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向你提起
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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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走吧
请毁灭亦或是拯救我吧
带我着陆
请向我展示生命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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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阴云密布,雨水断断续续地沉闷敲打着图书馆的窗户。窗外偶尔会有道闪电划破天空,但还不足以吵醒睡得心满意足的独角兽。她昨晚学了一晚上,可是累坏了。
两摞书搭在床边,较小的那摞全都是心理学教科书,较大的那摞则关于天马的生理结构和飞行。在房间另一边的桌上放着暮光昨晚一丝不苟蹄工绘制的表格和一些计算数据。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着很多图表,其中一副是天马翅膀的骨骼,另一幅是小鸟的骨骼,两幅都匆匆写上了许多注释。
随着“嘎吱”一声,门慢慢打开。是斯派克来了。突然大变样的卧室让他一时手足无措,停了会儿后,他好奇地环顾贴得满屋子都是的羊皮纸,发现床边堆着厚厚一摞关于天马生理学的报告,几乎砌成了一根柱子。他愣了愣,很快耸耸肩膀———和暮光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悠闲地穿过房间,轻轻戳了一下熟睡独角兽的肩膀。
“暮光?”他悄声问,不想吓到她。
暮光嘴里含糊不清嘀咕着什么,但还没醒。
“暮暮?已经十点了。”他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提高声音说。
暮光动了动,费劲地半睁开一只眼。“云宝?”她半梦半醒地嘟囔着。
斯派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别担心。”他略带自豪地说,“我昨天自己去云中城订购了些粗制彩虹*,过几天应该就到啦。”
这会暮光清醒点儿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迷迷糊糊说了什么。她悄悄涨红了脸,她的梦里有位和斯派克说得截然不同、但同样不稳定的“彩虹”。她很快意识到斯派克的误解让她有幸逃脱了这次尴尬,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谢谢啦斯派克。”她睡意朦胧地笑着,“抱歉弄得这么乱。”
斯派克环顾房间这般凌乱,挑挑眉,哭笑不得地说:“一个地下室还不够你造的?不是有句老话说,‘一个屋子里只能有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房间’嘛。”
“谁知道呢。”暮光不是早起型的小马,拖着身子下床时眼下还挂着厚厚的眼袋。她嘀咕到:“来杯咖啡,我打算起床了。”
“等等,你先解释下,这是在干嘛呢?”斯派克举起爪子指了指几乎重组的房间。
“当然是在做我的宝贝研究啦。”暮光轻快笑着,扫视昨晚的研究成果,“我已经做了好一阵,在全部搞定前我连觉都睡不踏实。”她瞥一眼那一小摞心理学书,眼里闪过抹心满意足的光,至少她今天有足够多的信息可以和黛西交流了,“所以,我决定做完剩下的工作。”
“我猜猜,你在研究天马是不是?”斯派克蹲下来,拍拍掉在他脚边的那张翅膀解剖图。
暮光点点头:“嗯哼,关于天马的一切。”她清清嗓子,摆出副即将发表长篇大论的架势,斯派克翻个白眼,后悔死自己刚刚非要好奇多嘴,“这些数据我全部检查了两遍,我敢肯定我是对的。我还需要在某匹小天马身上验证,但我保证没问题。你看,我最初是在年轻飞行家大赛上对天马的飞行起了兴趣,我发现和鸟类相比,很多天马的飞行方式其实并不符合正常的飞行逻辑。”
她长长出口气停下来。斯派克眼神空洞,根本一个词都没听进去。暮光无奈摇摇头,倒也被小龙的三分钟热度逗乐了。他百无聊赖时捡起表格,兴致缺缺地浏览描述了天马翅膀属性的那一栏。
“他们的翅膀真是空心的?”他不加掩饰地引开话题。暮光点点头,正准备详细说明时,斯派克看见列表旁另一则项目,“诶呦,这个唤起性欲地带是什么啊?”他兴致勃勃地问。
“我———呃,这个———哎呀现在是早饭时间!吃早饭吃早饭!”暮光大声嚷嚷,用魔法将那卷羊皮纸从斯派克的爪子中猛拽过来,卷在一起。有些问题你可不想在刚起床时回答。
