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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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残忍的世界
从不适合你这样美好的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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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想你做出改变呢?
如果我不希望你变得与众不同呢?
如果我说,就像你一样,失去你我无法苟活下去呢?
如果我说,要么我们一起活下去,要么我们都离开这个世界呢?
她的呼吸很浅,很绵长,但保有呼吸本身就是个惊喜。一种虎钳般沉重的压力挤压在她的头骨上。
我在呼吸。
暮光费劲地睁开双眼,光芒刺进她的眼中,大脑附近的疼痛立刻成倍增加。杂乱的模糊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每一幅都急着被她看见。
眼前的小房间慢慢清晰起来。白色的。有消毒水味的。一条暗红色的输血管深深埋进她右侧的前蹄。床很柔软,毯子厚重且舒适。她在医院里,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一家。房间里空空荡荡,窗外,一层琥珀色的薄雾盘旋在天际线附近,预示着傍晚的降临。这儿只有她在。
突然,她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事,心脏砰砰作响,仿佛有一柄冰冷的、生锈的匕首捅进她的胸膛。这儿只有她在。
“云宝!!”她尖叫道,猛地掀起被子,但被褥太厚重,她完全掀不动,只能绝望地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她隐约听到一阵“哔哔”作响的脉冲声,显然,为她供血的机器察觉到她清醒过来,朝外发出了某种警报。她想要抬头,但一阵眩晕和恶心涌了出来。她耳边的声响渐渐衰弱,眼前冒出大量无意义的黑色斑点。她的脑袋栽进枕头里,很快,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
“暮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的呼唤回荡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
“暮光闪闪?”
呼唤又一次响起,暮光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动作放慢了很多,她明白,太心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一张雄驹的脸颊逐渐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他全副武装,皮毛上沾染着血色斑点,一只眼睛的眼眶乌青,令小马印象深刻;他似乎受了伤,整匹马都由于这份伤痛而忿忿不平。
他看起来累坏了。
“云宝?”暮光虚弱地喊道,渴望听到那个温暖、雀跃的声音在她视野外的某处响起。但没有。没有这样的声音回应她。她慌张极了,拼命喘着气,呼吸的速度和频率又一次加快。
“放松,请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个声音很严厉,但很友善。
暮光被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呼吸,试着将视线集中在警卫身上。她的呼吸仍然艰难且有些断断续续。
“我是伊格尼斯中士,你现在在坎特拉医院。医生已经为你做了一次全身检查,他说你很幸运,没受到严重的脑损伤。”
“过去......多久了?”
“我们今天早些时候带你来的。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你只是精疲力竭和......失血过度。”
暮光又挪了挪身子,但眼前立刻冒出可怕的金星,她忍不住发出几声呻吟。
“别乱动。”伊格尼斯轻声警告她,“你的血压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他叹口气,“你所做的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你和你的朋友小蝶,(出于某种原因,他一提到“小蝶”二字,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就恼怒地眯了起来)云宝黛西毫无疑问就死定了。”
一股目眩神迷的解脱感如浪潮般涌出,轰然冲向暮光的胸膛。“她还活着?”她吞了口唾沫,直到听见坚定的回答,才终于愿意相信这个好消息。
“她活着。”伊格尼斯回答,但不知怎么,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喜悦。
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盘旋在半空中,气氛在顷刻间沉闷下来。暮光不敢要求更多了。现在,能知道她深爱的那匹雌驹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黛西还活着,她就能承受得住任何噩耗。似乎是为了让独角兽分心,伊格尼斯转身,看向她视野外的什么地方:
“我认为她好多了,现在,你们可以进来和她说说话。”
暮光试探性地将脑袋往左侧偏,意识到自己和伊格尼斯并不是房间里唯二的小马。苹果杰克和萍琪派正坐在那些便宜的功能座椅上,是任何一家医院都随处可见的椅子。
暮光的嘴角颤抖地微微上扬。“嘿,姑娘们。”她喃喃。两匹小马跑到病床旁,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宽慰中夹杂着些许悲伤。
“小暮,咱在这儿。”苹果杰克轻声回答。两匹小马的举止投足间有种奇异的敬畏,显然是被暮光舍命救黛西的壮举震撼到了。
“我真高兴看到你没事儿。”萍琪也很小声地说。她的鬃毛失去了一些往日的弹性,同时又没有完全塌下去,但那常见的夸张卷毛不知为何柔顺了很多。她微微笑着,却显得异常严肃,“那你还好不......?”
