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向我飞来
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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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尽头浮现
从此延展,相连为莫比乌斯环
极尽视野的宽泛
极尽心灵幻想的宽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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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的景象简直不可思议———在这个高度,她身下的世界扩展开来并融为一体,大量细碎的云和飞速闪过的森林相交相融,模糊不清。
黛西在空中非常自在。她放空大脑,悠哉地独自飞向小马镇,慢慢提速,每秒都飞得更高、抵达更稀薄的空气,来为回程做好准备。不管她来过多少次,这最隐秘的区域带来的纯粹孤独永远令她惊叹不已。
“我打赌上面的景色一定很棒。”
听到熟悉的声音,黛西微微一笑。独角兽的声音离她那么近,她都能感受到对方轻扑在皮毛上的呼吸。有时,恰当的陪伴要远胜于独处。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来这么高的地方瞧瞧。”她回答,在“嘶嘶”风声里大声喊道,扭头瞥一眼飞速淡去的云中城。
此时此刻,她的呼吸比平常稍快,但飞行的过程依然丝滑,轻松穿透了稀薄的空气。绝缘飞行服能抵御寒冷,但往上飞时,风仍轻微地刺痛着她的脸颊。她的翅膀紧紧锁在两侧,一动不动,但没费多大劲就达到了超高时速———她知道她正在以数百英里的时速前行,耳边呼啸的风是最好的证据,但由于她飞得太高,地面上的景物移动得极其缓慢,几乎没怎么动过。
“我很乐意。”暮光轻柔而温暖的声音响起,很快,她的口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离小马镇很近,一旦到达永恒自由森林边界,即刻转向,飞到航程上。”
黛西向下看,瞥到了前方的景色:正中间是小马镇零星的田野和房屋,在正午的阳光下,稻草屋顶反射着微光;而视野边缘上,永恒自由森林蜿蜒盘踞着,在闪过的风景中划出道道漆黑的阴影,主宰了东北方向的远景。黛西从没注意到云中城离小马镇有多近,在超高时速下,这段旅程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在纷飞思绪中摇摆不定,消耗了不少精力。一阵不定的气流席卷而来,撞上了她一只蹄子,她的后蹄因此撞到一起,发出声清脆的爆裂声,尖锐的刺激同时一闪而过,刺穿黛西的肌肉。她克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随后勉强稳住身子,强迫自己回到轨道上。
“你还好吗?”暮光的声音迅速响起,满是担忧。
“我...”黛西回答,“我很好。只是有点儿颠簸。”
“在回程的路上,空气会前所未有的危险。”暮光警告道,“不要小瞧它。”
别教我做事,暮光。黛西有些不悦地想着,飞行是我最擅长的。
她摇摇头,甩开突如其来、相当古怪的不耐烦,生起了自己的气。
她没有在教你做事。她关心你,而你答应过她要平安归来的。
我才不会出事儿呢。她心想,一阵温暖的自信澎湃涌出,冲进天空的兴奋取代了微弱的自我怀疑。在空中,没有谁能追上我。
“我当然不会,小暮。”她最终如此回答。但一大堆问题在她脑中不断闪现,质疑着她刚说出的话。
使劲甩了甩头,抛开这些令人不安的思绪,黛西鼓起劲额外加速,等待着大展身手的一刻。在她下方,永恒自由森林的边界越来越近。
*
青色天马延弧线飞出视野后,云城体育场陷入预料之中的寂静。
裁判们在他们各自的机器前忙的团团转,暮光则马不停蹄地从一个机器冲向另一个机器,盯着空气中的乱流,确保黛西的速度、航线、飞行高度都不会出现偏差。瑞瑞和小蝶都看出她有点儿紧张,紫色独角兽仿佛正在等什么事情出现差错。
暮光知道,黛西曾多次出色完成类似的任务,但今天她显然有哪儿不一样了,就在她准备起飞前。
几分钟前还在体育场屋顶时,黛西还是那匹能带给她舒适与宽慰、相当低调且自信的小马,但现在,她似乎变了。她的某些举止截然不同,还有点儿躁动不安。她曾在朋友眼里看到过这些东西,看到过很多次,就在她尝试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特技或是某些难以克服的挑战之前......就比如说,她曾怒气冲冲、超不耐烦地闯进一条巨龙的洞穴。
可能,是观众们的原因?突如其来的崇拜和大量掌声令她瞬间变回了曾经的模样?
