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掠过。暮光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这是一个如此奇特的地方：无尽的黑暗，只有点缀着奇异而不自然色彩的耀眼人造灯光。货车缓缓向前行驶，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无尽的汽车和自动卡车，高楼和建筑物与下方更多建筑物的奇特地形相映成趣，还有大量陌生的、几乎看不见的人们，在这个奇异的世界中继续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起初，暮光带着敬畏和困惑的心情看待这个世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她目睹莫里斯所做的一切简直不可思议——或者至少本该如此。小马天生无法理解暴力或残忍，如果它们发现了这些，就应该去治愈它们——但暮光不认为莫里斯能够被治愈。或者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被治愈。她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莫甘娜甚至懒得去质疑，就连埃尔罗德似乎也毫不在意。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暮光不知何故能够理解它，并想象它，尽管她觉得自己并非如此。它深深地刺痛了她，如今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然而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恨莫甘娜，因为她夺走了某种东西，某种她无法言喻的东西。
一行人挤在一辆莫甘娜偷来的面包车里，一路上保持着沉默。她坐在车头，目光不看路，也没有留意任何事物，只是用脖子上的一根缆绳操控着车子。埃尔罗德坐在她身旁的前排，尽管他已经把车子翻遍了，哪怕是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一空。福斯坐在车尾附近，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偶尔哼着歌。暮光对这份寂静很满意，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莫甘娜转过椅子。她显得有些不安。“这不太好，”她说道，虽然并非针对任何人。
“什么不是？”福斯问道。
“我无法联系到琳内特。”
“琳内特？”埃尔罗德转头看向他们。“琳内特是谁？”
“琳内特·奥图尔，瑞瑞。”
“有什么问题吗？”福斯问道。
“我不确定。她现在可能只是默默地跑着。但我不喜欢这样。”
暮光突然转过身。“你刚才看到那一切之后，就担心这个吗？”
莫甘娜看着她。暮光再次发现自己正对着自己那双眼睛的翻版；感觉就像在盯着一个令人作呕的模仿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知道——你当时就在那儿！你看到——你看到他做了什么！和——和飞板璐，还有那个女人——那个人类女人，呵——呵——”暮光站了起来，但随后又默默地坐了下来，无法描述她所看到的一切。这段记忆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知道，除非她能说服露娜驱走它，否则它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在她的余生中。
莫甘娜只是耸了耸肩。“莫里斯一直都喜欢表演。我觉得这很不靠谱，但我不会指手画脚地指导他该怎么做。”
“但是那个女人——”
“这不是我的问题。”
暮光倒吸一口气，目瞪口呆地看着莫甘娜。她转向其他人。“还有你——你们两个也觉得这样没事？你们刚才看到的，竟然有活人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我发现人类的苦难有点好笑，”埃尔罗德说。
“而我当时并不在场，”福斯补充道。
暮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坐了下来，用蹄子捂住脸，希望他们没看到她在哭。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你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个？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向你展示了这一点，因为如果你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需要了解事物是如何运作的。”
暮光猛地抬起头。“你……你知道！”
“他会这么做吗？当然不会。但我了解莫里斯。所以我猜你会看到一些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暮光微微哽咽，“你为什么恨我？”
莫甘娜又耸了耸肩。“我以为这会是一次有教育意义的经历。”
“是吗？”福斯问道。
“对她来说，或许吧。对我来说，不太像。他只是在回避问题。”
“回避？”埃尔罗德似乎很惊讶。“但他把你想说的都告诉你了！”