暮光明白她想问什么,轻轻点头。“我还好。我没有致命伤。”她虚弱地轻轻一笑,“我只需要......注意休息,少用脑。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萍琪使劲点点头,蓬松的鬃毛炸回来了一些。她展开前蹄,小心翼翼地拥抱了这匹躺在床上的紫色雌驹,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把小黛西带回来。”她喃喃着。在萍琪松开独角兽后,苹果杰克紧随其后,用最小心的方式轻轻拥抱了图书馆管理员。
“其他小马都在哪儿?”苹果杰克也松开后,暮光问。
“云宝......她在隔壁房间。”苹果杰克回答,不太敢看暮光的眼睛,“她会没事的,小暮。”她的声音中藏着某种恐慌,农场小马显然在试图说服自己,“瑞瑞在照顾小蝶,她们在烧伤科室。”
暮光一时冲动,还想坐起来,但几乎是立刻跌了回去,她的视线恍惚,耳朵由于突然爆发的晕眩而堵在一起。“烧伤科?”听力一恢复,她就迫不及待地问。
“别担心,别担心!没事的小糖块,她很好。”苹果杰克向她保证,“医生说明个儿就能让她出院了。”
伊格尼斯再一次向前迈步,“如果方便的话。”他插入话题,“能否让我亲自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暮光颔首,又立刻后悔了。“我很乐意。所以......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格尼斯叹口气:“在开始前,我需要事先警告你,等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后,你对我或许就没什么好印象了。我不以自己的所作所为骄傲,但我也不会后悔。”
躺在床上的独角兽挑眉。“您请讲。”她谨慎地开口。
*
永恒自由森林,几小时前。
“找到什么了吗?”
“目前还没有,长官。”
伊格尼斯中士恼怒地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踢开地上一块石头。
警卫们赶到空地时,发现这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两匹死狼的尸体,还有撒满阳光的岩石周围,那一大滩正在慢慢干涸的不详血迹。这地方很容易被找到,因为成群结队的乌鸦在空中盘旋,争抢着死狼新鲜的肉块。既然没有发现目标,那这组雄驹没有理由再待在嘶鸣和臭味之中,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他们一直往东探寻,锋利的刀剑时刻就绪,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最艰难的部分在于,该怎么打开现在这幅局面。
和所有士兵一样,伊格尼斯再清楚不过,最好不要盲目地闯入不了解的区域。但很不幸,他们已经彻底闯进来了。他假设暮光和黛西一直朝东移动,想要去小马镇,但具体的细节完全无从得知。那匹受伤的天马可能在十米外,也可能在十英里外。据他猜测,暮光甚至有可能施展些讨厌的独角兽魔法,保证她们不被外界看到或是听到。
因此,他们放弃了悄无声息地潜行,转而选择加快速度,朝四周散开。有位身材魁梧的下士试图用传统的蜂巢搜寻法,但在一无所获后失落地返回,身上留下了几道划痕,自尊心也略微受创。
下午的时光逐渐推移,空气又粘稠又闷热。伊格尼斯叹口气,转向他们的领航员———背着大包小包的二等兵道克里夫。
“我们现在在哪?”