不,不,她不会脆弱成这样的,她不会让坏事发生的。
暮光无比相信黛西,这份信任胜过一切,但哪怕如此,她的信任显得如此虚弱,又如此没有说服力。
*
我还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也喜欢我。
望着黛西飞向永恒自由森林的身影,瑞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开,落在小蝶身上。
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让这害羞的小雌驹改变了主意,但她显然经历了些什么。她所能做的只有努力抑制住脸上的微笑,防止它破坏自己优雅完美的表情,并强迫自己小心翼翼处理这份意料之外的狂喜。
和蓝血交往的糟糕经历教会她,要非常谨慎地斟酌爱意,永远不要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她知道,如果自己再次想入非非,就很有可能会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小蝶不是蓝血,你知道的。她斥责自己。她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你,不想你受伤害。如果她不确定自己想好了没有,是不会现在突然改变主意的。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她会改变心意......哦,我的塞拉斯蒂亚呀,我希望我不会让她太自责,以此迁就我的想法。
别再瞎猜了。你不就是因为不确定,才让她先等一等吗?这些事需要你们两个好好谈谈。
瑞瑞忽然意识到,她正两眼空空地盯着小蝶的后脑勺。小天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望向瑞瑞的眼睛,脸颊微微泛红,但仍挤出点紧张而微小的笑意。她的眼睛羞涩地半藏在遮阳帽下。有那么一会儿,瑞瑞几乎要将这份注视错认为调情———这个小小的微笑仿佛无声的话语,安抚她道“我现在已经从尴尬中缓过来了”。
小蝶看上去真的放松了许多,瑞瑞也放心享受起帮朋友分担的愉快心情。
内向的小天马显然明白,瑞瑞并没有真的因为她改变心意而生气,眼中不禁流露出真挚的感激。瑞瑞瞧着她,心脏几乎要涌上喉咙。
暮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美好一刻。她在和黛西交谈。
“你已经穿过森林的边界,现在的辅助速度足够了。返航。”
*
听到耳朵里传来的话,黛西得意地咧开嘴大笑,将不久前的内心挣扎抛之脑后。
“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她大喊着,拉下她的护目镜和护齿套,方便在高速飞行的暴风中说话。
“当你进入测速范围时,我会及时通知你。”暮光补充,她的声音介于紧张与激动之间。
片刻沉默,随后黛西察觉到,独角兽正努力坚强起来。
“祝好运,云宝。”
“谢啦,小暮。”天马回答。她扭头,跃过翅膀往后瞥了一眼,判断下一次转向的时间。
别看你的翅膀了。它们不重要。它们只起到个稳定的作用。她不停重复着最近控制翅膀时,清空思绪用的咒语。别拍翅膀,千万别拍。
她开始准备转弯,竭尽全力飞向右侧,在空中拼命旋转时,远处模模糊糊的陆地上下翻转,令她头晕目眩。她的视线紧盯前方,将翅膀死死锁在身体两侧,然后闭了会儿眼。
走吧!