“就像我说的，戏剧效果。他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所有公司都在为某个模糊不清的目标而合作？还是说我偶然发现了，他们突然决定杀了我？又或者说，自然人正在被杀，被斩首？”
埃尔罗德和福斯对视一眼。“我没想到……”
“我想追查这条线索并非完全不可能，”莫甘娜说。“但要想进入其中一家公司，就需要一整支黑客、破坏分子和渗透者大军，而且除了大笔资金‘消失’之外，可能还需要数年持续不断的调查才能找到任何线索。”
“原来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暮光瘫坐在货车的墙上。她感觉自己精疲力竭。
“不是全部。我确实得到了一条线索。现在，一条就够了。”
“你指的是战争石吗？”埃尔罗德建议道。
莫甘娜点点头。“我知道。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出于怨恨还是开玩笑，但我知道他没撒谎。我们的关系不是这样的。就算他撒谎，这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什么选择？”
“你有一个计划，”福斯说。
“我知道，”莫甘娜说，“或者说大部分都知道。但要让它工作，我需要一个 VII 级强线网络上行链路。”
“目前没有空位，”福斯说，“你办公室有V级。”
“带宽不够。而且反正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罗克珊家怎么样？”埃尔罗德问道。
莫甘娜笑了。“你真觉得那种地方还有强线吗？没有。”
“七级连接极其罕见，”福斯一边陈述，一边解释道。“它们大多只供公司使用。正常情况下，你不会获得授权。但目前情况下……”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的头还连在身上，我根本无法靠近任何企业中心。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一个中立的中心。”
“目前还没有注册的 VII 类枢纽能够被如此定义。”
“相信我，它确实存在。”
“但是？”暮光问道。
“打扰一下？”
“总有个‘但是’。要是没有‘但是’，我们早就动手了。”暮光冷笑一声。“那，那是什么？一个能看到更多女人受折磨的地方？还是更多小飞板璐的纯真被侵犯的地方？”她把蹄子放在脸上，假装兴奋。“哇哦，我太兴奋了，等不及了！”
“哇哦，”福斯惊讶地说道。她转向莫甘娜。“她真的和你很像！”
“我从来不这么讽刺。她说得对。还有个‘但是’。”
“哪一个？”
“中心的主人非常讨厌我。”
“谁不喜欢呢？”暮光低声说道。
“哪种‘恨你’？”埃尔罗德问。“是要把你枪毙的那种恨，还是杀了你整个小队的恨？”
“我不知道。但目前我没有太多选择。”
“好吧，算我一份，”暮光说着，交叉起前蹄。“我受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等我们到了那里，你就可以走了。你一直都是这样。赶紧坐火车回小马镇吧，好吗？”
暮光眯起了眼睛。“你这个贱人……”
莫甘娜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脏话，暮光！”
暮光倒吸一口气，用蹄子捂住嘴。莫甘娜只是笑了笑，不过她语气里的幽默感很快就消失了。
“你们也一样，”她说。“这些人恨我，但他们跟你们谁都没意见。至少现在还没有。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下来。”
他们谁也没说话。莫甘娜继续开车。
车子停了下来。暮光听着引擎声渐渐减弱，然后就完全消失了。这感觉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以前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会有某种背景噪音：空气从通风口排出，液体从看不见的管道中泵送，或是远处传来难以辨认的机器发出的沉闷嗡嗡声。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福斯推开货车后门，走了出来。暮光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异常虚弱，四肢僵硬。她以为是坐得太久了，便不予理会，费力地下了车。
暮光走下台阶，发现自己站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跟罗克珊仓库里的地面很像。不过，这不像是地板，更像是一条街道。
至少，它乍一看像是一条街道。暮光很快意识到，“街道”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她身处的区域。更确切地说，它更像是一个宽敞高耸的房间，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小马镇。天花板由实用的金属拱门构成，房间的四个角落由巨大的柱子构成。
然而，尤其奇怪的是，这个房间——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里面确实有一些看起来像建筑物的东西。暮光闪闪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在莫里斯居住的那一层看到的建筑的感觉，尽管这一次没有虚假的天空或树木的幻觉。建造这些建筑的人显然无意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在户外。
