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_3748Lv.6
陆马

蓝鸟之歌

日出

第 44 章
5 个月前
蓝鸟之歌
~~~
寂静的夜色拥抱着我
在平静的海岸周围
她独特的心跳让我相信
这就是我渴望去到的世界
~~~
奇怪,世界忽然如此明亮。
小蝶睁开眼,清晨的阳光格外刺眼。她在茉莉和丁香的朦胧香味中沉浸了一会儿,哪怕其中夹杂着几缕汗水的酸味,这种香气也不会有丝毫影响。一具温暖的身体心满意足地蜷缩在身边,仍被她的前蹄紧紧抱着,胸膛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着。
片刻后,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昏暗的几抹晨光穿透空气,她发现她们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显然,出于某种原因,她们昨晚爬上楼梯到了这里来。
她转头去看瑞瑞熟睡的身形,她一向精致打理的鬃毛散落在枕头上,形成一圈美丽而凌乱的紫罗兰色,围绕着她精致的脸庞。
小蝶的记忆渐渐苏醒,一个接一个回到她的脑海中。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尴尬或是羞耻淹没———看看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她做过的那些事———但,很奇怪的,她的脸颊没有涌上血液,甚至没有可怕而熟悉的尖锐感啃噬她的胸膛。
取而代之的,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雪花石膏雌驹抱得更紧了些。
这就是幸福的滋味。真正的幸福,没有任何担忧或是压抑。
她知道她成功了。尽管她仍害怕着,尽管多年的软弱、被欺凌和压抑的愤怒塑造了她的羞涩,但,她仍坠入了爱河。她已经将最极致的信任倾注到身旁这匹独角兽身上,去相信瑞瑞能引导她朝充满吸引力的、危险的亲密世界迈出第一步,同时,她也完全相信她的挚爱不会伤害或抛弃她。
瑞瑞稍稍转过来一点,显然是被小蝶的动作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嘀咕了什么,仍沉浸在睡意中。
轻柔地笑了笑,淡黄色天马朝前倾去蹭了蹭纯白雌驹的脸颊和耳朵,随后朝下,在独角兽眼睛上留下一连串轻柔的吻。瑞瑞发出声满足的嬉笑,她的眼睛突然睁开,望向小蝶笑意盈盈的脸颊。
“早上好,亲爱的。”她自在地打个哈欠,亲亲小天马的鼻子,脸颊呈现一种愉悦的粉红色。小蝶的脸颊也稍稍泛红以作回应,但这种脸红更多出自于幸福,而非羞耻。
她将独角兽抱得更紧了些,伸出只慵懒的前蹄抚摸她的后背,去感受她再了解不过的柔软曲线。“噢,瑞瑞......这,这真是......”
“我明白,亲爱的......我明白。谢谢你。”瑞瑞用前蹄轻抚挚爱的翅膀,当这些爱抚滑过温暖的羽毛时,小蝶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独角兽对上她的视线,有些害羞地咬住嘴唇,“你......对这些都能接受吗?关于我们?”
小蝶使劲点点头。“当然能,瑞瑞。当我和你在一起时,我觉得......”她叹口气,停了会儿,一时无法将看到这位时尚达驹时、胃里涌动出的成千上万种情绪表达出来,“我......我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永远也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瑞瑞愉悦地笑了,控制不住地朝前,将小天马拉入一个深吻。
她们的嘴唇伴随着缓慢、深沉的热情相遇。她稍稍抬起小蝶的后腿,用一只前蹄轻柔抚摸着,并将它搭在自己纯白色的臀部附近,随后,她轻柔地上下抚摸樱草黄色的躯体,滑过印有蝴蝶标志的区域,想知道这处敏感点是否能引起什么反应。
小蝶没有让她失望,喃喃着投入这个吻,声音模糊不清地灌入独角兽的嘴唇。快速恢复过来后,她将独角兽的舌头夹在嘴唇间把玩;她们来回拉扯了几次,每次都能从某一方听到愉悦的呻吟声。
最终,小蝶先离开了这种亲密接触,稍稍往后退,去看向她的伴侣神志不清,弥漫水雾的眼睛。
这真的......真的,太超过了......
“我真希望我能在很多年前就爱上你。”小蝶轻声道,扯了扯她挚爱身旁的那个枕头,“我真希望我没有伤害你那么久。”
瑞瑞轻柔地笑了。“你值得等待,亲爱的。”她朝天马微笑,眼睛有些许疑惑,“你知道的亲爱的,不管怎么说,你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天马的耳朵有些恐惧地微微下垂。“这......这是件坏事吗?”
