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血液,血
蓝鸟之歌
~~~
他们说
这是我必须承受的梦魇:
失去挚爱
或失去我的生命
~~~
昏暗的森林里闪烁着微光。
黛西躺在魔法缝制的靠垫上,悬浮在离地几英尺的空中。在她身旁,暮光正耐心编织着。一条闪闪发光的蓝色绸带从独角兽角尖丝滑地探出,绕着受伤的小天马转了一圈又一圈,将她从头到蹄包裹起来,封装在保护茧内。
很明显,黛西完全不能自己走动,哪怕一步也不行,但暮光知道,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空地,否则,死狼的新鲜血肉会引来更多捕食者,并在周围嗅个不停。她的挚爱仍不停咳嗽着,偶尔会咳出更多的血。每块血斑都如一柄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暮光的胸膛。她明白用魔法带走黛西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但好在,这多少能给她提供点儿庇护。
至于天马的翅膀,她没办法用夹板固定起来,只能用魔法避免它们挪动,防止黛西受到二次伤害。可能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一想到自己用最轻柔的力度抬起黛西翅膀时,后者那凄惨的尖叫,暮光仿佛心都凉了。
如果运气够好,她们能在夜幕降临前抵达永恒自由森林的边界。暮光考虑过建造类似信标的东西,来指引不久后将抵达森林上空搜寻她们的警卫队,但有个喋喋不休的念头在警告她要谨慎行事。她可以搭一堆篝火,可这会浪费时间,也可能吸引更多其他的危险生物。不,最好还是尽可能快地行动,要相信自己能护住黛西的周全。
“搞定!”最后一道光芒隐入森林,包裹住悬空天马的保护茧制作完成。它是一道闪烁着微光的蓝紫色魔法场,通体透明,由丝般柔滑的材质搭建而成,一时看不出有多么坚固。“能听见吗?”
“当...当然。”微弱且模模糊糊的回答透过魔法场传来,但能听清。疲倦和严重的伤势开始影响黛西,令她的声音如此虚弱。这让暮光的心脏近乎惊恐地加速跳动,也让她明白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她抹了把眉毛附近的汗珠。现在想抬起这匹小天马还相当容易,但在几小时的长途跋涉后,可就不一定了。
或许我们应该在这儿等等。或许警卫能找到我们。
暮光抛开这个烦躁又优柔寡断的念头。他们可能会找上好几个小时,而这地方又有着新鲜肉块的气味。他们不可能第一时间找过来的。
在她们周围的森林里,数不清的细碎声响涌动着,成百上千双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这一幕。暮光心意已决,她知道她们已经吸引了些注意力。
是时候离开了。
*
前来搜索的警卫保持着紧密的队形,正朝森林的树冠飞去,以经过专业训练的视线扫过下方那迷雾重重的绿色灌木,盔甲在午后阳光地照射下闪闪发光。黛西留下的尾迹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传统的搜寻策略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散开,仔细搜寻这片区域。”伊格尼斯中士(Sergeant Ignis)命令道,这匹灰色雄驹是队伍的最高领导者,“在确定具体位置前,谁也不要下到森林里去。”
“那不太可能找到啊,长官。”他右侧的下士提醒道,“树冠太厚了,能看到地面的概率几乎为零。公主说过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依我来看,我们得尽可能贴近地面去找。”
“不确定要找的大致区域前,任何小马不得擅自下去。这是命令。”
这队雄驹停在最佳搜索区域上空,盘旋片刻,随后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们左侧响起,猝不及防。
“你们想跑到小马国的哪儿去找啊!?”
警卫们出乎意料地同时转头,转向那怒气冲冲的声音,看见一匹身材结实的白色天马正痛苦地飞过天空,朝他们飞来。他卷曲的金色鬃毛沾满泥土,他的状态看上去也糟透了:血液从他受伤的后腿源源不断地涌出,每拍打一次翅膀,他都痛得龇牙咧嘴。
“你们这都、都是无用功!”他喊道,飞得更近了。他显然想去小马镇医院,来包扎一下自己的后腿,“绝对没用,你们这群蠢蛋!”
中士认出这位暴躁的来访者是闪电耀斑,也立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训练有素的大脑迅速拼凑出可能的状况,得出最有逻辑性的结论。暮光落地了,但出于某些原因闪电离开了她。当他看到雄驹严重受伤的后腿时,心脏猛地一沉。
“你的腿怎么了?”
