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_3748Lv.6
陆马

蓝鸟之歌

旧梦犹存未成诗

第 39 章
10 个月前
旧梦犹存未成诗
 
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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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一道火光去晕染天空
这样,我们才能在褪去神采前的瞬间
点燃这多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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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众多独角兽风格浓厚的古建筑一样,坎特拉医院被建在山坡陡峭的岩壁之上,悬在深渊旁边。暮光和她的朋友们沿着主过道跑往东翼的房间时,一旁窗户内闪过与视野齐平的云景,还有远方大片大片的田野。
暮光跑在最前面,越跑心里越没底。零星的来访者和工作人员路过走廊,匆匆避开这群慌慌张张的小马。有些愤怒的叫喊声会在她们跑过时冒出来,但没一匹小马顾得上回头看。
如果她来这儿是为了抓云宝,那她已经有充足的时间了。暮光绝望地想着。
但愿她不是吧,我们或许想错了。
她咬紧牙关,独角在愤怒中本能地亮起火花。如果她是,那她最好祈祷自己能成功逃脱。不管在小马国的哪个角落,她都不可能是安全的。
她们绕过拐角,路过暮光的病房。黛西就在隔壁的16号病房里。门上的圆窗被一块窗帘遮住。暮光闪出一道魔法光,握住门把手,并用力拧了一下。
可她被迫后退。房门被从内锁死了:这种锁是门一旦关上就会自动锁死的类型。暮光喘息着,转过身来。
“她还在。”她压低声音说。
其实,压低声音完全没有必要。刚才她用魔法攥住门把手并猛地拧了一下,这一举动已经告知了彩虹霞光她们的存在。如果她们仍想来场出乎意料的奇袭,就必须尽快行动。撬锁会花很长时间,但直接将整把锁从锁链上炸开———不管怎么说,要轻松得多。
暮光集中注意力,独角开始闪烁。她汇集出一条狭窄的魔法卷须,将它塞进锁孔,等它一钻进去,就令它成倍膨胀,并且随着一道紫色闪光,保证它紧紧附着在锁内每块零件上。紧接着,暮光以一个突如其来、相当暴力的姿态,将魔法场立刻凝聚在一起,随着一声闷响,锁被瞬间炸开了。
等最后一道火花从独角兽的角上散去,被碾碎的锁芯从锁孔里猛地弹了出来,细小、破损的金属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恐惧着自己即将看到的一切,暮光的心脏怦怦直跳,她伸出一只前蹄推开门,独角发着光,已经做好了自卫的准备。
在看到迎接她的景象时,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
牢门被摇摇晃晃地推开,传出熟悉的“吱呀”声,云霞猛地睁开眼睛。
墙壁上的火炬支架烧得没那么旺了,她推测,现在应该快到傍晚了。被关在这里,关在群山之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牢房里,她通过一日三餐和卫队巡逻来丈量时间。她的生物钟在没有窗户的地牢里已经停止了正常运作,她只要困了就会睡觉,用不着依靠任何作息模式。至少,食物还是定时定点送来的。
根柢黑液肯定和其他成员一样,被关在这里的某处。当然,他们被分开关押,根本没有交流的机会。警卫们每周都会轮换一次。总而言之,云霞不得不承认,她们已经没有牌可以打了。日落完蛋了,最糟糕的是,它死在了她的蹄中,而一切居然只是因为一匹小马,一匹她曾深深信任过,但蠢到去施行他自己的复仇大计、导致整个周密计划毁于一旦的小马。
事情本来应该很简单。绑架小龙,威胁闪闪。她毁掉她的研究。杀了龙,抛尸,转移阵地。问题解决。一切都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很常规。她不满地瞪了一眼墙壁,那儿已经刻满了数不清的新月形痕迹,都是她生气时踢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最终会受到审判,也痛苦地意识到判决会是什么。
警卫们已经找到了所有证据:武器,毒药,他们的纪录,他们未来的计划,诸如此类。她只当了几年日落的高层领导,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蹄子上已经沾满鲜血。她眼看着要被判处无期徒刑,这可再清楚不过了。云霞咬紧牙关,重重栽到干草垫上。都怪黄昏风暴。
偶尔,她真希望自己能有时间和他单独相处,好更快地报复他。她的慢性毒药当然会以痛苦的方式了结对方,但她和她的同伴们将要盯着像这样空白的石墙,盯个数十年,毫无疑问会在这样的某天死去。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慢的死亡了。