*
天气队的队员们对云宝黛西昨天没来上班很是不满,尤其是在马上要降下一场大暴雨、大家都忙得要死的情况下。老实说,自从读了那篇报道,还被迫大彻大悟了一番后,黛西就把当初管理天气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当她准备去暮光的图书馆时,有几个天气队的成员烦躁不安地上门拜访。她昨天摔在农场的意外经过口口相传传到了天气队,但他们曾经没少听说黛西撞在各种各样结实的地方。所以,几乎没有小马同情她。
除了小呆(Ditzy Doo),她真诚地微笑着,默默递上一份湿漉漉的祝福卡,上面写了句奇怪的话:“大象是不怕草莓的。”尽管字迹潦草,还是用蜡笔写的,但黛西仍然很感激这份安慰。
在一段不怎么舒服的会面结束后,黛西飞上云层借此避雨,并直直飞向图书馆。她刚刚和天气队解释了她有点儿“隐私事务”,愧疚地申请了几天假期。他们勉强同意,尽管黛西在转向另一个方向时听见了些无礼的辱骂。骂得好,如果她坦率点,就会承认她虽然试着不对自己太苛责,但,事情永远会在好起来前变得更糟,昨天才见证过,不是吗?她懊恼地自言自语。
她很快抵达树屋,胃里忍不住轻轻一颤。这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去年最佳年轻飞行员大赛,但还没有那会儿那么夸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这是在紧张。
来吧!她的灵魂不停打着颤。那么紧张干嘛?这只是暮暮,你都喜欢她那么久了,今天也不会有啥不一样的。
但,不管她重复多少遍,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当她昨天向小蝶娓娓道出这种感觉时,它变得越来越清晰,好像真的经得起考验。以前还在飞行学校时,她对其他小雌驹的着迷只不过是短暂的心动,如果她们无法回应她的感情,没关系,她可以轻松脱身;而现在,对方是暮光闪闪,这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份感情有多重要。可能因为她们是老朋友,或者因为黛西明白如果搞砸了双方会有多尴尬。
不管因为什么,在她走向图书馆时,她的心跳忍不住加速。表面上她表现得很平静,在心动小马面前泰然自若,但现在,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平衡岌岌可危。这种情况下她忍不住嘲讽自己:诺,黛西。她想。昨天你还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变酷,现在可好,你变得是一点儿都不酷了,不是吗?
她透过云层缝隙向下看,发现自己正从右侧快速逼近图书馆的屋顶。她微微倾斜,转个弯,顺着漂亮的弧线平稳俯冲。在她快飞进云层时,她突然停了下来;随着沉闷的“嘎吱”一声,她踩到图书馆上方那朵雨云上。她绷紧身子,用后蹄使劲踹这朵云。云很快融成一团亮晶晶的薄雾,纤细的缕缕水雾在空中缓缓流动,从边缘开始蒸发。
黛西看着她即将着陆的地方现在滴雨未沾,满意地笑了。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掉下去。她往下掉了足足几百英尺,只在最后一秒张开翅膀,稳稳停在图书馆的窗外。她本打算敲玻璃,但心里有个声音制止了她,让她想起暮光昨天才说过的话。哦,对了,得敲门。对对。
她落在积水的地面上,伴着踩水的“吧唧”声小跑到屋门前。但是,在她决定敲门前,她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有点太紧张了。我没来的太早吧,没有吧?翅膀看起来怎么样?我看起来怎么样?看着不会很脏.....的吧?塞拉斯蒂亚在上啊,我咋变得和瑞瑞一样......她甩甩脑袋,沮丧地跺跺蹄子。她是想做出点改变,但她可不想变成那种多愁善感、天天苦恼自己好不好看的小马。来吧,黛西!冲就是了!你又不是非得立马告诉她!她下了决心,抬起一只蹄子敲了三下门。
*
门响的时候暮光正吃着干草雏菊卷,刚吃到一半。她赶紧放下盘子、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突然被一朵雏菊花呛到,咳了好几声。她试着平静下来,小跑过去开门。
一看见门外的小天马,她就情不自禁露出个真挚的微笑。“嘿黛西!”她热情问候她的朋友,又立马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热情了。如果黛西昨天陷入了一种抑郁状态,那她这么开心会显得很迟钝。好在黛西回以一个微笑。她如释重负。
“嗨小暮,抱歉,我浑身脏兮兮的。”
“没事儿,来!”