“是狼。”闪电嘟囔道,“我们本来都赶跑了,但有一只折返回来咬了我。”他停了会儿,喘了口气,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伊格尼斯的猜想:
“闪闪没事,云宝黛西也还活着。但我必须得走。我再跟着只能拖后腿。”
伊格尼斯听到他们的目标暂时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但闪电被咬的后腿,显然是个大问题。一般来说,如果狼没能咬死它的猎物,那狼牙中的病菌会继续谋杀这只可怜虫。他指了指队伍里的医疗兵,是匹背着沉重的医疗补给的瘦弱小马。
“道克里夫(Dockleaf),帮他包扎,再用些抗菌剂。”他转头,回看向闪电,“我们在空中帮你简单处理一下,希望你能撑到去医院。”
闪电点点头,“那混蛋差点把我蹄子啃碎了。”他对着道克里夫说,后者则默默掏出一瓶抗菌喷雾。伤口上的药雾传来阵阵刺痛,闪电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一声不吭,或许也是碍于自尊心。“狼群太难缠了。”他咬紧牙关补充。
伊格尼斯转向受伤的天马,“顺便一问,你说我们在做无用功,是指什么?”他问,挑起一边眉毛,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漠不关心。
“因为你们在几英里以外!”闪电喊道,道克里夫正往他后腿上裹绷带,差点一个踉跄倒下去。在半空中包扎很难做到精准利落,但最终成果却出乎意料的整洁。坎特拉警卫们都受过严格训练,现在看来,这些艰苦的训练都是有回报的。“从离开到现在,我已经飞了十多分钟。”闪电抬起前蹄指向左后方,“她们在好几英里之外,至少曾经在那儿。”
“你有告诉过她们在原地等待吗?”
闪电摇摇头。“我可不敢指望你们。等你们找到她们一定要好几个小时了,鬼知道什么东西会先一步找上来?”他耸耸肩膀,“最可能的情况,就是闪闪带着黛西往森林边界走了。但黛西的状况看上去非常糟糕,她需要专业的治疗。或许她们会停在那片空地处理伤口。你们...也有机会能找到她们。”
伊格尼斯若有所思地拧起眉毛,随后他作出决定。“好的,我们向那里出发。你指的是哪片空地?”
闪电再次朝左后方指去。现在,他的痛苦肉眼可见地减轻了许多,至少他的蹄子能稍稍避免被病菌侵蚀了。“离这儿大概两英里,是一片相当完美的小空地,有两只死狼躺在哪儿。千万别错过了。”他哼了一声,“说真的,瞧瞧你们练了这么多年的方向感......”
“我们又不是竞速飞行员!”一位身材壮硕的下士怒吼道,见雄驹这副傲慢的态度,他的怒火“噌”地窜了上来,“我们尽可能快地赶来了,但我们没追上任何一道轨迹!”
闪电皱着眉毛抬起只蹄子,露出副妥协的神情。“好了好了,抱歉。谢谢你为我包扎,谢谢你们。”
“像这种活儿,我们通常都派闪电天马队来干。”下士补充道,仍盯着金色鬃毛的天马,“我们现在就很需要他们。”
伊格尼斯平静地颔首。“现在你应该去医院了,最好赶在后腿恶化前。”
“好。”闪电转身,微微拍打着翅膀,朝小马镇飞去。他转身,透过肩膀扫了一眼警卫们,神色近乎恳求。“拜托...一定要及时赶到。暮光救了我的命,我希望能帮上她的忙,哪怕一点儿都好。”
“我们会尽全力。”伊格尼斯保证,紧接着转身飞回列队。他以前从未亲自见过暮光闪闪,但他仍在意此次营救的结果———如果在他的指挥下,公主看护了这么久的门徒迷失在永恒自由森林,那他和他的职业生涯都不会好过。当然,这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即便如此,他们也得飞进森林努力去找。
好在,闪电的出现仿佛上天的安排。
警队迅速重新列队,随着一个示意的眼神,飞向空地所在的方向。
*
午后的阳光渐渐散去,森林树冠下的气温粘稠又压抑。暮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看不清路的灌木丛中,闪着微光的茧漂浮在她身旁的半空中,她的独角周围也萦绕着一圈闪亮、悬浮的火花。栖息在永恒自由森林深处的生物们,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来打扰她们。暮光对此无比庆幸。她脸上的汗水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呼吸,由于长途跋涉和支撑黛西仰卧在空中而急促又笨重。保护黛西的想法又一次变为几乎不可能。
每过几分钟,她都会朝天空轻弹一下独角,释放一个她小时候学来的指南针咒语,很简单,但是很好用。她的独角会拉扯着她的脑袋转向北方,因此只要咒语拖着她的脑袋转向左侧,她们就正按照计划朝东方前进。东边,她知道,是小马镇的方向,是森林边界的方向。但离森林边界还有多远呢?当她趴在闪电背上飞过绿色而宽广的区域时,这距离似乎不算什么;从高空看,想穿过一堆火柴棍大小的树木,似乎轻而易举。