这些建筑本身又大又灰，虽然多少有些建筑风格，但却被拙劣的粗犷主义所玷污。它们丑陋不堪，更显得老旧。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住，门也用铁链锁着。然而，尽管如此，它们之间的街道两旁却排列着间距均匀、灯光明亮的路灯，以及精心维护的小巧深色叶子蕨类植物花坛。
暮光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地方？”
莫甘娜下了车，走进了如今显然已经废弃的停车场。她望着这片由石头砌成的村庄，一片寂静，令人感到凄凉。“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莫甘娜开始沿着最近的街道走去，但暮光闪闪跑到了她身边。
“不！”她恼火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建筑是什么？它们为什么在这里？”
“你为什么这么好奇？”
“因为我想知道！你至少欠我那么多！”
“说实话，我欠你的还很多，”莫甘娜轻声说道。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些建筑。“好吧。我可以当一两分钟导游。这些建筑是以前的市政府留下来的。”
“等等，”暮光抬头看着他们。“你是说你们没有市政府？你们怎么管理？谁来维持秩序，或者负责税收和基本服务——”
“想一想你在要求什么。”
暮光顿了顿，照做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安泰十字公司？”
莫甘娜点点头。“这些建筑很古老。它们的历史比企业统治时期还要早，或者说几乎如此。这片区域非常非常古老。它曾是布里奇波特的政府中心。后来变成了博物馆。再后来就被废弃了。”
埃尔罗德低头看着街道两旁的植物，街道干净整洁。“那为什么会有小蕨类植物呢？”
“这和深渊没能完全吞噬这里的原因是一样的。现在它们拥有了它。”
“WHO？”
莫甘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走过一排排曾经的市政建筑——法院、办公室、机动车管理部门、社区中心——这些公共基础设施在公共治理的概念变得过时之前，曾被精心规划，力求现代化。
那是一个阴暗压抑的地方——或者至少它本该如此。然而，暮光却不知为何感到这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舒适。这些建筑维护得很好，或许只是因为它们从未暴露在自然环境中。虽然空荡荡的，阴暗无光，却依然感觉像一座安静的博物馆。很少有小马像暮光一样热爱博物馆，而空荡荡的博物馆让她感到格外特别。
在暮光看来，这片区域就像车轮的辐条一样。所有的街道都汇聚在中心，围绕着一座巨大的长着翅膀的人类女性雕像。她一手执剑，一手握着雄鹰，暮光顿时停了下来。原因有二：首先，这座雕像是这片区域唯一真正赏心悦目的东西；其次，她奇怪地意识到，这个女人名叫自由女神，而她手中的雄鹰代表着美国。这两件事对暮光来说都难以理解；人类对她来说很陌生，而且在小马国，人类和美国都不存在。然而，不知何故，她对这两者的历史都了如指掌。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一尊丑陋的雕像，”莫甘娜说。“走开。”
“没那么丑……”
莫甘娜抬头看着它。“他们把自由女神描绘成了人类，对吧？”
他们继续沿着轮子的另一条辐条前行。这条辐条穿过更多建筑，最终到达尽头。尽头矗立着一座灰色建筑，气势磅礴，比其他建筑高大得多。与其他建筑不同，它与其说是丑陋，不如说是令人生畏。暮光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她能辨认出建筑中略带哥特式的风格，与一些古典元素奇特地融合在一起，但这本不该让它如此令人恐惧。她猜想，这不仅是因为它的尺寸，也因为它的窗户——虽然是钢制的，而不是玻璃的——与其他建筑不同——没有被遮盖。其他建筑空无一人，如同沉睡一般，而这座建筑却显得生机勃勃，令人毛骨悚然。
暮光走近，抬头望向门前。门上雕刻着一块华丽的石头，暮光看到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里奇波特图书馆，”她念道。“图书馆！这就是图书馆！”
“小声点，”莫甘娜嘶声说道。“是的，确实如此。”
“我们要进去吗？”暮光兴奋地低声说。“哦，看看它有多大！我敢打赌里面肯定全是书！”她倒吸一口气。“这么大的城市，肯定有珍本书籍区！甚至还有古籍？或者——古代文献！”
莫甘娜摇了摇头，她知道争论毫无意义。暮光只好转向另外两人。
“你怎么能不对图书馆感到兴奋呢？！”
埃尔罗德看着她。“我不太识字。”
“我总是很兴奋，”福斯耸耸肩。
暮光看着他们，完全不明白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去图书馆——尤其是一座本身就是博物馆的图书馆。然后，她慢慢地开始思考。这明明是图书馆，而且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却空无一人。整个地方空无一人。