“噢不,小蝶,当然不是。”瑞瑞匆匆澄清道,“你仍是我深爱的那匹雌驹,但现在你看上去更好了。在我看来,你总是那样的......压抑。有时我能看出来,我能看见你眼中的怒火,我能看见你隐藏起来的所有事。”
小蝶叹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害怕我自己。”她承认,声音很轻,“当我还是匹小雌驹时,学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别展露真实的情绪。如果你暴露了哪怕最微小的自己,你都要为此付出很多代价。我是一位这么脆弱的飞行员,以至于没有小马会想要选择我。我,我感到愤怒,我渴望被爱,但我不敢和任何小马提起这些。”
“最终,我说服了自己这些感觉都是错的,似乎因为我爱的和我恨的那些,我变成了一个怪胎。一切都应该被唾弃,所以我将它们全部隐藏起来。”
她闭上眼停了会儿,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她感觉到瑞瑞在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
“有时候。”她继续说道,“我会让它积攒太久,以至于我再也无法控制住它。有些东西会将我推到悬崖边,就好像我会......会伤害某匹小马。”她转向瑞瑞,“但是我错了......我现在明白了。多亏了你,我可以再次去爱,我再也不需要感到羞耻了。”
“亲爱的,别看轻自己。”瑞瑞抚摸着她的脸颊,视线有些责备,“我做的不过是告诉你我的感受,做的相当粗鲁且不够周全。你能自己拆解所有的谜题,你才是能理解你那美丽思绪里都发生了什么的小马。”
有那么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小蝶的眼睛,似乎期待能读懂雌驹的思想,“事实上,小蝶,你仍然是一匹天马,那些头脑一热的莽撞和决心,它们都藏在某处,不管你怎样压抑它。这么多年你一直把它憋在心里,也难怪它会.....爆发。”
小蝶看上去突然有点恐慌。“但是......我记得我在参加完铁血课程*后的模样。那时候,那种感觉......非常好。我太可怕了,但万一这就是我真实的模样呢?万一我允许自己卸下负担后就会变成那样呢?”
瑞瑞抬起一只蹄子放到她的脸上,以最认真的视线看向她的双眼。
“小蝶,你不是一匹可怕的小马。永远别用这种词形容自己,权力会将一匹小马变成傻子。这种感觉当然会很好,你被霸凌被压抑了那么久,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你无法抗拒这种机会,因为它能扭转现在的局面。”
“但......哪怕你的心里真住着这样一个小蝶,她也能给你勇气。铁血的课不过是让她,出来了。至少我这么认为。只要你控制住她,我敢肯定她会有用的。”独角兽的眼睛突然淘气地眨了眨,“再者,昨晚你肯定......卸下了防备,但她还没露面呢,是不是?”
小蝶脸颊微微泛红,但仍然笑着。“我想也是......谢谢你,瑞瑞。”
“可能这就是你需要的。”雪花石膏的雌驹呢喃着,再次蹭了蹭她的小天马,“一种让你内心的天马走出洞穴的方式,但没必要将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转换为愤怒。而且相信我,亲爱的。”她压低声音,咬着嘴唇,以半睁的眼睛望向小蝶,“我很高兴她偶尔能出来转转。”
这轻微的呼吸声扑在耳边时,天马感觉体温飙升。她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在,一颗微小的忧虑种子在她脑海中生长。
“瑞瑞,我......我说不出我有多高兴听到这些。但,但我在乎你,我爱你,我不想让它变成某种,肉体上的东西。”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轻到近乎听不见。
瑞瑞皱起眉,想着她的挚爱很可能误解了她的动机。
“小蝶,亲爱的,你觉得,如果我不爱你的话,会向你发出这种邀请吗?我从来不觉得,如果你不是那么地相信我,是不可能提出让我教你,教你所有这些的。”她叹口气,“我常听小马说起,爱和欲望不是同一种东西,我,我想他们可能说得对吧,但这不意味着它们二者不能共存,甚至很有可能相辅相成。”
独角兽翻了个身,小蝶探出一只翅膀裹住她的肩膀。
“看看这种方式。”她继续说,“我看着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超过了想要所有事,你翅膀裹住我脊背的触感,你的气息在我嘴中的感觉,你的嘴唇......”她顿了顿,克制住自己,防止她被这些分心而遗忘了最初的意图,“......你肯定也看见了你对我做的那些。”
“你,你对我做了同样的事。”小蝶承认道,她的声音近乎低语,脸颊泛红。