作用立竿见影。她像一柄锋利的刀刃穿透天空,感觉熟悉的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飙升。狂风不停鞭打着她,在她身后形成平滑的气流,既令她浑身发冷,又让她心中翻涌着纯粹的热情。
然而,她身下的陆地几乎没有动过。
尖锐的呼啸声充斥她的耳朵,她决定继续前进。这有什么难的?如果有什么事儿出现差错,她能轻松刹住车,而且有很大概率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地停下。不过,再过不久,想停下可就不容易了。
几缕迅速飞过的残云是她真实速度的唯一证据。它们呈条状模糊闪过,几乎是立刻消散在她身后,亦或是被她飞出来的强力旋涡给撕成碎片。她轻轻往右移,避免撞上即将冲来的一小块云朵———她可不想弄脏自己的护目镜。
随后,她很快转回到航线上。
但是,她飞得还是太快了。没过多久,她的翅膀忽然掠过云层边缘,主翼传来一阵刺痛,逼得她偏离了航线。她的第一反应是试着纠正误差,但她不幸卷入了自己飞出来的漩涡,如果想逆行翱翔,那周围强有力的空气很可能会伤到她。
没办法,她只能让动乱自行结束,以一个丝滑的滚筒翻转*转身,最终成功升空,心脏由于这场意外怦怦直跳。但她仍决心加速。她能发誓,温暖的魔法正在她的翅膀内“嗡嗡”作响。
她一恢复过来并重返路线,就立刻呼喊暮光的名字,明白自己浪费了纠正路线的宝贵距离。“小暮!我要飞更高点儿,我得飞到这些云朵上去。”
“收到。你正在航线上,保持方向不变。”暮光如此回答。黛西听到这个语气,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她能想象到独角兽近乎狂热地分析眼前源源不断的数据,却始终保持冷静的神情。再也没有小马能比她更严谨,没有小马能令黛西信任地托付一切。她在绝对的安全里翱翔,一定是这样。
她耳边再次响起尖锐的呼啸声,一道圆锥状的银色光华在她周围成型,撕扯着叫嚣着,卷入她身后的尾流当中。她咬紧牙关,熟悉的坚定重回胸膛,就像在爆炸前常出现的那样。这一部分往往是最有挑战性的。
稳住,稳住翅膀。
紧紧闭上眼,她强迫自己克服极强的拉扯感,感觉空气正极力阻挠她穿透音障的一侧。彩虹音爆,无论她尝试过多少次,都一如既往地艰难。悸动的哀鸣令她浑身颤动,在她耳朵里疯狂咆哮,挤满她的脑袋。她再一次鼓起勇气,拼命将自己往前拉。
然后,她周围的天空似乎爆炸了,她的视野短暂陷入极端空白,与此同时,她突破了音波障碍。
*
体育场的群众集体惊讶地倒吸口气。暮光和她的朋友们安静凝视着,一如往常惊叹于这美妙的景色。在视野上方,最高的位置,一束火焰般刺眼的棱镜光直冲而下。冲击波翻滚着、冲散周围的云朵,哪怕距离相隔那么远,闪烁的光芒都如此生动且明亮。
万物俱寂,静得有些可怕了。毕竟,黛西一定会在彩虹音爆的声响传来前抵达。
随后,彩虹光波化作卷须,消散在地平线的尽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立刻席卷整座体育场。对大多数小马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彩虹音爆。它显然不会让小马失望。
然而,某一束光仍未消散,从高空向他们飞来,并在身后画出一条笔直的彩虹尾迹,昭告着她的到来。如果黛西不久前还是个小小的圆点,很难被看清,那么现在,她百分百能被看到了。
瑞瑞静静欣赏着褪去的色彩,这壮丽景色令她微微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巴。她感觉自己身处美与冒险的绝佳平衡中,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原因很简单,这一幕唤醒了她第一次开店后的一小段美好回忆。当时的她疲于混乱又沉重的工作,唯一的慰藉是一本书。那是一匹她曾短暂交往过的雄驹留下的,是一本天马诗歌集的编译本。它象征着一段并不完美的过往,一颗转瞬即逝的解药,一根警醒自己的避雷针,但她永远不会后悔,或是选择遗忘。
她的脑海忽然被记忆中小蝶的气息填满,与之相关的问题层出不穷。其中最特别的是一段诗歌,瑞瑞记不清它的出处了,或许来自一本失传已久的旧诗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禁轻轻呢喃起这熟悉的字词,哪怕相隔这么多年,它们仍能如此轻松地涌出她的舌尖。
“但,请你在层层叠叠的琥珀云霞里找到我吧。”
“你穿过的美丽天际,你路过的美好景色。”
“现在全都滞留在你沉重的思绪中,而你的翅膀,你的翅膀永远自由———”
“所以请告诉我,我的挚爱,你为什么要向我飞来?”
轻柔的声音在瑞瑞耳边响起,抢先说出最后一句诗歌。她猛地睁开眼睛,小蝶正在她身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瑞瑞立刻红了脸颊,小部分原因是被偷听到很难为情,但大部分原因还是惊讶于小蝶也知道这些。“你,你曾经读过这首诗?”
