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无穷尽的霾
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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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说过这很简单
也没有谁说过
这会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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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如此迷幻。那是一种平静的,幽灵般的亮光,在陆地上投射出稳定的闪烁。
有一片以弧形延展开的白色沙地,似乎要探到无穷尽的远方,它面朝着海,海平线的迷雾后还能看见群山连绵。在晴朗无云、阳光稀薄的天空之下,一切如常。或者应该说,世界如常。
有一匹小马站在这里,站在沙滩上。她凝视着地平线,海面水光潋滟且波涛汹涌,却一动不动,似乎被凝固了。巨浪与飞溅的水花在升起时定格于空中,但它们没有结冰。它们只是无法移动。
云宝黛西四处看了看。她在找某样东西,但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突然,铁灰色的波浪里流出一抹赭色,点亮了她的眼睛,于是她走向那里,一种强烈的不详感萦绕在她的心间。即使沙滩如此光滑,她的步伐也显得笨拙且古怪;等她走到海水边缘时,她分不清自己是用了一年还是一秒钟。
她伸出一只蹄子,短暂地、被迫地轻碰水面。水面是固态的,并且很温暖,仿佛玻璃;黛西又看向山峰之间,伸长了脖子,再次瞥见那抹赭色闪过。毫无疑问,是一匹小马。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她不会想见到那匹小马的,但她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驱使着,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迈着笨拙的步伐走在凝固的浪花之间,蹄下的海面叮当作响。
最终,她看清了她的目标:在最大的海浪前,有一匹赭色独角兽躺在那儿,她半眯着眼睛,皮毛肮脏,鬃毛也脏得厉害,但它的颜色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们鲜艳夺目,包含了彩虹的每一种颜色。
黛西慢慢跑近。“妈妈?”她问,出于某些原因,在这样广阔的空间里,她的声音却沙哑含糊。雌驹转过头看向黛西,但她的脸颊似乎是从一张模糊的旧相片上摘下来的,面部特征几乎无从辨认。黛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害怕到喉咙里升起胆汁......
在巨浪的阴影之下,彩虹霞光伸出了双蹄。
“来这里。”她说,声音轻柔舒缓,尽管她模糊的嘴唇几乎没有在动,“来啊,我的小蓝鸟。”
黛西又后退一步,退到了另一波巨浪的正下方。
“我不能待在这儿。”她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仿佛被困住了,想走也走不了。
“如果你可以做到,就来找我。”她的妈妈轻声说,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迅速传开。有那么一会,四下悄然无声。
然后,海洋不再凝固,再次波涛汹涌地流动起来。她们还没来得及坠入冰冷的深渊,激烈的浪花就咆哮着袭来,将她们卷入扭曲的漩涡,一遍遍冲刷着她们,顷刻间将她们卷走了......
黛西惊恐地喘息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跳了起来,心脏砰砰作响。颗颗冷汗从她的脸颊和脖颈上滑落,她在恐慌中四处环顾:窗外一片漆黑,暮光正躺在她的身边。听到动静,独角兽也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黛西的呼吸渐渐平复,她再次低下头,看见暮光正在昏暗中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还好吗,云宝?”
“做了噩梦。”黛西回答,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抱歉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睡熟。”暮光回答,温柔地蹭蹭她的脸颊,“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噩梦。”
黛西摇摇头。“不常有。”她伸出只蹄子抱住独角兽,埋进暮光舒适的怀抱里缓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找到妈妈的唯一办法。
“幸好这周末我们离云中城很近。”她坚定地看向暮光,“我要和我的妹妹谈谈。”
*
第二天,离纪录测试还有五天。
这儿的杂草干燥且茂盛,片片黄绿色的草叶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曳。远方的小马镇几乎只剩下了一个轮廓。草地的另一边是永恒自由森林,森林里传来小动物们的啾鸣和树枝间呼啸而过的哨声。平常小蝶会和安吉尔一起出门,或者和其他的动物朋友们,但今天,她是独自来的。
自从昨天瑞瑞的告白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对方,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时装店看看瑞瑞......她知道独角兽可能很难接受她的拒绝。尽管这是自己惹出来的,但小蝶还是想尽她所能去帮瑞瑞渡过难关。
胡思乱想之间,她望向森林。她昨晚睡得不是很好,辗转反侧,脑袋里是各种循环播放的不确定想法,甚至到现在,它们还不肯消停。
如果你的拒绝只是出于害怕呢?