瘦弱的雄驹迅速瞥一眼蹄中的地图。“我们身后有橡树群,所以应该是在东边的月牙湾。”他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紧挨着小马镇。说实话,长官,如果我们还找不到她们,她们或许是自己逃出去了。”
伊格尼斯貌似不太相信,“也可能是我们错过了她们。”
道克里夫耸耸肩膀。“不太可能。运送伤员不容含糊。再说,她知道我们要来,所以她不会刻意绕远路或是隐藏自己。”
“听着有几分道理。”伊格尼斯赞同,“我想我们是时候———”
他突然顿住了。他的天马预感,夹杂着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卫直觉,在他的脑海深处嗡嗡作响。不对,有些事不对劲。但是哪儿不对?
“长官?”道克里夫喊了一声,但伊格尼斯抬起蹄子,示意他安静。
“动物们。”他低语,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突如其来的平静。道克里夫立刻明白了长官在指什么:通常盘旋在空中,那持续不断的鸟叫和嘶鸣声彻底消失了,似乎所有的野生动物都突然决定撤离这片区域。
接着,在不远处,传来一声咆哮。那是一声急促的、刺耳的声响,仿佛两块坚硬的铁块猛地碰撞在一起。片刻内,直到刚才还在树林间搜寻目标的警卫们立刻跑了回来,聚到伊格尼斯身侧,列出环状阵型,探出刀剑朝外。
“那是什么,长官?”下士悄声问。
伊格尼斯摇头。“我不清楚,但那家伙绝对很大。好在它离我们似乎还有些......”
他本想接着说下去,但在那一刻他们左侧的灌木丛冒出了什么响动。队员们齐刷刷地转向,高举起随身携带的长矛,准备投掷出去。
一个惊慌的身影从两棵树间窜了出来,她吓得尖叫一声,急忙停下步伐,拼命往后躲。她身上有股烧焦的气味。
伊格尼斯抬起蹄子,警卫们整齐划一地放下尖矛,盯着闯入的来访者:一匹淡黄色的天马雌驹,她的脸上满是灰尘与泪水。她浓密的鬃毛同样脏兮兮的,毛发顶端似乎被烧焦了。她在发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当梦魇之月回归时,伊格尼斯正在小马镇驻守,他有试着反抗,可惜那太微不足道了。他曾在小马脸上见到过这种逸散的恐慌,他明白,这匹雌驹需要被悉心安抚,否则很容易崩溃。
他朝前迈了一步,但雌驹立刻胆怯地一缩。
“这位女士。”他温柔地说,“我是伊格尼斯中士,你现在安全了。”
“我,我是......小蝶。”小天马呜咽着,死死咬着嘴唇来憋回眼泪。
奇怪,有些不对劲的疑点。伊格尼斯可以发誓,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那最初的恐惧开始退散。
“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他问,并有意识地压低声音,防止惊扰这匹显然很内向的小雌驹。
小蝶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当她抬起眼,她泪痕斑斑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可怕的决心。伊格尼斯被这匹显然吓坏了的小马所表现出的自制力深深震撼。
“是龙。”她说,声音微微发抖,“你是来这里找暮暮和黛西的,对不对?”
伊格尼斯点头,小蝶坐下,身体后仰,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努力放缓自己的呼吸,接着说道:“我也是。”
她简短表明来意:“我的鸟儿们能追踪到任何一匹小马,它们比我们更了解这座森林。离现在...至少40分钟之前,我的鸟儿找到了她们。那群鸟儿花了点时间飞回来,接着带我去找她们,我......我非常接近她们了。”
“那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火、火......几乎到处都是,这场大火吞噬了它能碰到的一切。片刻就烧到了碧玉(Jasper)和玛瑙(Carnelian)飞的地方。一秒前,它们还在那儿,但然后......然后它们就走了。”她的声音哽咽了,她的眼里满是泪水,但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我...我不敢相信这么大的生物,能移动得这么快。可能我闯进了它的领土,或者是做了些别的什么。我只来得及躲到一块岩石后......我不知道其他鸟儿怎么样,或许它们逃,逃走了。我希望如此。如果不是为了我,它们本来,本来永远也不需要到那儿去的。”
伊格尼斯能察觉到,小蝶正在渐渐迷失。他半跪在她身旁,试着建立眼神接触。“女士?小蝶女士?请你看着我。”
恐慌的雌驹照做了,艰难地吞口唾沫后,她再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向这匹雄驹的眼睛,视线渐渐稳定下来。伊格尼斯又一次佩服她的自制力。
“我,我不太确定......他知不知道我在那儿。”她接着说,“我听着它躺倒,发出很响亮的大地颤动声。我,我完全动不了。我肯定在那儿躲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我猜,他可能已经睡着了。我试着逃跑。”
她缓了一会儿,努力平静下来。伊格尼斯能看出这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挑战,再次钦佩她能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尽管她表现出了常见的恐惧症,但这匹雌驹还是以比士兵更坚定的意志克服了它。
“他发现你了?”
