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步不离的影子
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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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修复我破碎的骨骼
将它们重新拼补完整
并再一次地
从我肩上托举起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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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宝黛西期盼地盯着暮光闪闪,等她开口说话。暮光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告诉黛西真相。
“云宝,你已经知道,公主的警卫们逮捕了日落的首领。”她深吸口气,接着说,“但在小蝶面前,我不得不隐瞒一些事。首领......一共有三匹小马。我们推测是其中一匹独角兽闯进了你家。”
黛西笑了笑,很高兴威胁她的小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她的笑容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抹担忧,“还有呢?小暮,你看起来真的好焦虑......不会是有我认识的小马被抓了......吧?”
“不确切。”暮光承认,用蹄子笨拙地抓抓地毯。她决定切入正题。“云宝,在你妈妈离开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她?”她看见黛西惊讶地瞪大眼睛,赶紧澄清道,“不是她不是她!别担心,你告诉我就好。”
黛西摇摇头,看上去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失望。“没,我从没再见过她。”她咽了口唾沫,音量很低,“你知道,我爸嫉妒我。后来...嗯,后来他也开始拿我妈撒气。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会我还太小了,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某一天,她在厨房餐桌上留了一封信。”
黛西顿了一下,抹了抹眼睛,“然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见过她。我必须承认,在我刚懂事那会儿,我恨过她一段时间。我觉得她太自私了,把我留在那个喜欢施暴的醉鬼身边。”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暮光将一只蹄子轻轻搭在黛西的肩膀上。
“如果很痛的话,就不用逼着自己说出来了。我理解。”她温和地说。她只需要知道黛西有没有再见过她的妈妈,不想看到小天马再次陷入痛苦。
黛西几乎是下意识握住暮光的蹄子,死死攥着,仿佛她非常非常不想失去这匹独角兽。“没事的,暮暮。”她说,“我想告诉你这些,我想和某匹小马说这些。”但忽然,她又显得有些羞愧。“......很抱歉。”她喃喃道,“我不应该强加给你这些,你听了肯定很不舒服。”
暮光倾身向前,坚定地看向黛西的眼睛:“无论你想和我说什么,我都愿意聆听。”她说,语气毋庸置疑,“我说过,我会永远陪伴着你。我向你保证过的,现在,我再次向你保证。”
黛西轻轻笑了笑,无比感激暮光眼中闪烁着的坚定。她的声音微微增强:“没什么好说的了,真的。我想,到最后,我只是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她有她自己的理由......某些她不带我走的理由。可我从来都不能确定。但......”黛西有些疑惑地看向暮光,“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你说和日落有关,难道关系很密切吗?”
暮光叹口气,听完黛西妈妈的故事后不禁动摇了。她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大概,但没想到一切发生时小天马还这么小。彩虹霞光抛弃了女儿,任由黛西残忍的父亲折磨她,这令暮光胸口涌出一股刺痛的怒火。
“是的。很密切。”暮光悲伤地说,逼着自己暂时忽视心中的同情,“是这样的,塞拉斯蒂亚公主推断,在离开你父亲不久后,她就有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大概是......在和你父亲一起生活时,她认识了某匹独角兽。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云霞,她在对天马深深的仇恨里长大,特别是她的妈妈曾被天马家暴过。我们不知道她的爸爸是谁,但我们推测他也有极强的反天马倾向,令云霞更深地陷入这条不归路。她,她大概只比你小两岁。”
黛西松开蹄子,似乎被吓坏了。暮光顿了一下,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黛西此刻肯定猜出了事情的全貌。她盯着蹄下的毛毯,真不想再带来更多坏消息。
可她必须要说:“我很抱歉,云宝,但她是警卫逮捕的三名首领之一。”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暮光鼓起勇气看向黛西,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天马的脸上会燃起怒火。见到这幅表情,她不禁往后缩了缩。
“她———怎么能?”黛西喃喃着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声音陡然升高,充满怒意,“如果让我见到她,我一定要让她为她的所作所为后悔!”她喊道,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回响在墙壁之间,吓得暮光跳了起来。
她赶紧站好,拼命想让黛西冷静下来。她不想见到小天马这样,一刻也不想。“云宝!”她哭喊道,穿过房间并紧紧抱住小天马的肩膀。
黛西转过身去,慢慢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夹杂着危险的口吻:“如果,让我见到她......”
暮光站在黛西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也降低了声音,努力宽慰对方道:“云宝,她现在是个囚犯了。你不需要去复仇,你只要相信公主就好,好吗?她知道该怎么判决,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啊?”一小股怒气从黛西眼中褪去,转为了疑惑,然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你觉得我在说云霞?”她甩甩头,眼中燃起危险且深邃的火焰,这是暮光只在她提及父亲时见过的神色,“我在说我妈!你还没看出她做了多少恶事吗?”