但从地面上去看,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有可能是致命威胁。每当她听见黛西咳嗽或是由于翅膀的疼痛而呻吟时,她的心跳都会惊恐地加速,又心疼的不得了。天马和她断断续续地聊着天,偶尔和暮暮谈一谈家里的事,或者是萍琪某次派对。都是些琐事,是些能暂时分心的安慰。随后她会恢复短暂的沉默,而暮光能分辨出来,对黛西而言,每一秒都是一场可能失去意识的斗争。
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她们在一起的时光。这是黛西坚持讨论的话题,当她们回顾起这段日子一起经历的种种美丽过往,黛西的声音显然增强了一点。她们的初吻,她们的初夜.......黛西生动的回想令暮暮有些惊讶,又忍不住微微脸红。在独角兽费力走在昏暗的树冠间时,两匹小马都迷失在这短暂的愉悦解脱中。
“就......就是无序那次。我有提过不?”
黛西的声音从暮光身侧的魔法护盾里模模糊糊传来,她转头看向这匹小天马,四蹄踩到灌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无厘头,有那么一会儿,暮光甚至担心黛西是由于失血过多或伤口太痛而精神失常了。雌驹的脸颊呈现令小马担忧的苍白,她的皮毛上粘着大块血迹,已经快干了。
“无序?”
“诶对......”黛西将脑袋费劲地转了几英寸,想看看她身旁的独角兽,随即由于疼痛而死死咬起牙齿。
“别动!”暮光喊道,害怕这匹天马会受到二次伤害。
黛西哈哈一笑,这笑声被一声尖锐、痛苦的咳嗽打断了。“值了。”她嘶哑地说,嘴角微微抽搐着,“反正......无序......无序那次,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你,用,用那种方式。”
或许是暮光的幻觉,但黛西的呼吸现在似乎更轻了。又或许只是更加模糊。她完全无从分辨,无助和无力感伴随恐惧席卷全身。她强迫自己专心去听黛西的话。在那一刻,除了聆听,她没办法再为天马做些什么了。
“你将那个记忆咒语施在我身上......”黛西接着说,“但......你给我的,并不只有我的记忆。它是双向的。我还看见了你,小暮。你那么害怕,又那么勇敢.....美丽又...孤独。你很强大,你强大到.....只要你想,甚至能成为神明,但你害怕这会让你和其他小马不同。可是、可是暮暮,你没发现,你已经和其他小马截然不同了。”
她叹口气,低沉的、满足的叹息。暮光注意到她的双眼已经噙满泪水。“从那时起,我想,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一点一点,一天一天。”黛西虚弱地笑了笑,“好几个月以来,我都和自己说,这只是场冲昏了头的迷恋———是的,那感觉真像是被冲昏了头。然后......那篇文章,那次坠落。你帮助了我,你没有笑话我......你,你关心我,你在乎这一切。我想,我就是因此,才发现原来我也有这么这么地在乎你,在乎你的一切。”
最后几个词说出时,黛西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要不是有魔法场域在,要不是考虑到天马的伤势,暮光真想立刻冲上前紧紧拥抱这匹青色雌驹,再也不松开。
“对我来说,那篇报道也让一切都不同了。”她喃喃,“是它将你变回了你曾经的模样。我想,我也在这时看到了真正的你,只是走了更远的路,花了更长的时间。”她的微笑夹杂着轻微的悲伤,牙齿则由于长时间将黛西高高举起而死死咬在一起。在她额头上,独角周围的那片区域,已经由于魔法使用过度而开始剧烈燃烧起来。
“我真希望,我能在此之前就花时间去好好了解你。我希望能让你卸下防备,就像小蝶这些年为你做的那样。我......我觉得,或许只要,我往深处稍稍挖掘,就会发现我在很久之前就爱上你了。”
黛西轻哼一声。“我让自己看起来没啥可挖掘的,对吧?我看上去一定......很浅薄。”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暮光轻声回答。她很高兴谈话获得了进展。如果她能让黛西一直分心并保持清醒,那么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希望,能防止她失去意识。如果黛西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她就不必时刻提心吊胆,也不必操心黛西要是昏过去会发生什么。“许多小马都戴着面具来保护自己,但你藏得太久了,从而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实面目和用来伪装的面具。”