突然,她想知道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怎么样了。她想知道她最后是否找到了她们的妈妈。马哈顿,棕榈大道,17号。云霞扯出个笑容。那自以为是的天马肯定会大吃一惊。
随后,她的耳朵微微竖起。在这种地方,每个细微的声响,都在数以千计的规律滴答声中不断重复。墙上火炬燃烧的声音,警卫们的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但这次的马蹄声不一样,它们更沉重,不知为何也更优雅,金属与石头撞击声更响亮。一道奇异的斑驳金光在昏暗的角落亮起,云霞的心猛地一沉,她猜到了来访者是谁。
塞拉斯蒂亚公主步入她的视线,垂下头看她,神色冷漠。
“我想,我们应该从坦诚相待开始。”她平静地说。
云霞翻个白眼。能让最愚蠢的声明听起来都那么夸张,这还真是公主独一无二的天赋。她尽全力摆出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回答,“你已经知道了所有事,那就面对现实吧。”她环顾牢房,嘴角微微颤抖着,“反正再糟还能糟到哪儿去呢,对吧?”
“我猜黄昏风暴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证明他错了。”公主提醒道。
“你是说我们证明他错了?”云霞反驳,挑起眉毛,“我必须得承认,在他最后几天的地狱生活里,我有个很不错的同伙。”
塞拉斯蒂亚懒得问独角兽是怎么知道她对黄昏的所作所为。监狱里没有所谓的秘密,即使囚犯被各自分开,但警卫的闲话,谣言的传播,一个接一个,事情最后总会传遍天下。
一阵怒火从塞拉斯蒂亚的声音里升起。“你知道多少?”
云霞缓缓站起来,眼里流露出一丝困惑。“关于什么?”
“记得来见过你的那匹天马吗?你同母异父的姐姐?”
“云宝黛西?”云霞往前探了探脑袋,突然提起兴趣。
“很接近了。你知道黄昏风暴的计划吗?”
云霞冷哼一声。“我们最后才把事情拼在一起,推出真相。这和独角兽压根就没关系,对他来说,一切只和你有关。”她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他到底计划了什么,但我敢打保票,你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她毫无幽默感地冷笑两声,“监狱里没有秘密。警卫们听到了尖叫声。告诉我,是什么让近乎神灵的你去折磨他?”
塞拉斯蒂亚皱眉。这些话听着刺耳,但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云霞对黄昏的计划真的一无所知。
“云宝黛西喝下了一剂愚蠢药水,导致她在高速飞行时坠落。她现在陷入了昏迷,我们最大的猜测是黄昏风暴在死前精心策划了一切。”
塞拉斯蒂亚将话说得非常直白,不知怎么,云霞忽然为这匹她几乎不认识的天马感到有些难过。“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认识他。”公主简单地说,“很明显,这和日落无关,是黄昏,他利用你们的资源,独自谋划了一切。我的问题是:我需要你告诉我,他能造成多大的影响,还有他准备备用陷阱的能力如何。他或许会预料到,黛西能从撞击中活下来。”
出乎她的意料,云霞点点头,坐回到草垫上。“行啊。”
塞拉斯蒂亚迟疑了。她本以为这匹独角兽会同自己交涉一番。“你必须明白。”她以一种警告的口吻补充道,“我已经和小马们打过上千年的交道,我能分辨出来你什么时候在撒谎。”
被关押的小马不屑地哼了一声。“少来了,我不欠风暴任何事。见鬼,如果我能让他白白死去,或是让他的复仇计策石沉大海,或许,我余生中盯着监狱栏杆会稍微好受点。”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塞拉斯蒂亚,“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帮你或者你那小天马朋友,我这么做是因为风暴背叛了我,这是他应得的。”
塞拉斯蒂亚微微一笑,但她的眼里满是悲伤。她本以为云霞会要求减刑以作信息的交换,但独角兽非常聪明,明白她面临的风险有多大。她知道这世上有样东西将永远不再属于自己:自由的味道。
但让整件事最不舒服的,是这一切都不是年轻雌驹的错。公主完全清楚这一点,就像黛西意识到的,时间如河流,上游差之毫厘,下游失之千里,云霞同母异父的姐姐,那只青蓝色天马,也很可能坐到这些栏杆之后,有一双同样年轻、恼怒、痛苦的眼睛,有一对同样沾满鲜血的蹄子。
“那么,第一件事。”塞拉斯蒂亚的声音比她预想地要大些,她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将思绪拉回来,“风暴是否联系过除日落以外的小马?如果他有什么计划,他最可能找谁或是雇佣谁来做这些黑活?”