但如果我说的是实话呢?我从来没有对一匹雌驹抱有类似的感觉,我也不想拖累瑞瑞。
你还说她很美好。
她确实很美好,很漂亮,傻瓜都能看出来。这不代表我用......那种眼光看她。
一阵欢快的蹄步声从她身后的草地传来,于是小蝶从心烦意乱的幻想中惊醒。她转过头,看见云宝黛西独特的身影正在靠近,翅膀下还卷着几张纸。
“哟,蝶蝶!*”她越过草地喊,朝着淡黄色天马的方向挥挥蹄子。
“噢,嗨云宝。”小蝶回答,似乎有点儿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黛西小跑到她身前,在她身旁的草地坐下,将那卷纸扔在地上。由于卷得不够紧,它没能保持圆筒状,而是突然弹开,小蝶也因此发现这是份报纸。
“我先去了你的小屋。”黛西耸耸肩膀,“你不在,但安吉尔给我指了路。”她欣赏地瞧了瞧空荡荡的草地,“这地方不错。”
“我有时候会来这散散心。”小蝶点了点头,“一切都还好吗?”
“还行。”黛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但过于随意的举动不太像完全没事,“暮光今天在超级大整架,所以我想着先来找你。”她用蹄子戳了戳报纸,“我觉得你会想看看这个的。”
小蝶低头看报纸,发现这是今天的《云城号角报》。她立刻明白,眼睛“唰”的亮了起来,“哦!他们把采访登出来啦?”
黛西骄傲地点头。“嗯哼,他们似乎对整件事都非常上心。”她将报纸递给小蝶,“喏,你看看。”
小蝶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发现采访只有一小段,却占了快一整页的篇幅,其他区域贴满了去年彩虹音爆时的彩色照片,角落里还插入一张黛西的面部特写照。她饶有兴趣地开始细读。
她回来了!
云宝黛西,知名飞行员及前天马时速纪录保持者,
将于本周六来到云中城尝试创建新纪录。
就在不久前,
竞争者闪电耀斑以一千一百英里时速打败她先前的九百英里纪录,
令她的时速纪录跌至第二名。
然而,足够奇怪的是,
一位独角兽,暮光闪闪女士,在给予了她严苛且极具技巧性的训练帮助后,
她将在本周六再次尝试,以达到两倍音速的飞行时速。
考虑到她去年的表现,
我们相信闪电耀斑有充足的理由为此担忧。
我们的记者,遁词墨瓶,于小马镇外的训练场地采访了黛西小姐,
独家了解到这位世界级运动员的看法。
实际上,云宝黛西是一位友善且随和、具备敏锐幽默感的小马。
尽管小镇里流言四起,称她近日遭受了一系列打击,
但她没有展现出任何遭受打击的迹象。
当然,有一场许多小马都急于知晓答案的辩论。
自从闪电耀斑打破云宝黛西的纪录以来
有传闻宣称,她由于闪电耀斑的极佳表现而感到侮辱,因此对他怀恨在心。
黛西小姐很快证实,事实上,这完全是谣言。
“我和这伙计没什么恩怨。”
她如此回答,并半开玩笑地补充,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自大,但我没资格评头论足。”
所以,期待这周六看好戏的小马们恐怕要失望了。
然而,尽管黛西小姐没有恶意
但没有小马能保证闪电耀斑也持有同样的看法。
我们目前无法联系到他进行采访,
可据说他已经购买了最佳观赏座位,正在地勤系统旁
能看到准备活动和起飞的区域。
接下来,我们询问云宝黛西
是什么促使她下定决心挑战如此飞行壮举。
猜猜她的答案?