“是这样的。”瑞瑞点头,“但不只是这样......当我身处过去的某些关系里,我常觉得我会拭目以待,好像我并不真的在乎结果。但和你,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想去做一切能维护这段感情的事,我无法忍受你离开的可能。”
她微笑,但双眼忽然噙满泪水,“在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想哭泣,我想和你一起走在悬崖上,哪怕不知道要走多久也没关系......我希望每天清晨醒来时你都在我身边。不是随便哪匹小马,只能是你。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我们不止是由于欲望在一起。”
有那么一会儿,这对雌驹只是静静凝望着彼此,蓝色眼睛里有一抹绿松石色,绿松石眼里又有着一抹蓝色。小蝶知道她再也不需要说什么了,没什么能让这一刻更完满了。她们绝对地信任并了解彼此。
她同时意识到了一些其他事:那个在她脑海里的微小声音,她的同伴,她恐怖的建议,全部都陷入了沉默。那是她创造出来用于回应自己孤独想法的,会在心墙高高竖起的任何时候出现,陪伴她度过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她怎么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呢?在她知道她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悄然消失。
谢谢你。她想,轻声对自己说。谢谢你带来的一切。
没有回应,她的思绪平静且没有任何纷扰。
她允许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前蹄,以一种近乎盲目的喜爱凑上去,不假思索地蹭对方的脸颊。独角兽轻轻一笑,小蝶的脑海里顿时有了一个答案,它是如此地明显,以至于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那是瑞瑞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那都是瑞瑞的声音。她的潜意识发现了她有多需要这匹雌驹,随后这种念头才如一颗明星穿透她防备的心墙。
瑞瑞的声音,在那些她认为世界不值得再踏入的清晨,温柔地哄她起床;瑞瑞的声音,在她一次次爆发后,轻柔握住她的蹄子将她引回那条路,引回她太累了坚持不下去的路。这种理性的声音啊......或许,它曾经是云宝黛西的声音,也或许曾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它一直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它。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份陪伴会消失,为什么这种声音改变了。她渴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她终于看清的东西———不止是因为她不再害怕孤独,更是因为她不再害怕没有爱的生活。
“我爱你,瑞瑞。”她轻声道,她的声音几乎被这句话的真诚所惊讶,她的思绪被苦涩的后悔轻微触痛,后悔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说出这些。
纯白雌驹扬起微笑,在听到这些话时,她的眼睛骄傲地亮起。她朝前倾,在天马耳边低语。“我也爱你,小蝶。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仍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让你坠落的。”
或许她能说更多,但突然,她的嘴唇合上了。以一种简洁、丝滑的姿势,小蝶将她拉进一个令她兴奋的吻。淡黄天马翻身压在她挚爱的身上,全身心投入这滚烫的联结,让这一刻的热量填满她们彼此间的空间,剥夺了她们呼吸或思考的能力。
纯白雌驹的蹄子轻抚她的身侧,随后毫无预警地压在她翅膀的第一个骨节上。小蝶感到自己猛地倒吸口气,背部朝下弯曲,她用双蹄压住独角兽身体两侧以作回应。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她还咬了一口瑞瑞的下唇,轻咬在牙齿之间,玩弄着柔软的、温暖的软肉。独角兽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克制不住的呻吟,一时间,她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
噢,塞拉斯蒂亚在上,我能这么做吗?
但瑞瑞抬起头,朦胧的双眼望向她,她的视线突然明亮起来,似乎血管内涌动着某种刺痛的愉悦感。
“噢,请再来一次,亲爱的......”