羞涩的小雌驹点点头。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但比平常要好得多。她看起来似乎很镇定,虽然这份镇定显然是努力装出来的。她说起话来的声音很小,缓慢且慎重,字字经过详细斟酌。
“瑞瑞,你还记得,你说我们需要谈一谈吗?你,你说你想要更了解我?”
独角兽点点头,见小蝶神色如此坚定,脸不禁红得更厉害了。她知道,主动提起这种话题对这匹和她的名字如此相似———像轻颤的蝴蝶一样害羞的———小天马而言,会是怎样难以言喻的尴尬,而她非常敬佩小蝶的勇气。
“好的......”小蝶的蹄子紧张地抠抓着蹄下那一小片云朵,不知所措地画着圈圈。瑞瑞听到她深吸口气,随后,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独角兽的眼睛,“你......你愿意,找个时间和、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餐吗?”
瑞瑞能想到的事情只剩下一件:不要尖叫,不要尖叫!但无论她有多努力,都无法控制脸上那个大大的微笑。看到雪花石膏般美丽的雌驹这种反应,小蝶貌似也高兴地不得了,但她脸红得更厉害了,只好下意识藏在鬃毛后面。很显然,小蝶的勇气一如既往地转瞬即逝了。
“我不能更乐意了,亲爱的。”瑞瑞一确保自己的音调能得到控制,就立刻柔声回答道。小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激动地拍拍翅膀飞到离云层几英尺高的空中,小小欢呼一声。当然,她很快着陆,咬着下唇,貌似想解释一下自己古怪的行为。
“我,我只是觉得,我在这儿搞砸过很多件事......”她最终如此说,“我只想从头开始,我想恰当地......”
独角兽抬起一只蹄子,温柔搭在小蝶的肩膀上,后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关系的。”瑞瑞轻声呢喃,“在我这里,你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我相信你,亲爱的。”
小蝶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异常的满足。小天马终于从整日背负的沉重负担中解脱出来,她终于自由了。她用尽最后一点点勇气,转过身,紧紧抱住瑞瑞,轻蹭她的脸颊,她颤抖的呼吸扑在独角兽的颈间,带来微弱的刺痛。
“谢谢你,瑞瑞。”
在她们上方,闪闪发光的彩虹尾迹已经到达,黛西的速度急速上升着。
*
“你的时速已经超过了一千三百!”
暮光的声音几乎要被空气中的轰鸣淹没了。黛西死死咬着牙,心无旁骛,脑海里只剩下熟悉的决心与专注。她知道她身前划过的气流会保护她,但如果她稍稍偏航,她会立刻暴露在这致命的时速下,气流的蛮力能瞬间粉碎她的翅膀,就像摔碎糖玻璃那样*。
别想失败的画面。你已经成功过那么多次了。
现在,声音已经被她甩在身后,她来不及回答暮光的话,于是选择将注意力放在保持直行和稳定航线上。她能再次看见云城体育场了———在她身下,在云中城庞大的云团边缘,圆形轮廓若隐若现。
她的时速仍稳定增长着。生理上的乏力带来恐怖的拉扯感,慢慢施加着压力,但她并不担心。如果非说有什么,她现在比练习时更有信心。通常她会担心,如果翅膀边缘暴露在气流外会发生什么?如果遭遇了乱流该怎么办?但今天这种叨扰和忧虑多多少少缓和了些,她能轻松地专心于试炼,掌握一切可能的状况。
她不知道这突兀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她很享受这份自信。
“快要到了,云宝。正东方有轻微的湍流,保持警惕。”
黛西已经感觉到了。她的主翼羽轻微颤抖着,预示着东方的气流不断推进。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放缓速度,尽可能轻柔地左移。她避开了湍流的主要部分,但受到了残余气流的冲击,翅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云城体育场越来越近了,它现在几乎就在她的正下方———看台清晰可见,挤满了小小的观众;她还能看见正中央的方形讲台,虽然在这个高度和距离下,想看清具体的小马实在困难,但她并不在意。她意识到自己身后仍拖着一条漂亮的彩虹尾迹,仿佛一支锋利的箭矢穿透天空。
好的,至少知道她们肯定能看见我。
暮光的声音在她耳边再次响起,黛西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知道,关键时刻就要来了。
“一千五百英里,保持住。你即将进入测速区域。倒计时。”
“三...二...一。”
*
暮光转身看向其他朋友,她的牙齿轻微颤抖着。