黛西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听着沙哑、刺耳,还很艰难。“这,这就是为什么...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小暮。是你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你让我相信我是最棒的。你做的这些...我,我觉得自己永远都报答不完。我只是,很抱歉,我把你拽了下来,让你待在这儿,陪着我。”
暮光摇了摇头。“别道歉,云宝。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报答我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报答过千千万万次了。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生活。”这些虚弱的话语艰难出口时,冰冷的利爪几乎要撕裂暮光的胸膛,“撑住。请你一定要撑住。”她抽噎着,快要说不出话,“我们很快就能走出森林的。”
你其实并不确定。你可能会再走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我不在乎。除非直接晕过去,否则在回到小马镇前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我知道我们会的。”黛西微弱的声音传来,她很快又将陷入先前的沉默,“我,我相信你,暮暮。”
暮光接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步伐疲倦,魔法保护茧一直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轻轻晃动。但突然,她停了下来。一抹亮眼的色彩闪过,吸引住她的视线。
一只小鸟停在距她们几英尺的树枝上,用明亮的眼睛迅速观察着她们。它的翅膀是鲜亮的宝石蓝,胸膛上夹杂着赤褐色和白色条纹。它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让暮光谨慎地停在了半路上。
突然,它开始歌唱,那是一阵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如长鞭的摔打声一般清脆响亮,响彻森林其他区域。暮光停下来,几乎是一动不动,谨慎聆听者。这声音并没有平常的鸟叫那么愉悦,但它似乎有某种含义。很快,仿佛是为了响应这声呼唤,第二只鸟,一只知更鸟,落在第一只鸟身旁。它仔细打量了暮光和她的魔法茧一会儿,也开始歌唱。
第三声歌唱穿过树梢,随后是第四声。她们上空的森林很快充满纵横交错的翅膀轨迹。
突然,周围的空气热闹起来,数不清的鸟儿从各个方向飞来,以此响应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它们一齐有节奏地歌唱着,完全不像是野生动物会做的那样。
至少,不会在没有小马指引的情况下这么做。暮光望着大量盘旋在空中的翅膀,忽然露出个微笑。她知道是谁在背后,她知道只有一匹小马能将野生动物组织成如此有技巧又恰如其分的模样。她们在地面从不孤独。
“发生、发生什么了?”黛西问,声音很模糊,闷在魔法场里很不清楚,但她能辨别出空中和周围的树木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是小蝶。”暮光回答,声音里涌出新的决心。
心怀全新的希望,她努力朝前方走去。如果小鸟能找到她们,那小蝶找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用不了多久,救援就会到来的。
小鸟们和她们一起移动,在树枝间来回穿梭、跳跃。它们似乎已经意识到,在危险的森林里,它们需要保持低调,于是或多或少静了下来,偶尔会鸣叫一声,或是“沙沙”轻拍一下翅膀。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全都停下了。暮光再次停住蹄步,抬头望向突然间空无一物的树枝。枝叶间再听不到翅膀的拍打声,也看不见哪怕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不,等等,还有一只在这儿。有只眼神敏锐的小家伙留了下来,正是第一只发现她们的鸟儿。暮光忽然意识到,这是只蓝鸟。它的视线正紧张地盯着她,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哑的警告信号,轻柔到几乎听不见。它似乎想告诉暮光什么,某种鸟儿敏锐的感官能抢先捕捉到的危险。
暮光疑惑地望向它。
为什么这么安静呢?它之前也没有这么谨慎啊...?
