀释。”
“苯。苯就相当于酒精。”
“这不是酒，”莫甘娜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递给女人。女人似乎毫不在意，接过酒瓶，大口喝了几口。这时，莫甘娜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每只手只有四根手指。
“你知道吗，他们在房间的另一边吃着你们的同类。”
女人放下酒瓶，把它递回给莫甘娜。“所以呢？”
“那不困扰你吗？”
“我吃过我的同类，也吃过他们的同类。唯一让我心烦的是，他们把他烤熟了，把肉都毁了。”
“你喜欢生吃吗？”
“我喜欢活着。”
女人咧嘴一笑，莫甘娜看到她长着几排参差不齐却又锋利无比的牙齿。莫甘娜没有退缩。女人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终于，莫甘娜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香烟。她掏出香烟，烟就点燃了，她吸了一口。
“那么，”她说，“你找到她了？”
女人点点头。“是的。她现在正赶往你那里。”
“预计到达时间？”
“这取决于她感觉如何。你是一台电脑。你负责计算。”
“我已经有了。”莫甘娜吸了一口烟。“你有名字吗？”
“没有。做这行的，没必要买这个，不是吗？”
“那就是简·多伊了。好吧，简·多伊，如果你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会感到惊讶吗？”
“你来这里我已经很惊讶了。但我从来没跟你搭话过。这不是我的工作。”
“不是真人，我是说。我看过你的照片。你当时在地表世界。我有个朋友见过你。绿色小马，地球风格。红头发。当时快要死了。”
无名氏笑了。“我记得。我以为她死了。你们马很难辨别。不管怎样，你们的气味都一样。不像人。我不太容易看出来……”
“你留下了证人。”
“有，但只有一个。”
莫甘娜顿了顿，然后掐灭香烟，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好吧，”她说。“我知道你们在收割自然出生的人类。你们用它们做什么？”
无名氏继续咧嘴笑着。“不。”
“不？”莫甘娜缓缓转过头。“别跟我玩了。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你叫我来的。我没心情玩游戏。”
“那你觉得我喜欢待在一个满是装腔作势的行走肉体的房间里吗？”
“那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吧。”
无名氏拿起莫甘娜的酒瓶，一饮而尽。“不，”她重复道。“我不会。因为我做不到。因为我不知道。不管是什么，这都是技术活。”
“但技术层面上，你也理解不了。我见证了你们种族的进化。尖叫的无意识并不妨碍智慧。”
无名氏皱起眉头。“我决定了，我不喜欢你。”
“我不在乎。”
无名氏脸上的皱眉突然变成了笑容。她轻笑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令人不快，低沉而刺耳。虽然她模仿人类语言的能力相当不错，但她的发声器官却不太适合。“我做过采购，没错，是护卫。但他们很挑剔。他们喜欢用某种方式把头割下来。他们不喜欢你咬着喉咙。”
“你一直说‘他们’。”
“这个词用错了吗？”
“不。但这意味着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看起来像他们中的一员吗？”简·多伊指着自己。她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戴着一副齐肩的手套。这衣服根本不适合这种场合，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周围的人也一样。他们的反应似乎是无视她，而不是拒绝她。
“我不知道，”莫甘娜说。“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考虑到你能说话，我猜是‘他们’造了你。”
无名氏突然大笑起来。她不再假装自己像人类；她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可怕的嘶嘶声。“‘制造’？你认为他们‘制造’了我？没人制造我。除了我爸操我妈，还有我妈在我终于出来的时候没能把我踩死。没有基因工程。没有控制论。我是天生的。邪教？他们不会制造像我这样的东西。除了杀戮，他们也不会利用我们做任何事。”
“那你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什么？”
“和那个哭哭啼啼的鬼一样。我们是员工。”
“然后他们派了个代表来对付我。操。真是的。他们甚至懒得亲自跟我谈谈？”
无名氏耸耸肩。“他们其实不想跟你说话。我不介意。这里现在很无聊。”
“那干嘛大老远把我叫到这里来？”
无名氏透过面罩望去。虽然面罩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莫甘娜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它们正盯着她：大大的、几乎泛着虹彩的蓝色虹膜，瞳孔像竖条一样。“因为她真正想谈的不是你。”
穿过房间，瓦拉走向站在餐桌旁的埃尔罗德。
“嘿，”她说。“你见过这玩意儿吗？”她举起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杯中盛满了微红色的液体。“我觉得这是酒。就像真的酒一样。就像书里写的一样。”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红色液体一碰到舌头，她差点把杯子里的东西全吐到埃尔罗德身上。“操，真恶心！居然有人喝这种玩意儿？！”
埃尔罗德缓缓转身，离开正在取餐的餐桌。他抬头看着瓦拉，看到他的脸，瓦拉浑身一僵。他的脸几乎和她一样，但他的嘴巴张开着——露出了数量惊人的长而锋利的牙齿。瓦拉一直确信他的牙齿排列以前是正常的，只是后来发生了变化。埃尔罗德嘴里挂着几条长长的肉条，瓦拉看着他的盘子，顿时僵住了，感到一阵恶心。一只四指的手和一段前臂放在精致的瓷器上。瓦拉发现埃尔罗德时，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它。
“搞什么鬼——”瓦拉望向旁边的桌子，惊恐地发现一个赤身裸体、几乎被彻底屠杀的人脸朝下躺着。他不仅死了，还被烤熟了，还被做了装饰品。埃尔罗德就是在那里动手的。“那——那是一个人！”
埃尔罗德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哦，”他说，“我想是的。”
“你、你正在吃人！”
“他们也一样。”埃尔罗德指着周围其他几个有钱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盘子，盛着被屠宰男子的肉块。“味道不错。你们要来点吗？”
“那是——那是食人！”
埃尔罗德耸耸肩。“对我来说不行。”