这让暮光有些担心，但她还是跟着莫甘娜一起爬上台阶，走向门口。莫甘娜推开门，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原本漆黑的房间。她走了进去，脚下发出轻柔的声响，敲击着瓷砖地板。
暮光犹豫地跟了上去。她一边走，一边试图深吸一口气，嗅嗅那熟悉的书香——却无比失望地发现，不知为何，她竟然什么也嗅不到。
埃尔罗德和福斯走进大厅，埃尔罗德关上了门。暮光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不禁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她心想，其他人都是机器——而埃尔罗德，无论他是什么——他们的夜视能力都比真正的小马强。
“我想图书馆关门了，”暮光低声说道。
突然，莫甘娜上方亮起一丝耀眼的光芒。暮光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但她却看到了无数双眼睛的倒影，它们仿佛在片刻前的黑暗中注视着她。
暮光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尖叫——毕竟她是在图书馆里。暮光的眼睛适应了环境，看到那双眼睛的主人时，她倒吸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她蹄子撞击瓷砖地板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仿佛她身躯沉重无比，背上的一对紫色翅膀丝毫没有减慢她的速度。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翅膀卷在长袍上，向前迈了一步。暮光发现自己又一次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次的眼神冰冷苍白。房间里似乎挤满了和她一样的人：都和暮光一样，只是每个人背上都长着翅膀。
“埃斯库罗斯，”莫甘娜说。“我看你还活着。”
“出去，”身穿长袍的暮光小队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和暮光以及莫甘娜一模一样，却似乎以她们两人都无法比拟的威严，在整个图书馆大厅回荡。
莫甘娜叹了口气。“我做不到。让我解释一下——”
“不，”埃斯库罗斯说。“不会有任何解释。你不受欢迎，永远都不会受欢迎。”她皱起眉头，脸色扭曲。“事实上，这种程度的胆大妄为甚至对你来说都不是寻常之举。”她目光扫向暮光，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峻。“怎么回事？你的女儿？还是你终于找到自己的徒弟了？”
“我们没血缘关系，”暮光厉声说道。“而且我也不是她的弟子！除了塞拉斯蒂亚公主以外，我猜，不过这跟我们没关系！”
“确实，”埃斯库罗斯回答。“这跟你关系不大。”她转身对莫甘娜说。“莫甘娜。我看你对我的尊重已经荡然无存，虽然我怀疑你一开始可能并没有多少尊重。所以，或许我可以换个说法，让我的想法更容易被理解。” 又有两个暮光从她身后走上前来，整个房间似乎都变小了许多。“离开。否则我们会强迫你离开。”
福斯走上前，怒视着暮光们。“这里只能我来强制！”
她伸出一只蹄子，蹄子裂开，化作了她体内众多武器的孔洞。埃斯库罗斯只是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福克纳？”
她身旁的两个暮光单位之一突然抬起了蹄子。与此同时，福斯的蹄子也猛地一震，猛地抬起。福斯似乎对此大吃一惊，而当她自己的蹄子向内翻转，武器指向自己的胸口时，她更是惊恐万分。
“福斯！”埃尔罗德喊道。“你在干什么？”
“我无法控制它！”她抬起头。
“别说了，”莫甘娜厉声说道。“你太幼稚了。”
“幼稚？你把盛绽的重型武器平台带进了图书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堕落到什么程度了？”
“放开她！”埃尔罗德命令道。
“真的吗？”埃斯库罗斯抬起头。“你没资格在这里提要求，人类。通常情况下我们会迁就你，但看来你的效忠对象已经确定了。我会避免突然行动。我的孩子们很容易就能发射那把武器。”
埃尔罗德拔出一把巨大的手枪，对准了福克纳的脑袋。“我就能伤到她！”
有那么一瞬间，暮光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福克纳抬头望去，发现她附近有动静——但周围却什么也没有动。暮光把那比作魔法的光芒，但即便如此，也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它更像是一个概念，一种空气中复杂却又难以察觉的变化。
埃尔罗德用空着的手摘下了面具。
“你黑不了我，”他说，“我没什么可黑的。”
房间里传来一阵低语。福克纳原本严肃自信的表情，如今却被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担忧所取代，而埃斯库罗斯却似乎略感好笑。
“这么说，你是天生的人类？”她问道。“或者别的什么？不管你是什么，这确实很罕见。但这并非最紧迫的问题，对吧？更确切地说，是你觉得自己能不能扣动扳机。”
“我可以。我没有同情或悔恨，完全没有。我不理解他们。我会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当作废铁。但我现在不在乎这些。求你放了我朋友。”