一个不愉快的想法猛地击中了她。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这儿,那它一定已经注意到我们了。鸟儿不想激怒它。
身后的黛西惊讶地吸了口气,暮光慌张起来,赶紧在树梢间望来望去。高耸的、层层叠叠的枝干围住她们,但她并没有在其中发现敌视的眼神。
“小暮......”黛西恐慌地轻声提醒。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柔和的“嘶嘶”声。声音离得那么近,暮光的心脏几乎都要冻住了。她怀着极大的恐慌低下头去看———
然后拼命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是一条虎皮蛇。至少有六英尺长,它厚重的身体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大部分身子都埋在地面变色的落叶里,就躺在她前蹄的几英寸前,一双慵懒的,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再往前一步,她就会踩上它。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死,和黛西一起死。
蛇。如果说暮光怕蛇,那都是轻描淡写了。她几乎喘不上气来。身体里的每根神经都在催促她尖叫并跳起来、尽可能快地拉开自己和那双冷漠的纯黑眼睛之间的距离。但她不能。现在,黛西的事占更高的优先级,她们需要克服这个障碍,继续往前走。
她抬起头,眼睛寻找着那只发出警告并救了她们一命的小鸟,但它刚刚站着的树枝此时已经空空荡荡。她明白,如果没有这只小鸟,没有小蝶,那她们一定都会死在这儿。
当然,她们现在仍可能会死。她能辨认出这条蛇正在权衡利弊,试着判断她是不是一个威胁。她身后那闪着光芒、盘旋在半空的魔法茧,在某种程度上,很令它不安。暮光考虑用某条咒语定住它,但独角兽并不是小马国里唯一的魔法生物。而且独角的光芒只要一闪起来,这条捕食者便会立刻反击。事实上,为了维系黛西的魔法茧,她的独角已经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微光了,这导致蛇眯起眼睛,透出道怀疑的视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动作能不能快过这条生物,也不打算拿她们的性命去赌。
她们得想个办法绕过去。
她开始后撤,很慢,很轻,也很艰难,一步步穿过嘎吱作响的地面。虎皮蛇的脑袋摇曳着,它的眼睛阴晴不定,它的身体如刀锋般锋利。
黛西的呼吸突然卡住了,每声气息都在往喉咙里憋。暮光身上迅速闪过一抹冰冷的恐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盘旋在空中、半趴着的小天马竭尽全力避免最坏的情况,但痉挛已经掠过她的身体,她完全无法扼制住———
一声咳嗽。
她冒出一声咳嗽回响在树梢之间,声音格外响亮。她受伤的翅膀摇晃着,暮光知道这不受控制的动作对天马来说一定是相当糟糕的痛感,那种熟悉的、可怕的无助感再次席卷全身。
但很快,这种感觉转为了惊恐。声响惊动了蛇:它猛冲向空中,眼睛死死盯着那匹胆敢惊扰自己休息的独角兽。
它愤怒地“嘶嘶”叫着,大张的嘴巴中流出浓郁的毒液,随后,那毒牙朝暮光的脖子直冲而来。
在黛西开始咳嗽前,她只来得及后撤三步,但这关键的三步救了她们的命。她惊恐地尖叫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哪怕最简单的咒语或是防护措施。她的脸颊忽然蒙上一层阴影,随后,她被所有———无论会不会魔法的———有角生物的战斗本能驱使着,下意识地反击。
她的脑袋迅速下垂,将独角猛地一甩以作遮挡,这动作又丑又不协调,连最简单的魔法也没用上。但这就够了。随着尖锐、刺耳的碰撞声,毒蛇锐利的尖牙恶狠狠咬在独角坚硬的外壳上。它费劲地拍拍尾巴,似乎在徒劳地尝试咬破外壳并注入自己的毒液。
但尽管如此,这场撞击仍扰乱了独角的魔法场。或许是短暂的分心,亦或者魔法能量的流动被快速中断了。无论如何,暮光察觉到,周围空中的魔法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额前灼烫的魔法疼痛正在逐渐缓解。
她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恐地哭出了声。
在她身后,她深爱的那匹雌驹重重倒地。暮光无计可施,但她听见了小天马痛苦的尖叫。她咬着牙,凶狠地一甩头。那条虎皮蛇的啃咬松了些,咬在独角表面的獠牙留下道道深刻的划痕。它“嘶嘶”叫着迅速跳开,并预备着再来一次袭击,这次,它瞄准了暮光的脸颊。
但这一次,暮光准备好了。她以一种自己从未想到过的方式,本能地、灵巧地展开防御,甚至没有用上一丝魔法。
随着一个简单、优雅的动作,她的脖颈向左挪动,避开了蛇的猛扑。蹄下站稳后,出于一时冲动,暮光将脑袋丝滑地扭回右侧,用独角扭转了局势。
如果她足够幸运能活下来,那么,日后回顾起这次行动时,她很难说这是某种未开发的技能,还是单纯的绝处逢生。无论如何,这次的攻击完美击中目标。独角穿透了蛇的下颌,从它的脖颈后钻了出来,伴随着相当可怕的声响。暮光猛地闭上双眼,防止扑在前额和脸颊上的滚烫液体流下来,接着她立刻甩开角上的死尸。扭曲的毒蛇掉在地上,扑打着的尾巴渐渐虚弱下来,终于无力地瘫在暮光蹄下。