云霞思索片刻,躺回到草席上。接着,她眨了眨眼。“非要说,我觉得会是我。”她转了个身,口吻略带怀念,“我第一次引起日落的注意,正是拜他所赐。”
“他们想要招募你?”
再一次地,独角兽笑出了声,笑声苦涩且毫无幽默感。“不是我。在我家,我永远都是备用选择。黄昏是我们家的朋友,他从某个地方认识了我爸。在他出狱后,我爸是他第一匹上门拜访的小马。在他入狱期间,日落肯定察觉到了我们家加入的可能性。”
塞拉斯蒂亚微微前倾,提起了兴趣。“然后呢?”
“我爸是个战士。”云霞接着说,“我猜,他现在大概也是。对一匹独角兽来说,他体型高大,很有魅力,举着标语到处走时很威武,他们总在示威游行中给他个前排的位置,我记得我小时候骑在他背上......那种置身其中的感觉,很不错。”
“我妈刚好相反,她是个谋略家。但在她上一任,也就是云中城那家伙家暴她后,她就和我爸一样,对天马们意见很大。有勇有谋的怒火,这正是日落想要的。你看,我其实继承了我妈的天赋。事实上,当时我太小了,根本没引起黄昏的兴趣,但我得说我比她更聪明。”她哼了一声,在潮湿、幽暗的牢房里挥舞起蹄子,“瞧瞧,难道我说错了吗?看看我做了多少。给年轻小马让路吧!”
塞拉斯蒂亚忽视了她的怒吼。“所以,黄昏风暴找到了她,那她加入了吗?”
“相信我,她很想。但日落很谨慎,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来考察。他们在几年后敲响了我家的门,我迫不及待加入看,但他们错过了招募我妈的机会,所以,你也看见了,她没能加入。”
“为什么?”
“她做不到了。而且你知道吗?我们或许得为此感谢云宝黛西。”她躺回到皱皱巴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冷笑着,“你干嘛不坐下来?这可是段很长的故事。”
 
*
彩虹霞光坐在她女儿的床旁,用前蹄攥住昏迷中青色雌驹的蹄子,哭得一塌糊涂,哭到床单上洒满了泪水。
她低声喃喃着,不连贯的话语完全听不清;她不时会前后摇晃,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头巾被扔在床上,她的七彩鬃毛乱七八糟。她和黛西挂坠里那匹光鲜亮丽,精神百倍的雌驹相差甚远。时间在她身上残忍地留下数不清的印迹。
她似乎没注意到暮光的闯入,也没注意到其他四匹小马立刻跟着暮光冲进来,在看清眼前这一幕后又纷纷停下,在门口挤成一团。虽然暮光觉得,大家都和自己一样感到有些尴尬,但是,没有一匹小马说话。
见这匹雌驹哭成这样,暮光的心脏有些羞愧地一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似乎她们生硬地闯入某件极其隐秘的私事。这不是普通的悲伤,这匹雌驹身上明显有别的什么。在内心深处,她不由地感激塞拉斯蒂亚,两次。第一次为她们的姗姗来迟没让黛西受到伤害;第二次为她们没能捆绑并拘禁这匹脆弱、颤抖的小马。
一想到她们差点犯了怎样可怕的错事,暮光心中便涌出股冰冷的恐慌。
不知为何,暮光只想退出门外,停止这份打扰,但那不可能。似乎突然注意到房间里新出现的来访者,彩虹霞光转过身,迎向暮光复杂、歉意的视线。
“您是......暮光闪闪?”彩虹霞光的哭腔很重,但不知怎么,她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也许她们并没有她们想的那样籍籍无名。赭色雌驹勉强笑着,但她的眼里闪烁着微小的、刺痛的火花,冰冷且恐惧,“我听说过你。我......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下。”
她不是个威胁,她只是害怕;她和我一样担心黛西,但我更擅于掩饰。
暮光摇摇头,她渴望得到答案,但她善于分析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如果霞光在乎,为什么她从没回来过?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带着黛西一起走?无论如何,这些问题,可以先等等。“没事的。”她轻声说,“如果你想和黛西单独待一会儿,我很乐意等。”
霞光低下头,看回昏迷中的青色雌驹,叹口气,仍强迫性地前后轻轻摇摆。