苹果杰克已经摘下帽子压在胸前,紧张地盯着天空;萍琪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兴奋地原地蹦个不停;瑞瑞和小蝶则站在一起,伸长脖子去看黛西超凡的表演。淡黄色小天马的蹄子轻轻牵起独角兽的,而她们的动作有种奇妙的同步感。但暮光没空去想和黛西无关的任何事。接下来的这一刻将决定一切———一直以来,所有她深埋于心底的恐惧,不忍见证悲剧的恐惧......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好的。”她吞口唾沫,看了一圈聚过来的朋友,“黛西要开始了。”
在她们上方,拖着彩虹轨迹的斑点穿过天空,现在已经近到能看出小马的形状,不过由于她的超高速移动,小马轮廓还是有点儿模模糊糊。四周一片寂静,哪怕是端坐在王座上的塞拉斯蒂亚都屏息凝视,眼神敬佩。天马的高速飞行撕开气流,空气中充满低沉、颤抖的“隆隆”声。聚光灯和他的团队紧盯着他们的机器。
暮光不敢去看,真想死死闭上眼,但不行,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看好。她的心脏剧烈嗡鸣着,额前凝成数不清的汗珠,只是立刻融进了她的皮毛里。
就是现在,或者永远不再。如果日落要行动,他们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
噪音突然扩大了数十倍,同时黛西飞跃正上方。哪怕相隔这么远,大家也能清晰察觉到她飞得有多快。群众们仿佛屏住了呼吸。在这一刻,头顶那弯曲的光弧似乎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然后,有个裁判转过身,冲暮光点头示意。
就这样了。都结束了。
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云宝......你做到了。结束了。”
暮光轻声说,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如释重负般的安心翻腾着,一波又一波涌上心头,又突然剥离,险些击垮她。她跪了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所有的畏惧与压力都已烟消云散,只剩她的呼吸沉重且吃力。她的朋友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但她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世界似乎陷入了古怪的寂静,到处都天昏地暗,令她头晕目眩、难以忍受,但她还有工作要做,并且要坚持到底。
在她上方,那个斑点的速度降了下来,但惯性使然,她已经飞出去很远了。
暮光缓慢地转向裁判们,她的脸颊依然满是释然的泪水。
第一次,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思考未来。在此之前,她一直不允许自己去想今后的事,去制定她可能永远没机会实现的计划,但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仿佛恍惚间重获新生,她听到了观众席爆发的欢呼声。
突然,她和黛西都不再深陷泥潭了。她们有幸拥有了世上所有的时间。
她全程紧跟着设备,因此不用看都知道最终结果。理所当然的,纪录被打破了,甚至可以说,被完全刷新了。但哪怕如此,暮光清楚知道,黛西仍会感到失望的。
每小时一千五百一十英里。离黛西给自己定的目标就差一点点。
当然,这并不要紧。这一刻,纪录如何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黛西是安全的,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黛西?”
她对着稀薄的空气说,并且说得尽可能大声,来盖过小马们欢呼的吵闹声,还有大家集体起立鼓蹄的噪音。云城体育场的塔顶已经挂出标有“1510”的旗帜,从体育场的各个方向都能看到这闪闪发光的数字。从整体反应来看,现场观众很满意,认为这笔钱花得很值。但,不知为何,暮光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心烦意乱的恐慌,仿佛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她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便将它视作毫无根据的偏执,但她的偏执也曾指引她做过对的事,若是强行忽略这个叫喊着的声音,那不是太愚蠢了吗?
“小暮?”天马的声音听着一点儿都不累,反而比平常激动得多,“结果怎么样?”
暮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太棒了,真的。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一千五百一十英里!这儿的观众都疯狂了!”