这绝对会是另一份糟心的回忆。另一份愧疚,另一件需要熬通宵来消减的往事,幻想着一切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但那不是现在。现在,她对此毫无负担。
顾不上沾满献血的独角和脸颊,也顾不上梦一般游离的步伐,暮光急忙冲到黛西身边。魔法茧依然还在,吸收了大部分的致命伤,但撞击仍对黛西造成了二次伤害。半昏迷的天马茫然地望着暮光,脸颊突然苍白得可怕。暮光很快发现,冲撞再次撕裂了黛西身侧和左腿的伤口,心中立刻涌上股冰凉的慌张。血液已经在魔法场底汇聚起一个小小的水洼,浸透了黛西的皮毛。
暮光匆匆晃了一下角,没有片刻犹豫解除了魔法茧。在自己身心疲劳、法力不足的情况下,没必要再修复它了。再者,茧怎么样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黛西迅速急促的呼吸,她的心脏在艰难地与供血上限抗争,心跳随之飙升。
你又一次让她摔下来了。你又一次辜负了她。
暮光再次绝望地施展起缝合咒。她在裂开的伤口旁一遍又一遍地挥着闪光的独角,但毫无用处。血仍然在流,积聚呈一汪鲜红的小水潭,染脏了独角兽颤抖的蹄子。
看看你蹄子上的血,还不明白吗?这是你的错,你必须接受它。
暮光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没时间了。
她挺不过去的。她这样是挺不过去的......
她会没事的。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不可能存在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失血呢?她在失血,你让我怎么办?带她回云中城?
暮光记忆忽然如流水———亦或是血液———般漂浮。最重要的那部分开始发光,渐渐拼凑成可靠的解决方法。
血液般的记忆飘回准备室,飘回云城体育场。
在准备的时候,他们给黛西做了场全面检测。他们给她的鬃毛和尾巴做造型,检查她的飞行服是否合身,检查她是否服用了兴奋剂*,还有......
采集一份血液样本。
暮光的思绪在记忆里忽然找到了归宿:样本结果出来的很快,施加了云上行走咒的独角医生用他相当独特的验证咒语,将样本分为不同组分并一一罗列在半空中,随后摸摸下巴,得出了结论。
他说的那八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在暮光脑中回响:
“O型血。她是清白的。”
O型血。黛西的血型是O型血。谢天谢地。这是和暮光完美适配的血型。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理所当然的。
那好。她想着,再次将快失去意识的小天马举到半空中。她的心脏似乎察觉到接下来要付出怎样的努力,疯狂跳动起来。现在,真正的争分夺秒开始了。
这很简单,真的。只需要一条液体输送链接。保持不中断的输送或许会很麻烦,但她提醒自己,之前又不是没尝试过类似的咒语。
她从森林的地表上扯来部分苔藓,将绿色的那一侧朝下,压在小天马受伤的地方。即使她的动作已经再轻柔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挤压仍让黛西尖锐地吸了口气。随后,暮光的独角飘出两个火花,拉下几条似乎要爬满永恒自由森林的每棵树、韧性极强的藤蔓。她有点笨拙地用独角和牙齿将苔藓紧紧固定住,对止血起到了些许微乎其微的作用,但考虑到魔法茧已经消散,它至少能防止伤口直接暴露在森林潮湿的空气中。
即使是扯下爬行植物这最微小的动作,也让暮光的额头传来阵阵剧烈的灼痛———是魔力耗尽的副作用。她下意识抬起一只蹄子抚摸滚烫的独角,上面粘满毒蛇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她看起来一定像是只怪物。
集中注意力。传输魔法。只有传送一种东西能在此刻救她的命。
她死死咬住牙,独角开始闪光。她举起一只蹄子,沿着这条前腿发射探针,寻找着动脉,渴望找到那份温暖而有节奏的热量;找准位置后,她将传输链接的针头精准植入血管,魔力带来的刺痛感在皮肤下一闪而过。随后,她对黛西做了同样的事,独角在天马的前腿周围来回滑过。这种探测咒语于她而言是小菜一碟。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使用它们。
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将传输链接的出口端小心埋入黛西的血管。
扶住小天马和维持输血链接这两件事带来的压力极大,令暮光几乎在瞬间虚脱。随后失血带来的轻度晕眩也立刻涌出,另一种阻碍试图打倒她。
她必须要走。
尽可能快地站了起来,暮光决定穿过茂密的森林,但没走几步就摇摇晃晃。她无法分辨黛西是否恢复了意识,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看。那匹天马现在也一定说不了话。往好的地方想———当然,这也很有可能是她的幻想———她感觉周围的树似乎稀疏了很多,这一发现极大地鼓舞了她。
在短短几分钟后,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脏正在拼命与失血做着抗争。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一点点流出身体。
如果云宝知道我做这些,她会怎么想?