“我知道你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的某个部分仍觉得我应该......塞拉斯蒂亚在上啊,它仍觉得我应该恨这匹小雌驹。”她喃喃,“我不是来这儿伤害她的,我发誓。我本以为她毁了我的一生,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或许拯救了我的一生。她给了我救赎自己的动力。”她轻轻抚摸着毫无知觉的雌驹的前蹄。
她看向暮光,认出了独角兽脸上的困惑。“我和她独处的时光已经够久了。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一切。”她的视线落回到黛西平静的脸上,“我觉得......她可能挺不了多久了。”她轻声呢喃,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这么。”暮光恳求道,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不呢?说谎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在于小暮她不想听!”苹果杰克喊道,向前迈了两步,站在紫罗兰色雌驹前保护她,她的声音比平常要高出一些,“咱、咱也不想听!说到这个,咱们都知道,对吧?咱们都知道会有奇迹发生的。”
几秒钟过去了,又仿佛几个世纪过去了,暮光吞下麻木的、空虚的痛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对奇迹没什么信心。”她低声说,害怕自己声音一大就会彻底崩溃,“但我对云宝有信心。我不会放弃希望的,直到.......直到,我不得不。”她甩甩头,朝前走了两步,“现在......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过了那么久你又出现在这里?”
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暮光想,这至少能让她分心,这有助于减轻她们对未来茫然的恐惧。
彩虹霞光指了指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那一排灰色塑料椅,五匹小马坐了过去。这种完全陌生的状况让大家不知所措。小蝶和瑞瑞显得格外不自在。转过身面向她们,赭色雌驹开始讲起她的故事。她现在更专注了些,似乎孤独突然消失了,她的意志又增强了少许。
但,仍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她的眼睛仍在躲躲闪闪。
“我不知道你们已经听说了多少,所以,我就从头开始讲。我......我在云宝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离开了她。她的爸爸很暴力,我猜她也和你们讲过这些。有一部分的我渴望带她一起走,但当时的我憎恨和这匹雄驹有关的一切,包括他的女儿。她总让我想起所有的烫伤和淤青......这对我来说不公平,但也许这就是我变成这样的开端。此外,我想开启一段新生活,如果带上这样一个......累赘,那一切会困难得多。”
听到“累赘”一词,暮光愠怒地眯起眼睛,但她一言未发。
“我希望一切到此结束,于是彻底离开了云中城,这是与过去决裂最干脆的方法。后来,长话短说,我遇到了一匹雄驹。我......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一切都糟糕透了,但至少他是无辜的。无论如何,我们曾有过相同的心态。在那段时间,我对天马有很大的意见。除了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在云中城还常遭受奇怪的白眼;说真的,我从不觉得他们真的欢迎某匹小马来。作为一名独角兽,我觉得我处在一种反常的凝视之中。”
她叹口气,暮光分辨不出这声叹气是遗憾还是怀旧。
“我们一起租了房子。我不知道是对天马的厌恶,还是我们真的在某方面有共鸣,但总之,我们一见倾心。我感觉,自己是对的,我觉得,我觉得抛弃云宝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接下来,我又怀孕了。我根本没想到一切会发生的这么快,但这个消息来得如此......正确。就好像我有了第二次机会。”
“你说的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瑞瑞插话道,“你现在不和他住在一起吗?”
