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距离增加七十八毫米，”暮光命令道。
“好的，”福斯说。她改变了姿势。
“不，还是不行。把它倾斜六十四度。”
“还好。”福斯再次移动，改变了裹在蹄子里的细长触角的角度。这时，她的身体怪异而笨拙地扭曲着。在埃尔罗德看来，这很痛苦，但福斯似乎毫无不适感。
“呃，”暮光皱着眉头说，“虽然不太好，但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了。等等。”
“这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我可以继续这样做。”
他们三人坐在一辆黑色厢式货车里。这辆车是暮光的，是那种廉价的电动车，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成一个半码的立方体，但一旦发生碰撞就会像纸一样皱巴巴的。和大多数汽车一样，车窗完全被涂黑了。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
暮光和埃尔罗德坐在前排。他们俩既不在驾驶座也不在副驾驶座，因为这种车既没有驾驶座也没有副驾驶座。为了节省空间，它——就像大多数东西一样——应该通过虚拟界面或手动精神控制来驾驶，暮光就是这么做的。福斯坐在货车后座，手里拿着几根天线，这些天线连接到一个装置上，而这个装置又连接到暮光脖子上三根银色的分段电缆上。
“好的，”暮光说，“这需要一点时间。”她往椅背上一靠，然后伸出一只蹄子，敲了敲车内收音机的接口。一阵尖细刺耳的声音传来，暮光拨通了一个电台。一阵古怪的古老音乐传来，接着播音员报出了频率和呼叫号码。
“PLR？”埃尔罗德看起来有点好笑，“你居然听这种东西？”
“当然了。太棒了。你听过帕姆和斯托什鲍尔的节目吗？”
“不。”
“哦。嗯，是的。你可能太小了，记不住。”
暮光叹了口气，向后靠去，伸出蹄子。埃尔罗德没等她开口，就把植入物递给了她。暮光拿起它，看了看。
“嗯，”她说，“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认识制造商，而且它没有标记。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组件。质量真的很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额外步骤和零件。”
“那是什么？”
“就像我说的，一个神经接口。只是有点奇怪。不过，我没法测试它。”
“为什么不呢？”
暮光看着埃尔罗德，仿佛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好吧，如果你想捐献一个大脑来植入，那就随我便吧。”
“不用了，谢谢。”
“呃，反正也没用。它太乱了。这只是一块碎片。不过这东西应该能用。”
暮光伸手从身后的地面上捡起一个小型装置，它通过几根纳米光纤线缆连接到机器的后部。它的大小和形状大致与广角手电筒相似，但一端由深色金属制成，由一系列盘绕的管子组成，另一端则是一个玻璃圆筒。暮光用牙齿咬开玻璃圆筒，小心翼翼地不让里面的液体洒出来，然后把植入物放了进去。她合上装置，将玻璃部分向下压入金属部分，然后摇晃起来。
“好的，”她说着，放下了设备。“我们看看有什么……”她目光向前，仿佛看到了埃尔罗德看不到的东西。“找到了。与神经元相关的转录模式。这应该能用。”
“你在干什么？”
“基因扫描。等等……好了，我们得到了序列。”
“这样我们就能查出它属于谁了。”
“可以。问题是这座城市有超过二十亿人口，全世界的人口远不止二十亿。我们可以搜查所有人，但是……”
“这需要时间。”
“哈。不，一秒钟都用不了。不过如果我们开始扫描整个数据库，安泰十字保险可能会注意到。而且我们使用他们的服务器也不太合法。”暮光叹了口气。“不过我想这事儿得做。”
“我可以看看数据吗？”
“什么？当然。给你。”暮光递给埃尔罗德一个操作员面具。面具在他手里感觉异常沉重，但他还是戴上了。
面罩是黑色的，两侧垂直排列着两条发光的棱角线。戴上之后，他发现它看起来透明了。事实上，原本漆黑的货车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哇哦，”他环顾四周，说道。他看了看暮光，又看了看福斯。这时，他注意到福斯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不少发光的小标记。
“什么——哎哟！”
暮光一巴掌打在他身上，他大叫起来。“你居然不经允许就偷看了她的元数据？”暮光厌恶地问道。