“如果你不去追逐极限,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同时,她也介绍了暮光闪闪,训练她提升飞行技巧的紫色独角兽。
她的原话如下:
“这几周我也学会了些小技巧。这匹独角兽也超棒的,我欠了她很多。”
我们号角报必须承认
一匹独角兽能指导天马飞行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尤其是像云宝黛西这样天赋异禀的天马。
显然,她们知道某些我们尚未了解的谜团。
最后,我们请求黛西小姐
给予渴望成为最佳飞行员的年轻小马们一些寄语。
在片刻思考过后,她说:
“有没有最强壮的翅膀根本不重要,别的小马怎么想也无所谓。”
“你就是你想成为的最佳飞行员。”
我们相信这段话一定能触动到许多云中城的年轻飞行员。
在文章下方是一则简短的结束语,祝黛西这周末好运。看完这篇报道,小蝶抬起头来,笑得很开心,“黛西,你现在真的做到啦。”她半开玩笑地说,将报纸还给了对方。
“做到什么?”黛西挑起眉毛。
“几乎云中城里的每匹小马都能拿到这份报纸,当你去的时候,你会超级受欢迎的。”她轻轻推一推黛西,快活地笑着。
令她惊讶的是,黛西听到这话反而有点不安。“哦......”她嘟囔着,“这下可不好办了。”
“不好办?”
黛西似乎在走神。“哈?我是说,这个,如果有好多小马来找我要合照和签名,我可能会崩心态。”
“噢,我明白了。”小蝶似乎觉得黛西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考虑到即将到来的纪录测试,她不想给朋友太多的压力。她决定换个话题,“所以,你和暮暮相处得怎么样?”她微微脸红,没有去看黛西的眼睛。
黛西笑了,笑容非常真诚,她的眼前起了一层水雾。“很棒,真的非常、非常棒。”
小蝶轻柔地笑了笑,话题的私密性令她依然红着脸颊。“你们真的是很特别的一对呢。”
“那是。”黛西点点头,“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但当我看向她......”片刻间,她几乎要落泪了,努力寻找着正确的形容词,“我感觉......我想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小蝶微微颔首,似乎有点难过,“真好呀...我也想找到一匹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小马。”
“总有那么一天的。”黛西宽慰道,“你只要多留意他就行。”
“这就是问题所在。”小蝶的声音很轻,很沮丧,“我一直在想,等到明天,明天我就去寻找自己想要的。”她的眼睛突然瞪大,充满恐惧,“如果我一直在等,等到不剩几天了该怎么办?”她顿了顿,脸颊再次染上通红,“你和暮暮是怎么在一起的?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不会被辜负呢?”
黛西平静地笑了。“这个嘛,是她亲了我一下。但蝶蝶,我得告诉你整件事里最重要的部分。”她耸耸肩膀,思索着歪歪脑袋,“没有谁能预知未来,但如果你不去试试,就永远不会有机会。”
“也是呢。”小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想,是时候告诉黛西了。她会想知道的。
“云宝,我有些事想和你说。是昨天发生的。”她感觉脸颊由于熟悉的尴尬而微微刺痛,但努力忽视了它们。
“真的?”黛西身体前倾,耳朵好奇地竖了起来。小蝶经常能得到些劲爆消息,估计是她在每周水疗时听来的。
小蝶垂下脑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最好还是快点结束吧。
“瑞瑞昨天来了我的小屋......”她张开嘴巴想继续说,但紧张地顿住了,只好做个深呼吸,匆匆说完,“她告诉我她......她爱我,超越朋友的爱。我...我觉得她有这种、这种想法...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真的?”黛西听到这事儿,惊讶地眼睛都直了,“没想到她会喜欢上这附近的小马......我天,蝶蝶...你肯定超级尴尬。”
小蝶点头同意。“可以这么说吧。”她虚弱地笑了笑,“我不得不拒绝她,但我感觉很糟糕。我想,我可能伤害到她了。”
“向别的小马告白是不容易。”黛西赞同道,语气有点悲伤,“但你骗她肯定会伤她更深。”
“我是这么和自己说的。”小蝶叹口气,“希望我没有在找借口。”
“借口?”黛西抬起半边眉毛,“你指什么?”