霞光摇摇头。“不,你看到了,就在这时日落介入了我们的生活。小云霞长得很快,我记得她迈出的第一步,说的第一句话,而这正是罪恶感真正的开端。”
“你,你看,我也记得黛西说的第一句话,在我离开前几周,她才迈出了第一步。哪怕是云霞的鬃毛,都不断令我想起她,甚至,甚至无论何时,只要我一照镜子,我看到同样的彩虹鬃毛,都会想起她。我不理解。我恨天马,但这一匹,她,不断啃噬着我的内心,而我无法承认。因为一旦我承认了,我就不得不承认我仍在乎黛西。我用仇恨埋葬了这份在乎,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个孩子。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她开始机械地揉搓起黛西毫无反应的蹄子,动作已经是强迫性的。
“某天,有些小马来敲我们家门。他们说他们想和我的伴侣聊聊,当他走进门后,他们向他展示了某些记号。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的一位老朋友,黄昏风暴,在云霞出生后不久被关进监狱。他对此发了好几周的脾气,但看起来,黄昏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他们和我们聊了一会儿,但聊到最后,他们显然对拉我入伙更感兴趣。他们能看出来我对天马的感觉,他们也能看出来我有足够的头脑来实施我的想法。我想,那时云霞一定有十岁了。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知道了日落,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他们是怎样维系世界的平衡,怎样阻止天马超过我们。”
小蝶往椅子里稍稍缩了一点,哪怕彩虹霞光的语气中没有恶意,口吻近乎讲故事般平淡。瑞瑞伸出前蹄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同时瞪了一眼这匹赭色雌驹,后者对此毫无知觉。
“我......我不想撒谎。我想加入它。云霞也想......当他们讲这些时,云霞就躲在门后听。奇怪的是,他们倒也很乐意。其中有匹小马说,她有足够聪明的头脑,他们也会多留意着她。但他们告诉我,我们现在必须等待,他们需要时间来确认。对地下组织而言,招募是最危险的,他们需要确保我值得信任后,再让我加入,当然,云霞还得等她再大些。这花了他们几年,但到那时,一切都太迟了。”
暮光身体前倾,感觉她们已经触碰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什么太迟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精神崩溃了。非常严重的那种。”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崩溃的。我的情绪不停波动,我感到莫大的压力,我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并且整天哭个不停。有时我把自己锁起来,不和任何小马说话。我一定试过了结自己,但很明显,我记不太清了。还有一次我带着刀去了浴室,几个小时都不肯出来,但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最终,我意识到,我的心智在瓦解。云霞正在青春期,她开始参加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游行和俱乐部。我向自己发了毒誓,我不会再抛弃另一个孩子,所以我告诉了他们我要去哪儿,他们甚至开始帮我打包行李。云霞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所以,你去了哪儿?”
“我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你也可以称呼它为,心灵的归处,就在马哈顿郊区。棕榈大道,17号。那里......很棒。很平静。它不像你们想的那样,都是软垫病房或者皮绳束缚。显然,他们为那些需要这种东西的可怜灵魂准备了,但我们大多数小马都能四处走动,完全自由。那真的就像一个小村庄。我的父母在几年前过世了,他们留给我的,再算上我自己的积蓄......足够支付疗养院的费用了。”
“棕榈大道,17号......”暮光重复道,她的嘴巴微张。她的腹部再次由于云霞的残忍而愤怒地紧缩。照着她的指示,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黛西会走进马哈顿,看见的不是她母亲的房间,而是一家精神病院。这种事对她而言,真是......非常可怕。
“所以......你还住在那儿?”