紧紧抱住她深爱的这匹雌驹,她的恐惧消散了,小蝶不再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早餐可以再等等,早餐可以永远等下去。
她醒过来了,她活过来了,在那一刻,她是一匹天马,她再也不需要害怕自己是一匹天马了。
她知道害羞和紧张不会真的离开她,她也知道某些记忆不会停下伤害她。过去,确实有过很糟糕的日子,她完全明白这一点。那些她恐惧和犯错的时光会永远令她低落。甚至总有一天,瑞瑞不会再陪在她身边,不会再伸出一只帮助的蹄子,紧紧攥住她带她穿过凶猛的暴风雨。
但今天,这都不重要了。未知只会为当下增添一份美感。今天她活在爱意里,她可以自由去探索这份爱,而不必担心会失去。今天,理想主义将不再愚蠢。
今天是非常棒的一天。
 
*
奇怪,世界忽然如此昏暗。
滴答。
云霞盯着天花板潮湿的石头光泽,愁容满面地将脑袋靠在用来充当枕头的稻草上。
滴答。
时钟般规律的水滴坠落在地板上,揭露着时间仍在流逝。
滴答。
恼怒地哼了一声,橄榄绿的雌驹突然站起,顺势抓起一缕稻草,将它愤怒地扔进不断有水滴落的水潭中,盖住了这声响。时间对她而言是一种太过充足的东西,而不是某种她想铭记的东西。
她知道警卫不会永远把她关在像这样的地牢里,最后他们的罪证总会被全部翻出来,她和她的同伙们毫无疑问会被关押,可能关到马哈顿或者天马维加斯那种时髦监狱,一个不会再被她们影响到的地方。
在这一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永远闻不到自由气息的事实。她几乎对自己的判决这么快就要开始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总比活埋在群山之下要强。
当然,独处最艰难的部分在于乱七八糟的遐想。当你独自一马,当你强迫自己活在只有过去糟糕决定的陪伴里,一种思绪总会开始分离,幻想着一切是否会不一样。时间来了又去,她渐渐对黄昏的死生出了怒意。他应该被关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余生都在毫无意义中度过。
在这一刻,她发现本来自以为是复仇的举动,实际上给予了他自由。
这,自然,不是唯一困扰她的事。
为什么你非得在小马国告诉塞拉斯蒂亚关于昆图斯的事?你帮她抓了黄昏,为什么你要帮她抓了黄昏?
反正我已经陷得够深了,承认罪行也不会更糟了。
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答案自然而然到来,而在最后,她也无法否定。
她是我的姐姐,哪怕她是一匹天马。我们把她拖进了地狱,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活着,我不想再让她因为谋杀罪而被起诉。
你真的在乎吗?独角兽的权益,你所信奉的一切,你真的都在乎吗?
她叹口气,靠回到稻草堆上,再次躺倒,无所事事地抚摸着独角顶端的木制魔法抑制器,盯着黑色的石墙。
这重要吗?或许我们曾经相信过什么,但最后,没有小马需要理由去恨谁。再说了,问这些有什么意义?闪闪的研究现在肯定被发表了,我们彻底失败了。
那你呢,云霞?你怎么办?你就是这么当一个领导者的?
她环顾潮湿的牢房,恼怒地哼了一声。
看看当领导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可受够了,我甚至不在乎我是对的还是错的,不管我信的是什么,都不值得再为它奋斗了。
她懒散地伸出蹄子,敲了敲包裹在她独角上、用来压制她魔法的紫衫木银锥。一个小小的微笑迅速掠过她的嘴唇,尽管她已经这样了,但至少还有件小事毫无疑问在她的掌控当中。
他们前段时间才给她换过一个新的抑制器,因为新鲜的木头会逐渐腐烂,紫衫的抑制功效也会慢慢衰退,因此独角兽罪犯每隔几周就会换一下他们的银锥。但,这个银锥,是有缺陷的。它的表皮上有一条发丝粗细的裂缝,肉眼几乎看不到,但足以发出一个火花,穿透能抑制魔法的紫衫木。
当然,这也没什么用。得到这样微小的能力后,她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当她将自己全部的魔法能量延展到外界,形成一处魔法场后,她能从一大堆草垫中举起根细小的稻草,挪到她的眼前,闪烁着近乎无色的光亮。尽管她的行动被限制,但,这多少还是能为她保留一些身份认同。
从某方面来说,这还挺合适的。她的领地就只有五步这么远,一个漆黑的牢笼,深埋在她试图用尽毕生去保护的小马们的领地下方。和她的魔力一样,这些都会渐渐枯萎,多合适的结局。
在她上方,地牢的门“嘎吱”一声打开。石阶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伴随有模糊、恭敬的问候,这一切都告诉云霞,现在究竟是谁来了。她的心微微一沉:公主可不经常给她关起来的罪犯带来好消息。或许云宝黛西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又或许,再也不会醒来。
管他的,反正都是黄昏的错。就算结果很糟糕,我也不需要为此愧疚。
你这一生做过很多事。你有认真想过你会为哪件事感到愧疚吗?