黛西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暮光脸上的笑容都慢慢褪下。她抬起头,看见那道彩虹尾迹不再减速。正相反,它再次加速,向远处冲去,片刻内就再次不见了踪影。很快,那道棱镜色的光束开始转向,仍保持着超高时速,再次朝体育场冲来。
黛西的下一句话仿佛给暮光的腹部重重一击———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再试一次。”
暮光的胸膛急剧收缩着,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要喘不上气了,更别提说什么话。但是,她尽职尽责的大脑仍勤勤恳恳分析、判断着。她冲向用来探测区域湍流的银色机器,差点儿撞到其中一位裁判。
正如她所预料。机械屏幕上展示着气流相关的实时信息,红色预警意味着疯狂的空气乱流,蓝色标志则表明天空晴朗乌云。以往,屏幕大部分时候都是蓝色,但有一条红色细线正急剧穿过云城体育场,是黛西一开始路过时留下的气流。如果她这么快就再次尝试,狂暴涌动的气流会立刻撕碎她。
“别!云宝!云宝黛西!别去!”她绝望地尖叫着。
苹果杰克立刻来到她身边,扶住差点栽倒的独角兽,满眼恐慌。“小甜心?怎么了这是?”
“她要再试一次。就现在。”暮光抽噎道。
“我可以的,小暮。”她耳边响起一句轻松的答复,“我一定要再试试。”
黛西的声音满是决心和骄傲。暮光猛地闭上眼睛,恐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黛西是一位绝佳的飞行员,但她不可能颠覆客观规律———空气中的湍流是如此猛烈,她做不到的。
“不,云宝,你不明白!”她痛苦地喊着,“如果你现在就再试一遍,你会撞上你自己飞出来的湍流。你在第一次尝试时留下了太多空气乱流,哪怕是你也飞不过去的!”
但,天马仍肉眼可见地飞快加速,直冲目的地。
“你才是不明白的那个,暮光。”黛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拼命加速让她说每个字都格外费劲。她碰到了空气湍流的尾端,猛地一颤,身后飞出的彩色轨迹跟着微微晃动。“如果我达不到给自己定的目标,我就是另一个失败者。我想要重获新生,小暮。我想和你一起,开始一段新生活,我不想这新生活是以失败开头。我要飞,我要为你飞到双倍音速。”
“不是的!”暮光喊得嗓子都哑了,“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速度飞,你会死的!”
黛西哈哈大笑,这笑声令暮光前所未有的恐慌,比黛西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残忍。“放轻松,小暮。你知道我,我是全世界最好的飞行员。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暮光跪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垂下。无助的绝望感从内向外吞噬了她。“你...你怎么能......”观众们困惑地低声交谈着,没有小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聚光灯和裁判们盘旋在赛场边线周围,同样一脸疑惑。
她不是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吗?她,她怎么能违背她的誓言?她怎么能背叛我?我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喂!看过来!”苹果杰克愤怒的声音从她身侧冒了出来,她冲着正上方的天空怒喊,那儿再次响起微弱的嗡鸣,示意小天马的再度到来,“你不能这么对暮光!你个冒失鬼赶紧把翅膀合起来,乖乖回来!”
“没用的,苹果杰克。她只能听见我的声音。”暮光虚弱地说,她终于屈服了,眼泪不断落下,在蹄下那朵云上汇成一个小水洼,“她不想听。”
她下意识抬起头,四处环顾,只见塞拉斯蒂亚的王座已经空空荡荡,徒留她一颗恐慌的心彻底绝望。一个又一个,她最在意的小马一个又一个抛下了她。
“求你了,云宝。”她哀求到,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小暮。”黛西的声音传来,忽然变得那么温柔,“我会没事的。”
你不会的。这是事实。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拜托,向我飞来吧......”
*
黛西感觉很好。不,她感觉非常好。她觉得自己真是棒极了。
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
强有力的狂风晃动着她,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能搞定的。超凡的信心席卷她的全身,夹杂着轻而易举、无所不能的勇气。这种良好感比曾经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死死攥住她的心脏,强迫她往前飞。她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她能轻轻松松地做到任何事。暮光的担心太没道理了,像她这么了不起的飞行员,在属于她的天空里,有什么好怕的?