赭色雌驹耸耸肩膀。“或许吧。说实话,我昨天可能已经错失了机会。无论如何,治疗师都很棒,他们帮了我很多,他们精准地指出我的问题所在:我恨天马,但我控制不住地爱着黛西,她同样是一匹天马。”
“我不愿承认这一点。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恨她,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感觉,但每当一分钟,我体内那两股难以置信的力量都在争斗,完全无法调和。我恨她的同时也深爱着她,而这让事情更糟了,因为我一直把愧疚也归罪于她。半个我渴望找到她并扭断她的脖子,另外半个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渴望找到她对她道歉,祈求她原谅我。到最后,这压力是如此沉重,我再也无法正常行动了。”
她深深地、绵长地吸了口气,眼神开始慢慢失焦,但很快,她用前蹄狠狠拍了拍眼睛。
“我真的改变了,特别在最近这几年。你看,我有两条出路。第一,是疗养院,这些小马太不可思议了。第二......我知道云霞在做什么,她时不时会来拜访我,虽然她什么也没对我直说,但我能从细节里猜出来。当事情更糟的时候,我能靠着她撑过来。怒火袭来时,我就告诉自己,我的女儿正在外面,防止天马们失控。”
彩虹霞光苦涩地笑了。“当然,这是开玩笑的。日落可能将自己伪装成了超级强大、无所不能的独角英雄,但他们也不过是恐怖组织。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自己,而且永远都是。”
“总之,某一天,我的治疗师突然告诉我,云宝黛西在尝试打破天马时速纪录。我问她我能不能去看看,她一开始觉得这是个坏主意,她担心我的情况会恶化,可最后,我还是说服了她。”
独角兽站了起来,微微拉伸前蹄,转向暮光和其他小马。“当然,有小马监督着我。他们仍不放心我一匹小马外出。从任何方面来看,我对自己而言,都仍是个威胁。我想,或许现在也是。关键在于,这对我的好处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因为他们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平淡的讲故事口吻开始动摇。
“当,当我看到她坠落,我真的很想去接住她。说实话,那感觉就像我被刀刺穿了。那时的我没有任何选择,我必须承认我在乎,承认我———我,我爱她。也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把她丢给、丢给,他......是无法原谅的。我差点又崩溃了,但有些东西逼着我撑了下去。”
“我想,是我看到了自己的愚蠢,而突然之间,我只想找到她并向她解释一切。我只求她能原谅我。”
她转过脸面对大家,稍微镇定了一点。
“最后,一切都很容易。观众们陷入了混乱,他们被领着依次离席,小马们叫喊着,推搡着,有些小马看起来真的吓坏了。他们派了一位老医生看着我,在这场混乱中,我很轻松地甩掉了他。我知道如果黛西能幸存下来,他们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昨天晚上,我偷偷溜入一艘来这儿的飞艇,准备来坎特拉。我一整晚都躲在桌下,夜晚很冷,但好在检票员没发现我。到了早上,我来到了医院,我从诊所里带了点钱,他们允许你外出时带点花费,但不多。其实,你也几乎没机会花它,它只是带来一种......自由的感觉。大概吧。我买了早餐和一杯热饮,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说实话,我,我吓坏了,我不知道她伤得这么严重,我甚至不知道是否......”
她停了下来,吞了一大口唾沫,瞥一眼暮光,视线满是期待。“那,你都知道了,这就是我的故事。”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道歉?”暮光问,仍在脑海中回顾着这个故事。他被这个故事带来的一切深深震撼,拼图上的最后一块也填补完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黛西一直相信,她的妈妈抛弃她是因为不在乎。现在暮光知道,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她的妈妈离开她并试着说服自己不在乎。长久以来,这种挣扎摧毁了她。这解释了雌驹眼中闪过的阴影,强迫性的行为,紧张的抽搐。
霞光点了点头。“我,我希望这么做。道个歉,或者为她做点什么,不管什么都行。”她直直对上暮光的双眼,“但现在,现在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我一定给她带来了很多痛苦,很多不确定......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弥补了。我,我只想让她知道,我仍爱着她,或者说———我从未停止过爱她。”
短暂的沉默,随后,暮光惊讶地瞪大眼睛,意识到这匹雌驹想做什么。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没机会说出任何一句话。
最微小的迹象也能带来最恐怖的坍塌。
躺在床上的黛西胸膛突然抽搐,小小地跳了一下。她鼻子里的吸氧管突然喷出一股清新的气流,然后,小天马看上去似乎彻底解脱了。暮光冲到她身侧,恐惧地凝望着她深爱的雌驹,心脏速率飙升,呼吸都要消失了。
床边,发出稳定且有节奏的“哔哔”声的机器,忽然出了状况。两声响动迅速闪过,随后的第三声,明显慢了很多。然后,一声尖锐的嗡鸣声响起,持续不断。这声音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暮光无助地、惊恐地望向空白的屏幕,她的胸膛不停收缩着,直至她无法呼吸。她停止了思考。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机会用来道别或是做心理准备。
云宝黛西死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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