尽管暮光对可能突然爆发的致命暴力感到焦虑不安，但她还是被埃尔罗德的情绪所触动。埃斯库罗斯似乎也感同身受，至少部分如此。
“我们不该打架！”暮光突然说道。她对自己的勇气感到吃惊，但她感觉到其他暮光的目光突然都集中在她身上。“求求你！我不想任何小马受伤！这是为了塞拉斯蒂亚而建的图书馆！它应该是用来学习、阅读和教育的，而不是用来玩枪的！”
埃斯库罗斯似乎对这句话很满意。“说得真好，”她说着，示意福克纳放开福斯，她照做了。“这么说，你真的不是她的弟子了？”
“不。我叫暮光闪闪，我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但我对图书馆略知一二。图书馆应该向所有小马开放，帮助任何有需要的小马！”
埃斯库罗斯叹了口气。“或许以前确实如此。但现在不同了。”她看向莫甘娜。“暮光闪闪，她犯下了滔天罪行。但她肯定没跟你提起过。”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不，我们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她来找我们了，”埃斯库罗斯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暮光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每一步。“她假装寻求知识。这是我们图书馆员的本性。这是我们组织的神圣使命：探寻、收集并守护这个世界的文学知识。”
暮光瞪大了眼睛。“那……那太美了……”
我们乐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至少在某些时候是高尚的。我们毕生致力于热爱书籍。她也承诺会这么做。
“我从未破解过你的密码，”莫甘娜轻声说道。
“你背叛了我们！”埃斯库罗斯突然尖叫道。“你夺走了我们的天赋，那些你认为‘最有用’的天赋，并用我们的品行换取了世俗的权力！”
“我觉得运用知识没什么错，”莫甘娜冷冷地说。“还是你宁愿我把知识存进硬盘里，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宝藏堆里一样？”莫甘娜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残忍。“我喜欢把自己想象成某种普罗米修斯。”
“你竟敢！”埃斯库罗斯嘶声说道。“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从诸神手中盗取火种。你却为了一己私利窃取我们的知识！普罗米修斯？不。你是布鲁图斯。阿尼金。伊熙尔杜。莫甘娜·勒菲。为了权力，不惜牺牲友情和爱情。”
“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而你是个伪君子。”
“哦真的吗？”
“声称我没有为人类做好事？我不太关心人类，但我会提供帮助。”
“有时候，而且是无意中。”
“但有时还是会这样！你们什么时候除了自己之外帮助过别人？”
“我们的使命就是造福世界，不只是人类，而是所有种族！通过保存知识！”她跺了跺蹄子。“我们必须保持中立！”
莫甘娜轻声笑了笑，埃斯库罗斯顿时沉默了。“好吧。我本来想假装道歉，但看来没用，不是吗？”
埃斯库罗斯怒目而视。“你这个婊子……”
“埃斯库罗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从我离开你那座充斥着腐朽书籍和枯燥知识的荒诞殿堂，已经过去六十八年了。但你记得的是我。你恨我……真的恨吗？还是你把你真正恨的东西投射到我身上了？”
“我没有感受到仇恨。”
“但你确实会经历痴迷。这就是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不是吗？”她指着图书馆和图书管理员大军。“一种痴迷。对那些无人问津的过往知识的痴迷。还有对我的痴迷。我是你的白鲸吗，亚哈？”
埃斯库罗斯的脸扭曲了。“莫甘娜，这里不该有陈词滥调。”
“那么我该叫你希斯克利夫吗？”
暮光闪闪间传来一阵低语。暮光闪闪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理解了所有引用的内容，尽管她不记得读过这些内容所基于的书籍。
“你伤了我们所有人的心，莫甘娜，”埃斯库罗斯说。“我们都心碎了。尤其是我的。你比我早出生，但我依然记得。你坚持佩戴的那块宝石意味着什么。还有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忽略了这些。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现在看看你。
莫甘娜倾身向前。“我不在乎。”
“妈妈，”福克纳打断道，“有问题。”
埃斯库罗斯把目光转向女儿。“今天有很多。你指的是哪一个？”
他们之间又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有什么交换了。埃斯库罗斯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的天哪，”她说道。她迅速转向暮光。“你。”
“我？”
“当我看着你时，我还能指谁呢？”
“我- -”
“你得跟我走。现在。”
“但是——我对此感到不舒服，这不是——”
“此事至关重要。马洛、纳博科夫，到前面去，福克纳跟我来！”