“你的妈妈?”
黛西再次笑起来,笑声阴森且一本正经。“哈哈,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抛下我了。她有了新欢,她只想要一个逃跑的借口。我那么努力去幻想她是无辜的,是高尚的;我那么努力地骗自己,她可能,只是可能,真的很在乎我。她本来能带上我的,但我是个累赘,所以她抛弃了我。”
“不,这和你无关。你并不知情。”暮光坚定并迅速地说,却感觉自己眼中涌出了泪水,与面前那匹小天马即将落下的眼泪交相辉映。
“你说得对,那你告诉我,暮光。”黛西吸着鼻子,“为什么一位母亲,会在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如果她在意我,她怎么可能这么做。”黛西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愤恨地咬紧牙,“抛开这个不谈,看看她接下来又干了什么!”
她的声音倏然降低,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她本来有第二次机会的,暮。”她低语,看向独角兽的眼睛,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强迫性地将脸埋进暮光的鬃毛,“她本来有第二次机会,一个能好好教导、陪伴云霞的机会,但她做了什么?她和她同居的那家伙......他们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养成了怪物。”最后这句话说出口时,黛西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任何苦涩或是冷嘲热讽,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悲伤和失望。
暮光沉默了。她只能紧紧抱住哭泣的天马,作为这糟糕消息的传递者,默默忍受自责的浪潮一波波袭来。温暖的眼泪落了下来,浸湿她的脖颈和鬃毛,她尽自己所能地死死抱住黛西。还能怎么办呢?黛西早晚会知道的。她别无选择。
“我———我要去找到她,暮暮。”黛西埋在独角兽的鬃毛里,抽噎着说。
“云宝,还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吗?”暮光说,温柔地抚摸着天马的鬃毛,“你知道的,如果让复仇成为自己的目标,你会过得多么痛苦。别让那种事再次发生,好吗?”
“我不是为了复仇。”黛西嘀咕着,“等我找到了她,我要让她跟我道歉。然后,我要拽着她去坎特拉监狱,去云霞的牢房,让她也给云霞道歉。”
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明白自己不好多说,于是垂下头轻柔地蹭了蹭黛西的脸颊,吻去她的眼泪,蹭干净那湿漉漉的脸颊。随后,黛西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别离开我,暮光闪闪。”黛西喃喃,几乎是在乞求。
“我不会的。”暮光回答。当她深爱小马的呼吸不再粗重且急促时,她将对方抱得更紧了。在仿佛成为永恒的宁静回响和盘旋之时,她们默默相拥。
“......我永远不会。”
*
“多美好的一天呀......”小蝶如释重负地叹口气,环顾通向厨房的走廊,看到安吉尔终于睡着了,还带着点儿鼻塞。瑞瑞在表白后不久就离开了,但在那之前小蝶又请她喝了两杯茶;她看上去轻松多了,似乎认命般接受了小蝶的拒绝,并且很高兴能说出自己的感受。
但其实,小蝶不明白自己的感受。就在刚刚,在照顾完安吉尔的病情后,她才终于有机会回顾瑞瑞表明心迹时的细节。如果小蝶对自己坦诚,她会承认她并不完全意外。不久前,她经常注意到瑞瑞在看她,她的眼里是求而不得的失意,又像是某种热切的渴望。当时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便略过这些迹象,根本没想过是瑞瑞在表达心意。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会把一匹雌驹伤得那么深。
蹄子里夹着一个匆匆做好的三明治,淡黄色小天马长叹口气,蜷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思绪依然在飞速旋转。突然间,瑞瑞在水疗馆的魂不守舍有了合理的解释,小蝶一时觉得自己太傻了,居然完全没意识到瑞瑞对她的感觉。她过着封闭的生活,但还没有被彻底遗忘;一想到她完全忽视了这些,她就觉得很害怕。
她又咬了一口,瞥一眼房间,确保那只挑剔的小兔子依然在熟睡,然后松了口气。她发誓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鼾声,但也许只是错觉。
那你怎么想呢?关于你真正的想法?一个微小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要求一个更清晰的答案。现在,你想好准备做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很合理。毕竟,如果是一匹不熟的小马决定向她表达爱意,她肯定难以和对方正常交往。一般情况下,一匹对她有爱慕之心的小马往往会令她紧张且尴尬。她本来就很害羞嘛。
然而,这匹小马是瑞瑞,这让整件事不太一样了。她可能仍然会觉得尴尬,也会因为没有给瑞瑞想要的答复而感到自责和低落,但她知道,至少在瑞瑞身边,她不会完全失控。
毫无疑问,她们的水疗之约会如期举行,她很期待下一次的水疗,因为她已经和瑞瑞分享过那么多次,并且彼此间已经很开放很自然了。同样的感觉她只在黛西身边体会过。这两匹小马是为数不多能令小蝶袒露自我的小马,和她们说话时,她能坦率以待且毫不羞涩。
你喜欢这种感觉?