小蝶点头。“他发现我了。他似乎并不认为有追我的必要,但他朝我身后吐了一团火球。我试着躲到一棵树后,但火星还是,烧到了我。我没有受伤,只是鬃毛被烧到了。”她匆匆澄清,以此回报伊格尼斯关切的注视,“我一跑进树林里,他就没有再朝林间攻击了。我光顾着跑啊跑.....我太傻了,我可能会摔断或者跑折一条腿,或者撞到任何一种可怕的怪物.....我只想尽可能地拉开我和那条龙的距离。然后、然后我找到了你们。”
“长官。”道克里夫走了出来,“如果有能找到她们的机会,那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他转向小蝶,冲她微微一笑。不知怎么,他不像其他士兵,周身的气质要和善得多,“您还走得动吗,女士?”
小蝶点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轻微晃动着,但她的呼吸均匀了很多,尽管她的眼睛仍由于那条龙而瞪得很大。她抹了抹脸上脏兮兮的眼泪,几乎为自己感到羞耻。“鸟儿们都散开了。”她承认,“我跑的时候有试着喊它们,但,但没有一只小鸟敢靠近......龙,哪怕连我自己也不敢。和你们一样,我也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
远方,凶猛的咆哮声再次响起,耀眼的火焰如羽翼般盘旋在树梢上空。小蝶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缩成一团,将脸颊藏在了她烧焦的鬃毛后。
伊格尼斯颔首。“如果想找到她们,我们最好赶快出发。”他警惕地望向空中盘旋的烟雾,那儿正是恶龙的栖息地,“同时,我们最好还是尽可能和那条龙保持距离———”
“等等!”小蝶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尽管她的音量微不可闻,伊格尼斯仍然安静下来,出乎他的意料,所有小马都注意到并看向了小蝶,“我......我听到了什么。请让我仔细听听。”
她将头微微后仰,嘴里吹出两声低沉的口哨。随后,她破涕而笑,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是蓝宝石!”她喊道。随着一阵微弱的翅膀拍打声,眼神明亮的小蓝鸟穿过树梢,钻进小蝶的鬃毛里,发出轻快的“啾啾”声以作问候。
“你来了......谢谢你。”小蝶轻声对鸟儿道谢,显然,这只小鸟愿意为了她鼓起勇气接近恶龙,这让她感到不胜荣幸与感激,“你,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蓝宝石立刻起飞,发出高度肯定的鸣叫,绕着小蝶的脑袋转了两圈,随后飞向偏东北的方向。他在一根树枝上着落,模模糊糊地藏在茂密的树冠间,随后转过身,用他敏锐、聪慧的眼睛望向这一波小马。
小蝶转向伊格尼斯,眼中重新燃起决心,之前近乎崩溃的恐惧和无助已经被一扫而空。伊格尼斯察觉到,一种微妙的转变已经发生了。突然,这匹害羞的、胆怯的雌驹变得相当有主见。
“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们。”她轻柔地说,“来,往这边走。”
伊格尼斯挑眉,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队伍。他对这匹雌驹———或是她动物朋友的追踪本领———知之甚少。然而,就现在,只有她能打开局面了。他觉得有些挫败,但从另一个角度想,如果他的队伍能救下公主最亲近的门徒,那么他或许有机会得到晋升。想到这,他似乎可以接受坐会儿冷板凳。他扭头望向那一队士兵,命令道:
“出发。”
*
身后的地面微微晃动着,云宝黛西勉强睁开眼睛,透过细缝打量这个世界。
伴随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她意识到自己肯定昏过去了。她最后记住的,是翅膀上灼烧的疼痛、肌肉撕裂的痛楚;有一条被刺穿的蛇在抽搐;暮光撕开了她缝好的茧;她的脸上都是血,她的眼睛空空荡荡。
现在,云宝完全不觉得痛。这真奇怪。被露水浸透的草地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她侧躺着,左翼被粗暴地挤压在下面。坏死肢体承受的压力本应是一种极大的折磨,但不知怎么,这种折磨烟消云散了。她只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晕眩感。
在她晕乎乎的脑袋深处,有个念头提醒她,失去痛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知觉就要消失了。疼痛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可能她的潜意识觉得,这副躯体已经没什么值得保护的地方了。
暮光。
暮光在哪儿?