“我——嗯——不——但是——”
“你最好回去，把她的尾巴撩起来，看看她下面有什么，你这个变态！”
“我没有生殖器，”福斯说。“所以我不介意。我没什么可看的。”
“没关系，”暮光说道。
“但我没在你周围看到任何东西，”埃尔罗德说。
“因为我压抑着它，”暮光说。她朝他伸出蹄子。“给你，”她啐了一口。
埃尔罗德面前突然出现了信息。它很像一张全息影像，但更加真实、更加立体。这是暮光之前用过的设备的接口，那显然是一台便携式音序器。
“好的，”埃尔罗德说。他戳了戳界面，界面对他的触摸做出了反应。他快速浏览了序列，然后快速浏览了设置，将其修改为基于保守染色体序列的核型重建。
“等等，”暮光闪闪似乎对他如此轻松地使用程序感到惊讶。“你在干什么？”
“看看这个，”他一边说，一边给她看核型图。“你看到了吗？有点不对劲。”
“什么？”
“看看染色体的数量。正常人类至少有50条，但根据基因改造、来源和血统的不同，最多有74条。这个样本只有46条。”
暮光瞪大了眼睛。“哦，糟糕，”她低声说道。
“没有人工染色体。这意味着……”埃尔罗德迅速用双手在界面上滑动，点按几条关键染色体，将其展开，显示单个基因的位置。他快速扫描，查看存在的基因，并迅速打开单个序列进行快速浏览。
“正如我所料，”他说。“没有重复，没有删除，只有少量转基因添加。不过，最重要的是，你看。”他指着。“没有品牌标记。这DNA的主人，可不是在养殖场出生的。他们是从一个活着的母亲那里生下来的。”
“操我啊！”暮光闪闪叫道，并把自己扔回了座位上。
“我宁愿不这样做，”埃尔罗德说。
“别开玩笑了，”福斯警告道。
“天生的！他妈的天生的！”暮光咒骂道。她用蹄子捂住脸。“当然是天生的。当然！因为我的运气就是那样，不是吗？该死的！”
“我不明白问题是什么。”
暮光猛地转向埃尔罗德。“你不知道？好吧，让我来解释一下。只有超级富豪才能负担得起真正的生育，而不是定制甚至仿制的孩子。而你却给了我一个该死的大脑。植入物。这意味着某个被宠坏的富家子弟的脑子被溅到了某个被塞拉斯蒂亚遗弃的下城区垃圾堆里，现在我却踩进了这个破地方，大腿都肿得紫紫的！该死！”
“但这确实限制了搜索范围。没有经过基因改造的自然出生者极其罕见。大概不会超过一千个。”
“而且他们肯定都是前五名的成员。整天都在拿我们其他人开玩笑……”暮光叹了口气。“当然。好吧。我去搜一下。”
界面的一部分发生了变化，第一个窗口附近出现了第二个窗口。它以极高的速度传递代表个体基因组的图像，代表搜索。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暮光闪闪开始搜索后问道。“你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你全是自己动手做的。”
“我以前是个遗传学家，”埃尔罗德说，“来这里之前。”
暮光扬起眉毛。“你以前是个遗传学家？真的吗？现在住在L6，从垃圾箱里翻找废旧电路？”
埃尔罗德望着货车黑色的前窗。“你是个技术法师，做私家侦探都勉强付得起办公室租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我们处境相同。”
“我不喜欢船，”福斯在后面说，“我不信任它们。”
“我有一根火柴，”暮光说，“给你。”
基因界面旁边出现了一幅图像，让埃尔罗德惊讶的是，图像里是一个面色苍白，略显憔悴的女孩，有着一头油腻腻的黑发。
“詹妮弗……没有姓氏？”暮光皱起了眉头。“几乎没有她的资料。”
“不过，有一个地址。”
“我看到了。菲尔德波因特大道74.6号……C层？什么鬼？”
就在这时，埃尔罗德的窗户上传来一阵敲击声。
“别打开它！”暮光闪闪叫道。
太迟了。埃尔罗德伸手敲了敲窗户。原本使窗户呈现黑色的干涉全息图渐渐褪色消失。埃尔罗德发现自己正盯着一匹戴着兜帽、表情严肃的白色独角兽。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是通往当地安泰-克罗斯执法局的台阶，而他穿着警队的颜色。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锁定在暮光身上。暮光翻了个白眼。
“闪亮盔甲海克塞尔，”她呻吟道。
“暮光闪闪莫甘娜，”他回答道。
埃尔罗德看着暮光。“你叫莫甘娜？”
“赫克塞尔！”福斯从后方喊道。“你好，赫克塞尔！”
“你好，盛绽，”赫克塞尔叹了口气，“请把天线放下来。”
“我会这么做的！”
赫克塞尔转向暮光，暮光则面朝前方，不愿与他对视。
“有什么问题吗，中尉？”她问道。