“你——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的身体需要氮。当我找不到肥料时，我完全有能力将蛋白质脱氨。我的新陈代谢可以承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瓦拉双手抱头，不愿去看那块人形肉。令她惊恐的是，她发现那肉闻起来确实很美味。“我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可以吃点肉，”埃尔罗德建议道。他看着那只手。“不知道我的新陈代谢能不能承受骨头……”
埃尔罗德正思索着，瓦拉感到有人轻拍她的一条腿。她低头一看，发现罗克珊正站在她身边。
“嘿，”她说，“玩得开心吗？”
“这不太符合我的口味。”
“我也是。我是说，说真的。我觉得我不可能更不舒服了。”
“你们可以穿透明的衣服，”埃尔罗德建议道。他指着两个穿着透明塑料裙子的女人。“就像她们一样。”
“呃。”
“相信我，你会习惯的，”罗克珊叹了口气。“我参加过很多裸体派对。但还是比这有趣。”
瓦拉皱了皱眉，然后一饮而尽。“那么，”她喝完后问道，“你找到什么了吗？”
“只是几棵树而已。就植物而言，它们还算漂亮。花不太合我的口味。不过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罗克珊叹了口气。“我不太喜欢，不过玉光应该会喜欢……”
“当然，”瓦拉回答。“但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了。更别说她喜欢树还是讨厌树了。”
“等等，”埃尔罗德说，“我以为这整件事的重点是花呢。难道我漏掉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罗克珊叹了口气。“就我所知？莫甘娜之后的那些人才是最先叫出这个名字的人。我是说，干嘛要费心去做这些事？”她摇了摇头。“这太蠢了……不过，你知道，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瓦拉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两杯酒，开始小口啜饮，同时因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而皱起了眉头。
“我感觉自己像个间谍，就像电影里那样。”罗克珊环顾四周，走近瓦拉和埃尔罗德。“而且，实际上……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和所有的人谈过了？没人知道是谁召集的这次会议。”
“我以为是瓶刷社团，”埃尔罗德说，他的嘴里满是半人半兽的肉。
“是啊。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没人知道‘瓶刷’是谁。只知道他们生产植物。至于他们的资金来源，以及他们的实际产地，就不得而知了。”
“像阴谋一样？”瓦拉问道。
“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说实话？这些人大多都很愚笨。”
“我没有注意到，”埃尔罗德说。
“因为你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瓦拉指出。“实际上，你可能根本不应该说。”
“为什么？他比我们两个都更适合这里。”
“我不明白…”
罗克珊抬起头。“瓦尔，你呢？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怎么，”她说。“不过我一直在观察警卫。我的意思是，我猜他们的工作跟我差不多，你懂的？只不过这里安静多了。不过他们做的跟我做的一样。”她指着，手里还拿着一只快空了的酒杯。“你看。他们已经到出口了，机器人都占据了视野好、地势较高的地方。所以他们什么都看得见，你懂吗？”
“我没注意到，”罗克珊说。“说实话，我都快忘了他们的存在了。他们好像就混在一起了。”
“我觉得他们应该会的。但这么多人真是吓死我了。我是说，你看到过这里打架吗？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可能发生打架的迹象？”
“不会，”罗克珊说。“而且高个子人类不会喝醉。这是他们体型的一部分。”
“妈的。太可怕了。”
“你也不能喝醉。”
“不行，不行。我是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谋杀无助的葡萄？”埃尔罗德问道。
没人笑。罗克珊反而透过窗户望去。“好吧。莫甘娜告诉我别这么做，不过……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记得……”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拿起一根科技术士线的末端。罗克珊的中央处理器并非专为计算机工作而优化，所以这个过程很艰难，直到第二个意识接通了传输的另一端。
“我是 Lilium。你好，Roxy。”
“洛克西！”瓦拉大笑道。“该死！你们俩真的做到了，对吧？”
罗克珊没有脸红，但她确信莉莉姆脸红了。
“哦，瓦拉。嗨，”莉莉姆的声音通过瓦拉大脑里的电脑传来。“我不知道罗克西——我是说罗克珊和你联系上了。另外，作为参考，请尽量闭上嘴巴说话。否则看起来就像在自言自语。”
“我到底该怎么做？！”
“让我来处理就行，”罗克珊用心灵感应说道，“你能看到我们吗？”
“我什么都看得见，”莉莉姆回答道。“图书管理员戴着这面罩，眼睛真好。”
“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这栋建筑长六百米，宽四百八十米。目前，我发现了一百八十七个人类，二十三匹小马（包括你和莫甘娜），八个合成人，六十架安保无人机，以及三十八名雇佣兵。其中一些可能是zooneii……”
瓦拉指出：“这需要很大的安全保障。”
“再说一遍。请闭上嘴巴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安静点，”罗克珊命令道。“莉莉姆。还有什么事吗？”
“窗户是防弹的。福斯说她有一些子弹能穿过，但不是很多。我联系不上琳内特，所以我不知道她有什么。”
“该死。我不喜欢听这个。”
“我也不知道。但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接受它了。”
“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没有。我查过那里的大多数人。他们都是相当知名的公众人物。但我不知道该找什么。”
“我也是。”罗克珊环顾房间。“莫甘娜在哪儿？”
“我猜是酒吧，”莉莉姆说。“它离中心很近，但有点模糊，所以我看不到。其实我现在也看不到你。”
“可恶……我更不喜欢这样。你有地图什么的吗？”
“我有一个预测的平面图。”
“用那个。带我过去。”
“我可以。不过首先，你得和埃尔罗德谈谈。”
“为什么？”
“因为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他现在可能很困惑。”
罗克珊娜和瓦拉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埃尔罗德之前所在的地方——却发现他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