世界恍如一滩混乱的水彩,她什么也看不清楚。用尽全部的力气,她试着将眼睛睁得再大一些。森林昏暗的绿色填满她的视野,但草地上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色同样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发现了一团紫色闪光,正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
“小暮......?”她轻声呢喃,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独角兽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边缘滑向模糊。她的感知仿佛朝后坠落,掉进空荡荡的深渊。
世界无比宁静。她在漂浮。漂浮。
撞击!
一阵猛烈的地面晃动传来,黛西立刻察觉到了。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甚至没法打起精神去思考这是什么声音。然而,她的视线更清晰了,她突然能感觉到更多,似乎这地面的晃动唤醒了她的感知。迷迷糊糊中,她能察觉到自己躺在浸透草地的某种温热液体里。
我还在流血。我跌倒的时候,暮光的咒语一定失效了.....天,伤口肯定撕裂得很深。
不知怎么,她没有就此停下这个念头。有些重要的信息被遗漏了。
我们一定挺过了很久......照我失血的速度来看......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再一次地,她的视线落在身旁那一大团紫色上,她的眼睛半睁着,将这些看得模模糊糊。独角兽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双眼紧闭,平静地像是睡着了。
不!哦塞拉斯蒂亚在上啊,不不不......暮光,你别......
她想说话,她需要喊出她的内疚或是恼怒,但她太虚弱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她试着转头,但强烈的晕眩感令她险些又昏过去,她只好放弃尝试。她所能做的一切,只有尽可能维系意识。
又一阵撞击。这声响越来越近了。但她只能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心跳速率飙升,浪费了她仅剩不多的生命。她借来的生命。
暮光的命。
她心怀愧疚地想到。这份自责逐渐萎靡。
在空地的某处边缘,树木稀疏,它们的枝干如瘦巴巴的火柴棍,弯曲且割裂。一股绿色闪光出现在烧焦的木头之间,随后,一具如蛇般细长的躯体缓缓步入空地,它完全不打算加速,也不屑于伪装亦或潜行。
这是一条龙,但这条龙和黛西曾经见到的都不一样。它是爬行动物,身材矮小,有四条腿,还有一对狭小的、萎缩的翅膀。她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判断出它的一举一动充满野性。
不知怎么,在这一刻,黛西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恐惧,相反,她只怀有一种沮丧的无可奈何。
对不起,暮光。谢谢你来找我。
野兽很快注意到这两匹小马,懒洋洋地瞥了她们一眼,眼神中尽是自鸣得意。它显然是被黛西血液的味道吸引而来,而黛西却感到一阵轻松。来吧,咬一口。这可比那群狼“艺术性”地缓慢撕咬要痛快得多。
这一瞬间,她彻底放弃了希望。这一瞬间,支撑她在遍体鳞伤时仍艰难前行的意志彻底溃散。她终于被打倒了。凭着最后一丝超乎寻常的坚持,她将视线从龙的身上移开,看向蜷缩在自己身侧那匹,无比美丽的雌驹。
她们在一起。她们总是在一起。哪怕是在这种境地,也没什么好愧疚或是害怕的。
一种近乎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升腾而出,她愉悦地坠入等待已久的黑暗。
她没能看到一支长矛的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猛地扎进恶龙的翅膀。
*
这条龙不好对付。从它对两匹受伤小马的侵略性举动来看,从小蝶脸颊和脖颈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来看,它都不好对付。伊格尼斯的队伍已经在外围静悄悄地散开,小心翼翼地举起长矛,瞄准目标。