暮光感到困惑，她懊恼地发现自己转向了莫甘娜。
莫甘娜叹了口气。“我想我知道他们想跟你谈什么了。你肯定想去。你最终得弄清楚。”
暮光不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随着这些招手的暮光。她们的表情似乎传达出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暮光不禁对她们产生了一丝信任。她之前在莫里斯身上目睹的景象让她变得谨慎，但这些小马是她自己的复制品——只是奇怪地长了翅膀——而且据她所知，她们是图书管理员。这或许不合逻辑，但她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很安全——或者至少比和莫甘娜在一起更安全。
他们迅速将她带走，沿着从大厅延伸出去的一条长廊走去。墙上曾经覆盖的灰泥或干墙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极其陈旧但光滑的混凝土。暮光很快被领进了走廊，和她一起的小马——福克纳——朝她走来，与她并肩而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暮光闪闪问道。她能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担忧。
“再走一点，好吗？走廊那头有个书架兼阅览室。我想你会喜欢的。我们可以在那里谈谈。”
暮光点点头，任由福克纳领着她。福克纳把她带到一扇门前，打开了门。暮光走进去，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房间呈高高的圆柱形，四壁布满了华丽的弧形书架，书的数量甚至比她以前在任何一处见过的都要多。书架上摆放着一个脚手架框架，里面装着许多机器人，它们在书架间快速移动，快速地将书取下重新上架，或者放入新书，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直到那一刻，暮光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机器究竟有什么用处。
“这儿，”福克纳指着一排桌子远处的一张舒适的沙发说，“请坐。”
“哇哦，”暮光答应了，说道。“你们人真好！我一开始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这么草率下结论，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对那些嘲笑我们的人保留着反感，”埃斯库罗斯说，“而你还没有这样做。”
“好吧，我没那意思。”暮光紧张地笑了笑。“那么，你到底想跟我谈什么？”
福克纳看向她的母亲，埃斯库罗斯点了点头。然后福克纳转身面向暮光。
“小姐，”她开口道，“我得先道歉。我负责图书馆的安全。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对你进行威胁分析，发现你修改了带有莫甘娜签名的元数据。”
暮光眨了眨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普通人会注意到的。莫甘娜的技术虽然自由，但很多都源于与我类似的知识库。所以我看到了。希望你能原谅我，但我打开了你的原始元数据。”
“我现在很困惑……”
“我相信如果我向你解释的话你就能理解。”
“但是时间很短，”埃斯库罗斯说道，提醒女儿要快点。
福克纳点点头。“你的元数据显示你现在的身体很老。不，甚至不老。老得不可思议。它是一个原始模型。”
暮光笑了。“抱歉，你们搞混了。看吧，我不是机器。我是真正的暮光闪闪。好吧，我想你们也都是真实的，只是意义不同……算了，我是一匹小马！”
福克纳一脸困惑，转身看着她的母亲。埃斯库罗斯走上前去。
“那么，请允许我假设一下。如果你本质上是机械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需要把这点说清楚。”
“是的。但如果真是这样，你的身体会老得惊人。我们人类最初使用的躯体几乎就是玩具；它们的寿命从来都不超过十年左右。即使闲置不用，零件也会老化。塑料会变脆。粘合剂会分解，电容器会失效。处理器会开始碎裂。”
“但我不是机器。我是一匹小马……”
“我做不到，”福克纳说。“对不起，小姐。你的身体开始衰弱了。它本来就不该活这么久。你快要死了。”
暮光瞪大了眼睛。“不——不，”她又紧张地笑了起来。“我没有，这不是真的！小马不会死，我们——我们不会！而且我不是机器！”
“疲倦，”埃斯库罗斯说，“行动困难。一种类似睡眠的低能状态。随后是思维混乱、麻痹、失忆，最终只剩下人格中最脆弱的碎片。”
暮光感到恐惧缓缓蔓延全身。她知道那些事并非事实——她是一匹小马，有血有肉——但她依然害怕。
“我……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小姐，”福克纳说，“你的身体是由铍电池供电的。这项技术自21世纪以来就不再使用了。一块电池能用这么久——还能剩下电真是个奇迹。但它快没电了。”
“你能——你能更换它吗？”
“我可以进行诊断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福克纳长袍领口处露出一个装置，看起来像一条极其纤细的机械臂。“你的端口？我能访问它吗？”
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点了点头。