“这个,说‘我不喜欢雌驹’很容易,对么?但,如果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很害怕,因为我想要拖延时间呢?”
黛西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给我等下。”她说,“你别告诉我你也喜欢雌驹?我嘞个...这小镇里还有喜欢雄驹的小马吗?”
小蝶赶紧摇摇头,急匆匆地纠正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就是问题。我这辈子从没想过和一匹雌驹在一起。”
“行吧,那...”黛西想了想,“你不喜欢雌驹。而瑞瑞是雌驹。听起来,你拒绝是很正确的决定。”
“我也这么想......”小蝶的声音依然不是很确信。她沮丧地吱吱叫了一声,“我真抱歉,云宝。我花了太多时间对自己撒谎,并且总在避免和其他小马起冲突。我,我很难再相信自己的决定。我只有在得到某样东西后,才能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要它。有时我的思绪说,我不需要这样东西,但其实是因为,得到这样东西很难,或是我很害怕。”
黛西摇摇头,无能为力地望向永恒自由森林,“蝶蝶,永远不用和我道歉。但我不觉得有小马能帮上忙。你得靠自己。”
她们在寂静中默默坐了一会儿。唯一的噪声来自一小群盘旋着低飞向森林的鸟儿,它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树枝间与阴影深处。
“记得飞行学校吗?”小蝶突然问。
黛西苦涩一笑,“很难忘掉,是吧?”
“我想是的。”小蝶回答,“但你还记得那群小马是怎么取笑我们吗?我是说,每匹小马都知道你喜欢雌驹,同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他们推测我们肯定会......”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一想到曾经那些话,她还是难免会觉得羞耻,“他们嘲笑我们的样子,他们喊我们...同,同......”她愤怒地甩甩头,没办法把话说完,“让我觉得,喜欢雌驹似乎是种禁忌。他们,也让我觉得喜欢上别的雌驹会被遇见的小马们耻笑。”
“但这不是真的!”黛西喊道,“当然,我和小暮是会碰见几个奇怪的家伙,但谁也不把他们当回事。我是说,嘿,那匹竖琴弹得超棒的小雌驹,不是在几个月前和另一匹小雌驹结婚了吗?那么多小马都出席了。”她翻个白眼,“记得吗,蝶蝶。在飞行学校的时候,你还经常提起几匹雄驹呢。”
小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当时太傻了。我总是在试着重新审视、批判自己。”
黛西轻声笑了笑。“噢,我知道那种感觉。别担心蝶蝶,我见过有小马做过更蠢的事。”她瞥一眼天空,注意到太阳已经越过头顶,“我该回家了。”她补充道,站起来简单拉伸翅膀,“我今天要试着飞一千三百英里,所以得先吃顿好的。”她拿起报纸,夹在翅膀下方。
“那,好的。”小蝶微微点头,朝黛西挥挥蹄子,“晚点见,云宝。谢谢你听我讲瑞瑞的事。”
“随时恭候。”黛西一笑,“别再和自己吵架了,成吗?”
“我会尽力的。”小蝶回答,黛西见状放心地穿过草地。过了一会儿,透过舞动的草叶去看,只能在回小镇的路上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没有谁能预知未来,但如果你不去试试,就永远不会有机会。黛西刚刚的话倏然回荡在她的耳边。小蝶想起了瑞瑞的告白,便再一次告诫自己,她昨晚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决定。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依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错。
*注:原文为缩写<’Shy>,为体现黛西和小蝶的亲昵,暂翻为“蝶蝶”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