黛西小跑进屋,在门垫上擦擦自己的蹄子。暮光忍俊不禁。“真是我的荣幸。”她笑着说,“平常你只会把泥巴踩得到处都是。”
“嘛,这个,我也在努力变得更体贴啊。”黛西耸耸肩膀回答。
“所以......”暮光的大脑高速运转,试着找到下一句想说的话。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在,在某匹自己想隐藏对她的特别感觉的小马面前表现得体。她曾经一直不怎么在乎其他小马的看法,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对黛西的感情必须得再等等,“想喝点什么吗?”她问,终于找到打破沉默的方法。
“当然,喝啥都行,我快渴死了。”
暮光跑进厨房拿饮料时,黛西就在图书馆里等。“好了。”她的声音穿过敞开的房门,飘到黛西身边,“这儿有茶、咖啡、苹果汁,就这些。”
黛西长出口气。“那来杯咖啡。”她感激地说。
过了一会儿,暮光从厨房小跑出来,茶壶在她身后开始“扑腾扑腾”响,“我们待会可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呢。”暮光笑着对黛西说。
“嗯哼,确实......”黛西的声音微乎其微,她意识到自己正盯着暮暮的眼睛,迷失在她的微笑里。独角兽的表情从鼓舞的微笑慢慢转为担忧的注视。
“黛西,你还好吗?”
“啊?”黛西眨眨眼,“哦,哦哦,我好得很。就是睡太久了吧。”
漂亮的救场。云宝黛西松口气,胡思乱想着。接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等,我啥时候开始用这种黏糊糊的眼神看她的?我怎么非得现在把一切都搞砸?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做,我不能分心!
暮光打断了黛西的自省:“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弄明白这些事背后的原因了吗?”
黛西叹口气,被这个问题强行拽回现实。“还是一团糟。”她避开暮光的视线回答,“但我昨天,去小蝶那儿待了会儿。我把这些事全告诉了她,然后她就......把我看穿了。”
“看穿了?”暮光抬起眉毛。
“嗯哼。”黛西耸耸肩膀,“我俩从小就认识,我觉得她全都猜到了。”她看向地板,小声说,“......她也知道我爸的事。估计也帮了些忙吧。”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暮光的双眼。
“你不需要逼自己回想任何会令你不适的事。”暮光说,语气温和。
“不,不不不。”黛西摇摇头,“小蝶说了什么现在一点儿都不重要。你得知道一些,关于我爸的事。”
她深深吸口气。除了小蝶以外,她从没告诉过任何小马关于父亲的事。可是,当她看向那匹独角兽时,她明白,没有什么是不能和暮光闪闪说的;而且,无论她说什么,暮光都会报以善意和理解去倾听。她心底的紧张和尴尬逐渐溶解。从记事起,她第一次抛弃了想证明亦或是想掩盖什么的想法。她知道,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暮光会接受真实的自己。这可能是痊愈的第一步,但现在,这些暂时无关紧要。
亲爱的塞拉斯蒂亚啊。她想,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一定是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
这份爱一点点撑起她的勇气。她开始谈起自己的过去。
*
很长一段时间里,暮光一言未发。
她倾听黛西的过往,频频落泪,对朋友不幸的童年深表同情。黛西告诉她,因为父亲的酗酒和家暴,她的妈妈在她还是一个小婴儿时就抛下了她。被留下的她成了父亲发泄不满和施暴的工具。除此之外,飞行学校的其他小马一直残忍地折磨着她......黛西怀着坚定的决心讲述一切,全程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暮光发现,云宝在谈这些时会避免对视。她能理解,理解这些对朋友来说有多么艰难。
昨晚,暮光读了一章章摘自心理学书籍的内容,所有的证据貌似都指明黛西患上了“冒名顶替综合征”。现在,她知道病因了。她的朋友,在一整个童年里,经常遭到诋毁和否认,频率之高足以让她怀疑自我。为了杜绝这份自我怀疑,她逼自己相信她其实比所有小马都要厉害、自己才是对的———她开始抓住每个机会炫耀和吹嘘自己的飞行技巧,试着证明他们都错了;她将自己置于一个不可能达到的标准上,因此会一遍遍失望;她没有像其他可怜的小马那样被霸凌打倒,反而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
昨天,云宝黛西发现无论她有多努力,无论她能飞多高,她永远都无法达到对自己的期望。这个发现让她相信:她就是个骗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不值得这些成就,配不上她的朋友们———她唯一能看见的就是性格中消极的一面,那些从记事起就一直被她藏起来的一面。这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冒牌货。
“......所以,在最后,小蝶离开了飞行学校,我和她一起走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待在那儿。大概有三四年吧,我甚至都不想看见云中城。所以我们来到了这儿。小蝶是因为小动物们才来小马镇,她一直都想找个这样的地方定居。云中城的物价很高,但在这儿你几乎花不了几个钱。小蝶免费得到了那座破旧小屋。那些小马不想让这间屋子就这样烂在这儿,索性直接送她了,小蝶呢,只需要花点钱妥善地修好它就行。我的话,基本上是自己造了个屋子,在等云朵定型时,我就睡在小蝶那。”