伊格尼斯抬起一只蹄子,在半空中熟练地旋转两次,示意下士们等待他的信号。他在等龙低下头,等它暴露出脆弱的那一刻。
小蝶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什么,紧紧闭上眼。伊格尼斯凑近了些,意识到在一匹如此热爱自然的雌驹面前,想放倒一只动物,哪怕是像这样的恶龙,都很可能会有不小的麻烦。他托着耳朵,示意他需要小蝶再说一遍。
淡黄色天马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神色介于愧疚与坚定的决心之间,她的声音仍然很微弱,但现在稍稍强一些了。
“瞄准翅膀下面。”她轻声说,言语间没有丝毫感情,话语末梢微微颤抖着,“那里的鳞片最薄,在翅膀关节下有两条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大动脉。”
伊格尼斯能辨认出来,小蝶痛恨以这种方式滥用动物解剖学的知识:她是一名医者,不是凶犯的帮凶。但她显然已经作出决定,现在没时间也冒不起这个风险去和野兽讲道理,暮光和黛西都要挺不住了,如果她一定要在她们的生命和那条龙之间做出抉择,那么龙的牺牲是她必须去接受的。
中士感激地点头,随后转身,对着士兵们指了指自己的翅膀下方,又指了指那条龙。围在空地边缘的小马们点头示意,伊格尼斯收回自己的长矛,用强有力的翅膀肌肉夹住剑柄。
想发出清晰的进攻信号,只有一种办法。伊格尼斯将他的矛投进空地,小蝶随即倒吸口气,不敢去看。然而,这一抛很不走运。龙在那一刻弯下了腰,去嗅暮光身上的气息,而锋利的银色尖刺击中它的翅膀,刺穿了薄膜,撕开一个洞口,接着撞到恶龙前肢厚实的鳞片,立刻反弹回来。
它瞬间爆发出恼怒的恐怖哀嚎,声音格外刺耳,扭头怒气冲冲地寻找攻击者,尖锐的尾巴四处扑打着,险些伤到倒在地上的小马。
在熟练的配合下,三匹雄驹挥舞着长矛从树后冲进空地,猛地投出自己的长矛。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第一柄矛刺穿龙的腹部,深深地埋进它的胃;第二柄戳穿了它细长的鼻子,将那儿捅得血肉模糊,同时粘在了上面;最后一柄直击它满是鳞片的头部,随即坠落,掉在了草地上。
被包围又无路可走的龙彻底被激怒,开始无差别地朝周围喷吐火舌。凭着训练有素的技巧,士兵们立即找到掩护,纷纷藏在岩石或粗树干后,防止被高温灼伤。
突然,小蝶飞了出来。放倒这只怪物从不是她的意图,她只希望士兵的攻击能让这条龙短暂地分心。这样,龙就会被包围,它的意志就会被削弱,等到这时,它很难反抗她强有力的劝导。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只动物,这曾在她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恶龙,令她心脏怦怦直跳;但尽管如此,她仍坚定地前进着。
伊格尼斯不知道她应对动物的能力,恐慌地注视着她。
龙吐出最后一股漫无目的的火焰,很不走运地,火焰末端烧到了飞在空中的小蝶,将她前腿上的绒毛烤焦,皮肤上起了一层水泡。面对这灼热的疼痛,小蝶咬紧牙关,眼里满是泪水,但她明白,在建立最重要的眼神接触之前哭喊出声,她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龙暂时不动了,扫视着丛丛灌木,试图找到尖锐长矛的来源。小蝶抓住时机,随着轻微的声响着陆在龙的鼻子顶端。她的恐惧撕扯着她的思绪,但这种澎湃的情感即刻转变成了怒火,愤怒到几乎要说不出话的地步。她前腿上的疼痛非常剧烈,情况的不公难以忍受,而她没办法第一时间接近并救下她的朋友们,只是因为有条不明状况的龙先找到了她们。
她瞪着这野兽惊讶的双眼,眯起眼睛。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柔,但这些话比她内心愤怒的尖叫要危险得多。
“听着。”她低语,强烈的凝视注入龙的眼眶,“现在,你要做的是转身,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如果我再听到你胆敢伤害任何一匹小马,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她指了指周围的士兵们,“会找到你。”她靠得更近了些,“你不想再被矛刺一遍,对吗?”