“别跟我胡扯，摩根娜，”他嘶嘶地说，差点把头伸进车窗。他的蓝眼睛里怒火中烧，但埃尔罗德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他意识到海克塞尔唯一能够到货车窗户的方法就是用后腿站立，用蹄子抵着车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等等，你当然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你知道这有多违法吗？你听说新的行政命令了吗？盗窃公司资源现在被视为叛国！”
“我正在办案。”
“废话。你当然在办案了。你总是有案子要办，除非你抽烟抽到死，或者把电线插到哪个妓女的脖子上！”
暮光眯起眼睛，但除此之外，她仍然保持着镇定。“随您便，中尉。不过我还有事要做。”
“真的吗？有人怀疑他老公又出轨了，想看照片？还是说黑帮老大想让你帮他查出他的告密者藏在哪里？”
“谋杀，”暮光说，“发生了一起谋杀。”
海克塞尔笑了，但笑声毫无幽默感。“谋杀？谋杀！该死的，莫甘娜，你是私家侦探！你不该杀人！那不是你的工作！那是我们的工作！”
“不是你们护理网络里的人，”暮光嘲讽道。“别紧张。我们不是和安泰十字保险公司竞争。我们只是在做他们太优秀而不敢尝试的工作。”
“你知道吗，这根本不是问题。去送死吧，这样我就能省去很多麻烦。问题是你跑到这里——就在我们大楼前面——绕过所有安保措施，就为了进行你那愚蠢的无关紧要的搜查！”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的IT人员做一个好用的防火墙呢？如果我能黑进你，谁知道还有谁能做到。”
“没人蠢到敢去试！”海克塞尔闷哼一声，用装甲蹄子抵住了自己的角。“告诉我，莫甘娜。有什么理由我不该现在就逮捕你？”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部门知道你每晚都泡在一起的女朋友是苹果花家的人，他们会作何反应。”
赫克塞尔的下巴微微绷紧。“他们才不管我闲暇时做什么呢，”他说。
“真的吗？嗯，我觉得如果他们知道你很脏，他们可能会在意。”
“我不脏。”
“我手头有好几份记录，你对某些看起来像盖可保险公司特工的破坏分子视而不见。而且你最近给那个小苹果花买了好多昂贵的珠宝……”
海克塞尔把头从窗边拉回来，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有人听到似的。等他发现周围没人听见，他才探出身子。“这么说，你终于要把这些信息付诸行动了，是吗？说吧。等内部事务部门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派无人机出去了，命令你把你的头放在银盘里递给我。你危及我的前程，我就要危及你的性命。就这么简单。”
暮光看着他，假装深深的悲伤和震惊。“你会这样对待你的妹妹？”
“莫甘娜，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教规了？”
“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们这边的事儿已经办完了。我们得走了，我去侦破一桩谋杀案。你回去处理文件，然后回家陪你的小马吧。”
赫克塞尔叹了口气。“你真是个贱人。所以她才离开你。你知道的，对吧？”
“相信我，”暮光盯着车里的电动机说道，“我知道。”
海克塞尔目送莫甘娜开车离开，确认他们真的要走了。不知怎么的，他头疼。作为安泰十字会的成员，他被改造得对疼痛免疫。但不知为何，每次和暮光闪闪的莫甘娜打交道，他的头还是会痛。如果他真的有有机胃，现在肯定已经溃疡了。
确定他们走了之后，他返回了警局。他花了几分钟才回到自己部门那间舒适的无窗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打开门，一个身材瘦削的瑞瑞特警员正站在他的办公桌旁，穿着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合身制服。
“奥杜尔警探，”他一边说着，一边关上了门。“你有什么发现吗？”
“琳内特警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奥杜尔听起来简直粗鲁无礼。是的，我的确这么做了。”
赫克塞尔爬到椅子上，把香烟放在桌上已经满满的烟灰缸里。“拿给我看看。”
图像出现在他面前。它们并非全息影像，而是他和侦探之间的直接交流。她的人造眼睛闪着光芒，海克塞尔能看到镜片下方传来的复杂代码。
“她做了基因扫描，”瑞瑞说，“参数设置很不寻常。”
“不寻常？为什么呢？”
“她正在寻找拥有最少染色体数量的自然出生的人类。这就是结果。”