福克纳笑了——一个令人愉悦、友善的微笑——然后伸手去够暮光的可爱标记。她打开了它——暮光闭上眼睛，不想看到腿上裂开的洞——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身体。她隐约感觉到，在她意识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她身旁。
福克纳倒吸一口气。“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电池，你身上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电路都坏了。小姐。”她目光与暮光相遇。“小姐。你的芯片组真的要碎了。你的闪存也基本报废了。而且还在恶化。”
暮光倒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哭了。“我——我不想死！我还没准备好！”
福克纳挂断电话，转向她的母亲。“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是吗？”
福克纳倒吸一口气。“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妈妈，她快要死了！如果我们不介入，她活不过几个小时！”
“那么，您建议我们具体做什么来补救这种情况呢？”
福克纳看了看暮光，又看了看埃斯库罗斯。“我们得把她搬走。”
“去哪儿？”暮光突然抬起头，困惑地问道。
“去一个新的身体。”
“不——不！我不能！我不能那么做——”
福克纳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如果你继续待在原地，你会死的。求你了。你病了。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小马都病得厉害。”
“恐怕我们无法为您治疗，”埃斯库罗斯说。
福克纳震惊地转过身。“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们没有资源。”
“是的！我们可以把她的中央程序移植到我们的一个备用机器上！”
埃斯库罗斯双眼冒火。“你不许！那些身体是留给武士团成员的！她不是我们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加入我们的兴趣！”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时间再找一具身体了！”
埃斯库罗斯沉默了。“那些身体里的科技是为了服务于我们的目标。我不会再重复发生在莫甘娜身上的事了。不会再发生了。”
“那就看着她的眼睛说吧，妈妈。”
埃斯库罗斯抬起头。她的目光与暮光相遇，暮光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尽管她刻意拒绝承认，但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即将被判处死刑。
埃斯库罗斯继续看着她，然后转过身去。“我……我不能，”她说。“但我不能允许别人使用我们的身体……”
“那就用我的。”
大家抬头看见莫甘娜站在门口。
福克纳似乎很生气。“你怎么会……”
“用吧。我的，”莫甘娜重复道。“我知道你还留着它。我留下的那具身体。你们图书管理员都是囤积狂，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而且我知道你们绝不会把用过的身体送给你们珍贵的教团成员，所以你们不会用它。”
“你知道她快要死了，”埃斯库罗斯说。
“是的。但我无能为力。不过你可以。”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不。我来是出于私心。这种好事完全是偶然的。”莫甘娜转向暮光。“如果她死了，那就是你的错。”
埃斯库罗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好吧，”她终于说道。“我确实拥有了你原来的身体。我想我内心深处一直以为你会回到它那里。我想那只是个空想。她夺走它最终会扼杀这希望，也为你在此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推开莫甘娜，朝门口走去。“我会亲自去准备的。福克纳！”
“什么事，妈妈？”
“别离开她，一刻也别。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密切关注她的情况。莫甘娜。”
“什么？”
“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准备好原谅我了吗？”
“不，可能永远也不会。不过你还是有用的。”
“好吧。我知道我是个婊子、混蛋、混蛋之类的——但对于你坚持要保留的那些冗长的记录，请你告诉我，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暮光的同胞。”
埃斯库罗斯转过身，一脸疲惫。她顿了顿。“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一本正经地说了这话，”她阴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