黛西长出口气,看向地板。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就见了我爸几回。我走后他在牢房进进出出的,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醉酒斗殴的事。他这种小马,干这种事太常见了。他现在应该还在里面吧。哈。”她说完后,声音第一次轻轻颤抖着,眼角涌出泪花,“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如果他死了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的,是他亲自,用老雷头威士忌,毁了自己。”
她愤怒地擦去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就这些。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暮光安静地看着黛西,看了很久很久。她心里五味杂陈,每种情感都在不断斗争并试图采取行动:她对黛西愿意说出来的勇气怀有崇高的敬意,同时对她完全不公的过去深感同情;然而,最占据上风的还是愤怒。她愤怒于黛西的父亲、那些霸凌者、所有曾对她朋友施暴的小马。
暮光闪闪绝不是崇尚暴力的小马,但现在,她只想找到那些应为此负责的混蛋,让他们设身处地感受一下黛西曾经的痛苦。不是因为他们霸凌了黛西,不是因为他们对黛西莫名的恨意,甚至不是由于他们对她施暴———仅仅是因为,他们让黛西恨上了自己。
暮光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黛西刚刚向她倾诉的一切太过沉重。朋友愿意说出这些,愿意对她付出信任,这同样让她十分感动。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胡思乱想,生自己的气,“谢谢你告诉我,黛西。”她的声音慢慢降低,“你这么相信我,真的是我的荣幸”
“我当然相信你,暮暮。”自从谈起那些过去以来,黛西第一次看向她的眼睛,“我会绝对信任你。”
暮光注意到小天马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但她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那,那还有其他小马知道这件事吗?”
“没,除了小蝶。她和我一块儿长大,就像是我的亲姐姐。当时她可以说是救了我的命。我真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那可真是段难熬的日子。”
暮光不禁为朋友轻描淡写的叙述感到心碎。“噢,黛西,我很抱歉。”她本能地穿过房间,将黛西拉进一个紧紧的拥抱里。“你本不应遭受这些。”她在她的朋友耳边低语,“一点儿都不应该。你是一匹小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朋友,他们怎么敢那么对待你?”
黛西的脸颊烧的滚烫,她在回抱独角兽时紧紧闭上眼,小声回答:“我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好......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做点什么。”
暮光叹口气:“我认为,你需要做出的改变已经很明显了。你已经正视了自己的过去,这是接受它们的第一步。但,剩下的事还是得你自己来。”
小天马看上去失望极了:“我只是想成为我憧憬的那种小马,我想配得上你们这群朋友,我想做出改变!”
暮光闪闪心中涌出一股介于挫败与勇气之间的感觉。她看见了真正的云宝黛西,看见尘封在骄傲皮囊下那伤痕累累的心,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小天马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她看着她,就像在凝视太阳,无比瑰丽,无比痛心。
她稍稍后撤几步,以此直视黛西。她们的脸都烧得红通通的,但暮光现在顾不上这个。她明白,黛西需要很强的说服力才能相信自己值得这些朋友。她得说服她。是时候亮出底牌了。
“如果我不想你做出改变呢?”她略带气愤地说。
黛西瞪大眼睛:“啊?”
“如果我不想让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呢?”暮光深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如果我说,就像你一样,失去你我无法苟活下去呢?”
黛西的瞳孔不断放大,成千上万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驰而过:“暮暮,你在说什么......?”
暮光微微垂下眼皮。她想,是啊,没有回头路了。她耳边的脉搏“砰砰”作响。于她而言,图书馆已经消失了。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奇妙、慌张、骄傲、内疚以及纯粹的紧张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突然,她不在乎后果了。她所渴望的全部,仅仅是让黛西的生命增添点光亮。
“是的。”她低语,“是的,我爱你。”
说完,她吻了黛西。
*译者注:云宝英文名Rainbow,直译彩虹。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