龙的眼神里依然流露出浓浓的不服气,尽管它没有足够的勇气移开眼睛、将小蝶直接摔下去。随着一声愤怒的喘息,小蝶意识到没有时间再好言好语劝说下去了。她用牙齿咬住仍插在它鼻翼里的长矛,令带刺的尖端在它的鼻腔里疯狂地扭来扭去,眼睛一直盯着这只怪物。龙发出痛苦的嚎叫声,最后一点决心也在雌驹恶狠狠的凝视下消失殆尽。
“你不喜欢,对吗?”小蝶重复道,她的声音更有力了。
恶龙的眼神乖顺下来,它赶紧摇了摇头。小蝶颔首,抛下最后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过身,尽可能不碰到自己烧伤的前腿。疼痛很致命,但烧伤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她曾在森林的动物们身上看到过类似的伤口,涂上药膏再简单包扎后,它们一般能在几天内痊愈。
道克里夫和另外两匹小马已经步入空地,冲向倒地不起的暮暮和黛西,做必要的检查。黛西身上用苔藓制成的绷带已经被撕开,道克里夫迅速为她消毒,接着再次紧紧包扎她的伤口。
“还活着。”医生说道,“但她们状况非常糟糕,特别是天马。我们要立刻带她们离开这里。”
“放我下来。”小蝶背对着野兽温顺的视线,命令道。龙乖巧地垂下脑袋,直至下巴拂过草地,随后小蝶跳入空地,跳得不如往日那么优雅。现在,最主要的危险已经解除,她开始发抖;爆发出的肾上腺素渐渐消散,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伤势有多重。
守卫们纷纷涌入空地,神色谨慎,但难掩倾佩之情。小蝶转向伊格尼斯。她期待看到他愉悦的神情,或许还掺杂着些惊讶或感激。但正相反,他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她。那是一种,小马陷入困难的、不愉快的决定时,会流露出的挣扎。他闭上眼睛沉思片刻,显然作出决定。
“做得很好,小蝶女士。”他说,声音很轻,脸上流露出极度的愧疚,“我真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然后,他冲小蝶身后身强力壮的下士示意。“行动。”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事情结束后,小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一种轻盈的、训练有素的姿态,下士探出他闪闪发光的长矛,将它全力刺向毫无防备的恶龙眼睛。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它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贯穿了龙的脑袋,整支矛都埋了进去。
野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最糟糕的部分。它甚至来不及吼叫或颤抖,它只是倒下,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仿佛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下士凑了过来,观察起它的状况,心怀一种工匠欣赏工艺品的骄傲。浓稠的酒红色血液缓缓流出,在倒地生物的头部附近汇集成一汪水潭。
小蝶彻底失语了,她看看曾经威风凛凛的龙,又看看伊格尼斯。中士看上去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女士。”他轻声说,“龙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你不能和它们讲道理。一旦它知道我们在这,这次行动就会有很大的风险。”