你答应过她的。这太疯狂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弱的理智在她脑中呐喊,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暮光!我想和她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我再也不想成天遗憾后悔了。我要做到。我可以的。
你怎么敢拿爱她做借口?你必须立刻停下来。着落,向暮光闪闪和塞拉斯蒂亚公主忏悔,祈求她们原谅你。你辜负了她们的信任。
烦躁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但她能应付得来。
我能做到的。
你做不到。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你比谁都清楚。你究竟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好得很。我再也不会退缩了。
她死咬着牙,冲进那团疯狂涌动着的暴风雨云。
这时,黛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渴。她的自以为是终于要付出代价了。但是没关系,她现在充满决心,她见证过决心能带来怎样的奇迹。
似乎,她的自我被撕扯为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没有任何预警或解释,那自大且自私、得意洋洋的一面猛然升起,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哪怕此前她那么努力去克制,都是徒劳。她希望自己能清醒点儿,但她乘着狂喜的浪潮疯狂游走,完全压抑不住这份喜悦。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要试试看。她已经以每小时一千英里的速度闯入了充斥着狂风骤雨的天空。现在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
她仍能听到暮光恐惧的抽泣声,但盘旋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她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加油,加油黛西!你是意志最坚定的小马,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可以的。
但尽管如此,她仍在加速。她现在一定离云城体育馆上空很近了,即将直面她自己飞出来的风暴。
她知道,只剩几秒钟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承认吧,你知道你的下场会很惨,你知道的!是什么让你突然这么自满?
自满。
突然间,呼吸变得如此困难,仿佛震惊即刻榨取了她肺里的空气。答案很明显了。这么简单的陷阱,她居然毫无防备地陷进去了。就像所有运动员那样,她测试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喝一杯水。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几行字,似乎来自一封信,一封很久很久以前塞拉斯蒂亚亲笔写下的信,与日落的成员们有关。
......其中包含一位广受赞誉、以发明愚蠢药水而闻名的药剂师:根柢黑液。
然后,暮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愚蠢药水,它会让喝醉的小马们极度兴奋和自负,容易做出些草率的决定...
日落不需要派刺客来,他们的伎俩要高超得多。往一杯水里加点儿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更别提警卫们忙着监视群众、查找可疑分子,完全无暇顾及于此。
日落不需要亲自出马毁掉她。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提供一点儿小小的助力,然后欣赏她的自我毁灭。
哦,我的塞拉斯蒂亚啊。暮暮,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黛西明白了,她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仍能听见暮光的声音,哪怕直到现在,独角兽仍坚持不懈在喊她。她曾那么多次救了黛西的命。与这匹无论如何都会站在自己身后的独角兽相比,黛西的忠诚是如此相形见绌。
暮光需要我,我答应过她的。
突然之间,黛西能控制住自己了,想试着慢慢停下来。她仍在以超过每小时一千英里的速度飞行,而她能做到只有尽可能保持航线笔直,让速度自行降下来。云城体育场的椭圆穹顶在片刻内出现在她身下,她知道如果直冲下体育场,她将面对最糟糕的湍流———那儿可是她第一次测试飞得最快的地方。
她拼尽全力挽回着,拿出所有勇气抵抗惯性的作用。在短短几秒内,她的飞行时速降了一百英里。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再也没有时间能给她浪费了。时间已经用完了。
“暮光!”她在咆哮的狂风中高声喊道,“暮光,我现在就下去!日落,日落在这儿,他们......”
但,太迟了。她已经飞得太远,完全闯进了她第一次的飞行路径。
接下来的一瞬间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被猛地抛进凶猛的气流中,空气坚硬的壁障从各个方向鞭打着她。她身后的尾迹消失了,分解了,粉碎了,溶解在强有力的狂风之中。
她就像一个破布娃娃,很快被撕裂了。锋利的气流猛地一推,空气似乎同时从两个方向撕扯着她,她的翅膀向后歪折、断裂,扭曲呈怪异的形状。黛西察觉到被撕开的致命痛感,感觉就像两把烧得滚烫的匕首深深插入她的身侧。她失声尖叫,但声音好不容易从她的体内扯了出来,却立刻消散在唇边,化入风中。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方向和距离和时间都毫无意义了。
短暂的坠落感。
冰冷的,愤恨的失败刺痛了她。
雌驹的声音,她爱到胜过一切的声音,正惊恐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没法儿再安慰她了。
黑暗吞没了她。
*1.滚筒翻转(barrel roll):飞机进行的一种特技,先翻转后回正。
*2.糖玻璃(sugar glass):并非玻璃,是电影、电视剧拍摄或剧场演出中用作替代玻璃的道具,由糖类物质制作而成。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