她尽全力驱赶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试着集中注意力在逐渐到来的蹄步声上。
这次不一样。
有多少次不一样了,云霞?昆图斯,黄昏,所有这些的总数加起来有......七次?八次?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没有杀昆图斯。
别找借口了,他死在了你的提议下。面对它吧。你居然生出了良知。在你做了那么多事后,在你度过了那么多年后,良知,可真不是你该有的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着驱逐苔藓一样黏在她脑袋里的想法。逃窜出来的微弱魔法流被切断,稻草无声飘落到地板上。过了会儿,牢房外走廊墙上溅起一阵金色微光。随着魔法浮起的钥匙发出的嘎吱声,门开了,塞拉斯蒂亚走进这压抑的牢房。
云霞转过头去看公主,轻轻点头,算是冲她打招呼。然而,她并没有挪挪身子,从稻草垫上爬起来,其言外之意很明显,她与天角兽合作绝不是出于对后者的尊重。她漫不经心摆弄着身下的几根稻草,将它们踢进水滴汇聚的小水洼里。“这儿可有个洞呢。”
塞拉斯蒂亚忽略了她的嘲讽,避开了雌驹的眼睛。她开口,声音轻柔,夹杂着悲伤。“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生命还有另一种可能?”
橄榄绿独角兽挑眉,她的回答简短且充满防备。“我可不想和你探讨哲学。”
“我也不想。”公主回答,“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后悔过,哪怕一次?”
云霞冷哼。“别表现得有多高尚,你杀的小马比我还多。”
“这其实就是我问的原因。”
独角兽叹气。“我当然后悔。干了这些事后我被关进了监狱,不是吗?真奇怪......我一直为我的信念而奋斗,但来这儿后仔细想想,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塞拉斯蒂亚微微转过头,眼睛稍稍睁开,有些疲倦。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马们因我而死,直接的,或间接的,或因为我的疏忽。有时候是因为他们需要去死,为了所有小马的利益;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们想离开了。很多时候,我根本没有去救他们的选择。他们,他们缠上了我。我想知道,在你晚上入睡时,会不会想起某匹小马?”
云霞沉默片刻,避开了天角兽的凝视。
“还没有。”她最后回答。现在,没必要在这里现在撒谎了。“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找我。”她甩甩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这一生都在逃窜,但在这里.....在这堵砖墙前。没什么能让我分心,没什么能阻止我思考。尽管如此,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想,或许我知道。我能坐这儿吗?”塞拉斯蒂亚指了指云霞躺着的地方。独角兽哼了一声,挪挪窝,公主便坐到稻草堆上,一言不发地坐着。
“想想看。你这一生,都被教导去相信天马不配当小马。你被独角兽包围,你从来没有机会去扩展自己的视野。你的爸爸是个独角兽激进分子,你的妈妈同样憎恨天马。日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侵入你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毫不意外将你变成了罪犯。杀掉一匹天马对你来说,和抓一只老鼠带来的心理负担差不多。”
“你既有你妈妈的聪明,又有你爸爸的残忍......难怪你能做得这么好。在这么长的暴动中,难怪你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但你,从来没有过选择。”
天角兽叹口气。闭上眼想了会儿。“我不惊讶你现在才开始想这些。这几乎是你这辈子第一次面对你这一生,没有你的家庭和日落的干扰,这是你第一次能拥有自己的想法。”
云霞望着这位君主,在怀疑和接纳间摇摆不定。这很有道理,她不能否认。“所以.....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待在这里。”公主直言不讳地承认。“你这么年轻,不应该待在这里。如果你没有被精心塑造成一个恶魔,那现在的你,一定是另一副模样。某种程度上,你和云宝黛西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的眼神忽然难过下去,“但你知道,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作恶多端,放你离开太危险了。如果我觉得你能凭自己做出改变,如果我认为我没有放走一个祸害,那么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但是......我不觉得你能做到。以你现在的样子,以你现在的性格,你做不到。”
她的口吻转为低沉、警告的语调。“我不想对你撒谎,云霞。我恨你成为的这种小马。你是个无可救药的魔鬼,是一匹思想扭曲的雌驹。如果我必须把你锁在这里,直到生命尽头,如果这样能确保你再也不会伤害我的子民,那么我会的。”
怒火在纯白公主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她看向地板,似乎在为愤怒的爆发而感到羞耻,“但你本可以变得那么,那么不同。我为你感到遗憾,云霞。世界对你真的太残酷了。”
云霞抬起头,她的兴趣忽然被点燃了。塞拉斯蒂亚没有告诉她任何事,但她脑中突然捕捉到一个名字。“你提到了云宝黛西......她还活着吗?她醒了吗?”