小蝶微微脸红。她没办法呵斥脑内的问题停下,并且这个问题一成形,就立刻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我想,我很受宠若惊。至少知道了有某匹小马在注意我,这种感觉很好。
她知道,这不是问题真正的答案。
在你回答她时,你说得可不是“我无法对雌驹抱有同样的感觉”,你只说“我以前没有体验过”。你完全清楚,这二者的区别很大。
小蝶发出了一声低声尖叫,试着为自己辩解。她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想转移注意力,但完全没有效果。她是一匹很敏锐的小马,一旦某个想法冒了出来,就很难不去想它。
我拒绝了她!
不,你没有。你说的是“还没有”。说实话,这并不算拒绝。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因为你很害怕。如果瑞瑞是一匹雄驹,你就会找些其他理由。你很庆幸她并不是,因此你能打“不喜欢雌驹”这张牌。
我真的不喜欢雌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这么说呢?
“呃啊!”小蝶沮丧地哼了一声,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她足够敏锐,却不够果断。她比大多数小马都清楚,恐惧会令她失明。她不相信自己,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剖析自己,试图寻求答案,无望到仿佛在沙尘暴里寻找雪花。
总有一天,小蝶,你会开始对自己说实话的。
*
“它总是那么重要......”
暮光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看见黛西正站在她面前。小天马在几个小时前上楼去了,她想短暂离开挚爱身边,以便能心无旁骛地思考;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暮光都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
此刻,黛西垂下头,难过地盯着妈妈留下的项链,将它松松垮垮地拿在蹄子上。挂坠盒半开着,彩虹霞光的脸颊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她将它递给暮光。
“拿着。我不想要了。”
独角兽微微睁大眼睛,摇了摇头说:“不,云宝。它属于你。它承载了你太多的情感。”
“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黛西回答,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一直都只是匹陌生小马。我为她找了那么多不该找的借口,真是傻透了。”她依然向前递出项链。
“听着。”暮光走向黛西,望着那双沮丧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很痛。我不会假装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我不可能明白。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拿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想要回去的。”
黛西轻哼一声,“我才不会为了她要回这玩意儿。”
“不需要为了她。”暮光柔声说,“为小蝶留着。记得她曾为你做过的事吗?”她轻轻握住黛西的蹄子,将挂坠盒温柔地推向小天马,“如果你愿意,也为了我留着吧。如果没有这个挂坠盒,我们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彼此。”
短暂的坚持后,云宝点点头,迟疑地将项链挂在脖子上,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说得对。”她承认,“也许,我还是要感谢她的。”
她紧张地挪了挪,踏出半步向前,亲亲暮光的脸颊,嘴唇迟疑且温和地挪动着。独角兽回以一个温暖热情的亲亲,至少现在,她感到很高兴,因为黛西似乎不会再冲动行事了。小天马躺到毛毯上,轻柔地拉着暮光一起躺下。
“我爱惨你了,暮暮。你知道的,对吧?”
“我知道,云宝。我也爱你。”她给了小天马另一个简单的亲亲,然后平静地笑了笑,“我前世一定做出过了不起的贡献,才配得上这一切。”
黛西冲她眨眨眼。她的眼睛离暮光很近,只有几英寸的距离。“说是这么说,不过,疯狂的恐怖分子和不间断的失望啊抑郁啊......难道不会抵消好的一面吗?”
“绝对不会。”
她们本能地将彼此拉得更近。暮光的蹄子松松垮垮地缠在黛西腰间,她们的嘴唇再一次紧紧相贴。这次,她们不想再分开了———她们的眼睛睁开着,暮光感觉自己几乎溺在了黛西那双平静的、洋红色的眼睛里;而她们的舌头正跳着爱之舞曲,黛西的牙齿轻咬她的下唇,突如其来的尖锐痛感却显得那么甜蜜。
暮光忍不住发出低吟,但她听不清。万籁俱寂,世界似乎慢慢沦陷并褪去色彩。有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不再畏惧,不再质疑。
她知道,在这里她很安全。在这里她永远是安全的。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