赫克塞尔正在查看的数据中出现了一张照片。他盯着它和相关的数据。
“C级。穷光蛋。无关。”
“不，不是直接的。但她是那种模式的一部分。我是说那些失踪事件。”
海克塞尔呻吟一声，把烟重新叼到嘴里。“操，”他说。“既然情况已经糟糕到莫甘娜都开始动手了，那我们真是偷懒了。”
“我们没有资源进行更深入的调查，”琳内特说。“公司禁止我们使用资源调查护理网络之外的人。”
“占比超过三分之二。”
“我确实不想打扰你，但是要求更多资金吗？”
“尼科洛索夫司令否认了。你知道人性。”
“说指挥官的坏话是不合适的。”
“他知道我对这件事的感受。操。”他往椅背上一靠。“莫甘娜会把事情搞砸的，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我们已经分身乏术了，她一旦开始挖墙脚，我们现有的资源也会变得一团糟。现在一切都太脆弱了。”
“中尉，”侦探说，“还有事。”
赫克塞尔坐了起来。“还能有什么？”
“第二次搜查。她搜查了两次。”
“两个？怎么会这样？”
第一个是载波。事实上，从她执行的方式来看，她完全可以做得更安静。我想她是想让人看到。这些查询覆盖了更隐蔽的搜索。我只是偶然发现了它。如果她的搜索范围再广一些，我肯定会错过。
“怎么回事？又一次基因匹配扫描？”
“不，是面部识别。”
一幅图像浮现出来，显然是从小马的眼睛里拍摄的。图像中是一个奇怪的无毛男人，有着棕色的鳞状皮肤。
“呃，”赫克塞尔皱着眉头说。“这张脸只有母亲才会喜欢。”他抬头看着琳内特警探。“他是谁？”
侦探冷冷一笑，他知道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但绝非好事的东西。数百万张图片瞬间闪过，最终有一张定格在了画面中，出现在了那名陌生秃头男子身旁。
赫克塞尔倾身向前。新照片上的男人，一开始让他觉得完全变了一个人。照片里，一个年轻人脸上挂着傲慢自负的笑容。他的皮肤白皙无瑕，留着稀疏的胡须，长长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抹着油。从照片上看，即使没抹油，他的头发也油腻腻的。
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两张照片在基本面部结构方面几乎完全匹配。
“呃，”赫克塞尔重复道。“不知怎么的，这更糟了。这家伙是谁？”他俯身读着数据。“布罗尼斯拉夫·米格尔·斯皮策八世，”他念道。“可怕的名字……天生，最小染色体，消失……”他浏览了剩下的数据，直到看到一个词才特别感兴趣。这时，他的眼珠子都瞪大了。“孟山都，”他低声说道。他迅速浏览了剩下的数据，证实了自己的担忧。“承蒙星光之主的恩惠，”他自言自语道。他关上所有窗口，抬头看着琳内特。
“中尉？”
“听好了。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情，没有一件能离开这个房间。绝对不能！明白了吗？”
“我同意，”她慢慢地说道。
这太糟糕了。真的，真的很糟糕。但我们可以处理。好的。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文件都给我。全部。确保我拿到唯一的副本。我会把所有人员都从这个案子里调出来。
“中尉，尼科洛索夫允许这样做吗？”
“只要能省钱，他就不会介意。而且这没关系，因为我们会确保他不会注意到。”
“我们？”
“是的。这就是你现在的情况。”
“闪亮盔甲中尉，”琳内特缓缓说道，“虽然我很乐意承担这个责任，但我首先需要了解您为什么如此担心。”
“再看一下他的档案。”
琳奈特几乎立刻就照做了。她一照做，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我的天哪。孟山都董事长的独生子。天生的，染色体最少，没有控制论……而且失踪了。”她抬头看着老板。“一个纯粹的人类。我想，是最后一批人类之一。你觉得莫甘娜有这方面的信息吗？”
“如果不是她，她就不会搜查；如果她想让我们知道，她也不会隐瞒。找到那个人，那个斯皮策。当务之急。别让莫嘉娜知道我们知道了。”他倾身向前。“也许他只是个度假的、自以为是的混蛋。但愿如此。但如果他在安泰和克罗斯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或者他搞了什么花招……我想你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吧？”
林奈特警探鞠了一躬。“是的，先生。”她顿了顿。“不过我想她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