天角兽站起来,转过脸,面向绿色雌驹。“是的。是的,她做到了。她活着。”
寂静的空气在她们之间流淌,云霞如释重负。
“......但是?”她忍不住问。
塞拉斯蒂亚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说出这些的最佳方式。“你听过等价咒吗?”
“咒语?”云霞回想了一会儿,试着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哦对,我听过。前阵子的新闻,不是吗?能让某匹小马献出生命,换回另一匹小马的生命......”她顿住,意识到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她死了?”
公主沉重地点头。“我告诉过你,她陷入了昏迷。她......离开了。”
“但......但是谁......?”云霞瞪大眼睛。“是暮光闪闪吗?”
“不......她想这么做,但我拒绝了。”
“那好,那还有谁能在乎她到这种程度,愿意为她去死?”云霞忽然感觉心跳加速,一种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恐惧闯入她的内心。“还有哪匹小马能......?”第二次,她的声音坠入沉默,当她在脑海中将碎片拼合时,只有一种可能的答案。“哦不。”她低语。
“我很抱歉。”塞拉斯蒂亚喃喃。
在这种不公平的情况下,一股怒火和悲伤从云霞心中升起。她可以接受黛西的死讯,但这个,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这不可能!”她喊道,“腾”地站起来,满脸泪水,“你......你杀了我的妈妈。随便哪匹小马,我都能接受,但......但这......她是怎么从疗养院逃出来的?”
“我很抱歉。”公主重复道,“确实是我做的,但我保证,我尊重了她的意愿。”
云霞眯起眼睛,她恼怒地转向塞拉斯蒂亚。“是你,对吧?对,对啊,她当然会出现在对的时刻。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蠢话吗?是你计划了这一切吧。”她突然惊恐地吞口唾沫。“我,是我告诉你的。是我告诉你她住在哪里。你做了什么?你绑架了她?”
“我什么也没有———”天角兽开口,但橄榄绿独角兽打断了她的话。
“你耍了我!”她尖叫道,音调骤然升高,回荡在墙壁之间,充斥着狭窄的牢房。“你这个邪恶的混球!你计划了一切,这甚至和黄昏无关......你拿我的妈妈当筹码,以防你那宝贝元素出什么事!”
背叛的怒火在她胃里燃烧,笼罩着她的思绪。这股怒火一瞬间无法抑制。她下意识将怒火转为魔力,魔法带来的轻微跳动在她的独角内发出低沉的轰鸣,冲撞着嵌入独角的魔法抑制器。
如果没有那道裂缝在,抑制器本可以抵挡住这股魔力的。但,木制的圆锥体“咔嚓”破碎,紫衫的碎片夹杂着银,噼里啪啦飞溅到墙壁上,发出一阵暴雨落下的声响。云霞明白自己这是在自杀,但她不在乎。在那一刻,她完全无法思考,她只想遵从本心。
又一阵魔力在她的独角顶端迅速聚集,在公主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之前,她竭尽所能汇聚出一团光球,直直抛向天角兽,一声无法抑制的哭喊从她口中冒出。
当然,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随着一个简单的动作,塞拉斯蒂亚垂下头,独角顶端发出一个微小的金色火花。火花在光团击中公主胸膛前的最后一刻拦住了它。一声闷响冒出,光球爆开,化作烧焦的、闪闪发光的碎片,轻飘飘落到地板上。
云霞看到公主又一次抬起了头,她的角开始闪光。接下来,她只知道自己被公主的魔法毫不费力地抓起,像个布娃娃一样恶狠狠摔在墙上。她的脑袋磕在石头上,眼冒金星,随后两眼一黑。她的独角被铁钳般的魔力狠狠扭住,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将她的头扭向一遍,迫使她的脸颊紧贴在冰冷的牢房墙壁上。
“再动一下,你就会变成一匹陆马。”塞拉斯蒂亚以低沉、冰冷的口吻警告道,“听我说完,云霞。”
橄榄绿雌驹咕哝着,仍然被压在墙上,身体有十几处地方在隐隐作痛,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水。公主朝她迈出一步,当她的话传过来,它们依然轻柔且谨慎。
“我什么也没有计划。我只知道彩虹霞光在那一刻走进了医院的大门。黛西危在旦夕,而有一匹小马试着去救她。她是这世上最爱黛西的两匹小马的其中之一,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带她回来。她已经到了有一会儿,又或者太迟了,但她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
云霞冷哼,哼声很快化作了一阵咳嗽。“一个奇迹,哈?”