她当然会让你停下。
真奇怪,寂静的氛围忽然变得无比祥和。
十五分钟后,简单的行走都足以令她气喘吁吁。她身侧再一次被汗水浸透。她觉得头晕目眩、头重脚轻,眼前的一排排树木似乎融化了。她早就准备好为黛西流干自己的血,她只祈求这些不会毁于一旦。黛西盘旋在她身侧,身上充当绷带的苔藓被血染成深红色。她仍在失血,失血速率和暮光供血速率一样快。暮光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黛西意外坠落会令她伤口再次撕裂,还裂得那么深。
时间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但她仍在坚持。
又过去了十分钟,或者仅仅过去了一小时,亦或者只有几秒钟,这一次,暮光闪闪走出的每一步,都完全出自意志力。每一团树根都在她蹄下扭曲盘旋,试图绊倒她;每棵树都是一位不怀好意的掠夺者,掠夺生存的希望。小蝶的鸟儿再也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救援到来的迹象。
迈出一只前蹄。
她一秒、一秒地保持着清醒。她的胸膛很闷,高度失血带来的空虚感死死遏制住她的思绪,令她快要窒息。
迈出一只前蹄。
只要抬起,往前,再放下。
一块空地。一处漆黑的、隐隐约约的洞口。
一条狭窄的小路,两侧排列着模糊的、融化的树。
再迈出一只前蹄。
另一块空地。阳光吻在草地和野花之间。她精神错乱的大脑将光束幻化为湍流旋涡与瀑布,水面上还反射出七彩光芒。
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额前的灼热痛感令她短暂失明,好似滚烫的光束狠狠碾压在她的皮肤上。不可能再用魔法了,也不可能再往前迈一步了。
原谅我吧,云宝......
暮光没注意到她的膝盖跪下,或是她的魔法消散。她只知道在自己供血不足的大脑里,世界忽然倾向一侧。草地冰冷的触感随之而来,落叶轻柔抚摸着她的脸颊。无论如何,黛西躺在她身侧,蓝色皮毛上沾染着暗红鲜血。她的脸颊一动不动,她的胸膛微微颤抖,她的双眼紧闭,那深沉的、玫红色的秘密选择了躲藏。
我真想再见那双眼睛一次。
至少我们在一起。或许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了。或许我们会永远像这样躺在一起。
我很乐意。
她凝聚起最轻的力量,从喉咙的某一处里发出声轻语,她的呼吸小心地扑在哪匹活力十足的、不可思议的、如太阳般瑰丽的雌驹身上,最后一次。
“我......我爱......”
她的想象画面里只剩下了黛西的微笑,那是一份没有丝毫责怪的笑容,一份告诉她这股爱意已经得到珍惜和回报的笑容,直到时间的尽头。以一种相当奇怪的方式,暮光感到心满意足。
白光渐渐冲淡了她看到的画面,随后一点点增强。她的耳边充满无意义的噪音。
空虚如汹涌的潮水般升起,很快淹没了她。
*原文为:checked her for drugs 在“运动员非法用药”和“吸毒”这两个译法间挣扎片刻,最后还是采用前者。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