塞拉斯蒂亚叹口气。“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谐律精华会保护它们的佩戴者,保证她们能活下来,活得更好。它们不能,就像你说的,直接带来奇迹。但,如果有某匹小马需要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我想,这种程度的操纵或许会超出它们的影响范畴。”
天角兽转过身,独角上的微光黯淡。云霞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伸出只蹄子揉了揉后脑勺。
“别怪我,云霞。我可能施了咒语,但这是彩虹霞光要求的。此外,我是一个统治者。没有云宝黛西,我保卫王国的最有力工具很可能会被大幅度削弱。忠诚元素可能要花数十年才能选中下一个佩戴者,我不能冒险。我别无选择。你必须理解,不管我做了什么,我都不想欺骗你。”
独角兽半站起来,迈向稻草堆,一头扎了进去。她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虚。她不想相信公主,可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或者相信什么。她彻底被击垮了。
“我不想就这样活下去。”她喃喃,“我只是希望我能重新开始。我现在无力改变了,我陷得太深了,我作的恶太多了。”
很长的几分钟内,牢房里只有沉默。云霞以为天角兽会转身离开。实际上,这也是她希望的。她希望沉默能永远持续下去,希望自己能一辈子沉溺在残酷的渴望之中———渴望她本可以拥有的一生,渴望她本可以成为的那种小马。
然而,塞拉斯蒂亚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是我的错。”云霞最终轻声道,“是我雇了根柢黑液......如果不是他,黄昏也没法去杀黛西。妈妈永远也不需要去死。”
她抬起头,在公主脸上看见了一种犹豫的神情。片刻后,她不易被察觉地点点头,似乎得出了结论。
“你知道。”她试探性地开口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重新开始。”
云霞惊讶地抬起头,后脑勺的疼痛由于这一动作突然加剧。“你,你不是说我永远也不可能改吗?”
“我仍然坚持这个观点。”公主回答,“我不觉得你能改变。但并不是说你不能重新开始。我这里,仍然有个机会能给你。”
“你什么意思?”
塞拉斯蒂亚的独角亮起,她从翅膀下拿出一罐小水晶瓶。它在独角的微光下闪闪发光,粘稠的琥珀色液体从一边流到另一边。“我相信你还能认出它。”
云霞自己的独角开始发光,她从公主那里接过了药瓶,眼睛微微瞪大。“遗忘药水。”她倒吸口气。
天角兽点头。“来自你亲自雇佣的根柢黑液。这是警卫突袭你们老巢时搜出来的一瓶,有额外疗效。”
橄榄绿独角兽盯着药瓶,突然有些害怕它的功效。“什么疗效?”
“它会抹去一切,你的一生。”塞拉斯蒂亚回答,“它只会将你的长期记忆全部锁起来。你仍然能说话,仍然像一匹正常小马。你仍有融入社会所需的一切正常功能,只是不会记住你早年的任何事。”
云霞低头看向地板,绝望地看向那瓶可怕的、诱人的液体。“所以,这就是我的选择。嗯?丢掉我所有的一切,或者余生活在栏杆后面,期盼我曾经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叹口气,“我该如何生存?我或许能说话,能找到新的路,但我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塞拉斯蒂亚平静地抬起一只蹄子。
“我们会送你去一栋屋子里,留下足够的钱,帮助你重新开始。你会在北方的某处醒来,离这里很远。我有足够的信心和资源帮助你建立新生活。我们会为你写一段新的过去。在你看来,一切只是场意外。可能是某种脑部损伤使你失去了记忆。医生会告诉你你是谁,一匹完全普通的独角兽过着完全普通的生活,只是有些孤独。你的大脑会试着填补空白,所以你会很轻易地相信这些,对他所说的不会有任何怀疑。可能我们会改变你皮毛的颜色,只是为了确保你不被认出来。”
独角兽抬起头,看向君王的眼睛。
“为什么?”她简短地问,“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我相信有些小马生来体内就有邪恶的种子。”塞拉斯蒂亚回答,“而我也同样相信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的领导同伴们,我想,是实实在在无可救药了,但是你......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你本性如此,但直觉告诉我,你是被迫过上这样的生活。你从来没有过选择。如果你的成长环境正常,我想一切会非常地不一样。看看你的姐姐。”
她叹口气。“我希望能有一种更好的方式。我不想说谎,这对你来说会是一条很艰难的路,至少刚开始是。你一开始会度过些非常糟糕的时光,但你能重获新生;你需要花些时间去建立新生活,去安顿,但你会重获新生。你至少能有一个机会,一个曾经的你拒绝的机会。”
她用独角接回那瓶药剂,随后将它丢在了独角兽身边的稻草堆上。
“选择完全在你。”
云霞闭上眼,仍然没能作出决定。在她脑海里,这些信息太过悬浮和难以理解。“但......你说你恨我。我是百万匹小马中的一匹,为什么要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不是在给你第二次机会。”塞拉斯蒂亚回答,她的声音近乎冰冷,“我是给你你渴望的死亡。这瓶药会抹去你的一切,抹去把你塑造成今天这种模样的每一件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转为某种喃喃。“但是,在很多年前,你的父母将一匹无辜的小雌驹培养成了一个罪犯。我是在给那匹小雌驹第二次机会。”她转身,用独角关上了门,“你的审判在一周后开始,在那之前,你都有机会去做决定。”
“那然后呢?如果我选择重新开始,外面的小马会听到什么?”
塞拉斯蒂亚顿住。“除了我,还有那些帮助你重建自我的小马外,谁也不会知道真相。对其他小马而言,你自杀了,有颗自杀药不知怎么偷偷送进了你的牢房。”
云霞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那句话会脱口而出,但它确实脱口而出了。“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希望云宝黛西也能知道真相,还有暮光闪闪,因为我知道黛西肯定会告诉她的。”
公主点头。“好。”她走出了牢房,关上并锁住了身后的门。但很快,她转过身,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点亮独角。随着木头和金属的碰撞声,魔法抑制器的碎片从地板上飞起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碎片,很快合并成一个相互交叉的圆锥体,在一道刺眼的闪光过后,抑制器恢复了原样。云霞能感受到它在她的独角上咔哒一声落下,包裹在她的独角周围。
“我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云霞。”
塞拉斯蒂亚转身,留下云霞、她的思绪还有那瓶药剂在牢房。
“公主!”云霞忽然大声喊道,而天角兽正要走向走廊。
纯白色君主顿住,转头。
“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在乎我?就像我说的,我是成百上千小马里的普通一匹小马。我知道我这一生被夺走了,但,但只是我这一条生命。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的心思?你活了那么久,你一定见过很多的生命。”
塞拉斯蒂亚面向她,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有些生命,我会记得他们。我在乎他们,但我救不了他们。有时我感觉,如果我不做些什么去证明我没有扼杀我的善良,那么,我永远也无法前进,无法睡哪怕一个安稳觉。我必须去至少拯救哪怕一匹小马。”
随后她转身,在片刻内湮没于黑暗,留下云霞独自一马。
她找到那瓶药剂,将它从稻草堆上拿起来,然后小心地捧在蹄子中间。
要是能再看见日出,哪怕只有一次,我都愿意付出一切......
你知道的。你知道你要付出的代价。你必须付出你的一切。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在她的耳后翻涌咆哮。
她盯着那瓶缓缓流动的琥珀液体,几乎要迷失在其中。
她转过头,看向冰冷的铁栏杆,还有那些搭建成她的牢笼的黑色石块。如果她不采取行动,那么,这将永远是她的牢笼。
我必须付出一切。但这一切有任何值得我去留恋的吗?
她回看向那瓶药剂,忽然自顾自地笑了,尽管未知的恐惧仍在她的血管内仿佛冰块般涌动,尽管她就像站在悬崖边而没有翅膀———
但,她还是笑了。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很感激。如果她蹄子中间攥着的是一粒氰化物胶囊,那也同样有诱惑力,同样值得感激。
她笑是因为,到最后,她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注:此处铁血的课程指第二季第十九集的内容,小蝶跟随铁血学习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情绪失控后非常刻薄,因此将自己关进屋子反省。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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