对小蝶来说,他的话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杂音。无论如何,在战斗中放倒一条龙,听上去那么正确,但先安抚好它,又做出这种冷酷、残忍的背叛,令小蝶喘不上气,恐慌不安。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似乎这非必要的、狼狈的死亡全是自己的错。她甚至希望士兵们一开始就牵制住这头野兽,至少那时它还有反抗的机会,而不是如一条败家之犬不明不白地死去。
但它投降了,它顺从了,它就像所有和小蝶交流过的动物一样。伊格尼斯是个蠢货,他根本一无所知。
她透过他的肩膀往后看。黛西和暮光已经被抬上担架,抬着她们的天马也预备起飞。这很好。她的朋友们现在很安全,伊格尼斯的顾虑是多余的。在内心深处,小蝶知道,在面临如此重要的救援行动时,任何变数都不能有,因此任何一位军官都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但这又怎样呢?她仍觉得自己的天赋被利用,自己的蹄上染满了鲜血。
“我是来这儿救两匹小马的。”中士简短地陈述道,他语气中的歉意渐渐淡了下去,“我没有义务去保护怪物。”
小蝶扑向他。她正站在他的视野盲区边缘,中士完全来不及行动,她就猛地用没烧伤的前蹄踹他的脸,正中他的眼眶下方,留下了一道锯齿状的伤口,将他踹倒在地。但很不幸,伊格尼斯是一群士兵的长官,适应性最强也受过最好的训练。她在第一击时占了上风,但第二击伊格尼斯就将她轻松制服,立刻锁住她的前蹄,令她动弹不得。
淡黄色雌驹愤怒地扑打着,直到道克里夫冲了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
小蝶只觉得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了自己的后腿。活塞逐渐被推下。
突然,麻醉剂入侵了她的身体,反抗变成了不再有可能的事。
世界似乎融化了,生理性的睡眠带走了她。
*
暮光直直地坐在床上,她的脑袋一阵晕眩,但在伊格尼斯固执地讲故事时,她还能勉强保持着清醒。他讲完后的片刻,暮光哑口无言。她被巨大的感激与非理性的怒火撕扯着。
“你,为什么要杀了它?”她最终问。
“它想杀了你的两位朋友。”伊格尼斯面无表情地提醒她。
暮光叹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可以为小蝶担保,她能让动物们为她做任何事。我曾见过她轻松说服一条龙放弃自己的领地,她,她很棒。你也看到她是怎么领导鸟儿们了。”
“那非常好。”伊格尼斯回答,“但你当时没办法为任何小马担保。从我的角度来看,恶龙很可能是伪装的。它很可能在我们转身的那一刻烧焦我们。请你假想一下,如果那一刻你是一名军官,你会做什么?”
暮光愤怒地张嘴想反驳,想坚持她会做出不同的决定。然后,她又合上了嘴。
他对小蝶的天赋一无所知。他不相信龙已经屈服了。那暮暮,你能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告诉他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在黛西危在旦夕的时候?
她的道德感由于这个想法微微瑟缩。
肯定有更好的办法。我不能用一条有知觉的命来换另一条。
然而你确实会做和伊格尼斯一样的选择。想想看那些狼?或是那条蛇?
那是出于自我防卫。
不必争辩了。杀戮是死里逃生的小马必然的选择。
她抬头看向伊格尼斯,愤怒不由自主地溶解了。他们蹄上都沾着血,她没有资格评判他什么。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中士的错。非要追究,只能怪黄昏风暴,而他现在已经逃脱了任何可能的报复。在这种情况下,责怪毫无意义。
“谢谢你。”她最终说,“我,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
然而,她仍然觉得这样不对。但有时候,根本没有清晰、简单、愉悦的答案。
“我想见云宝黛西。”她突然补充。
苹果杰克立刻冲到她身边,冷静地抬起一只蹄子。“小糖块,听我说,我不太确定现在......”
“我要见她。”暮光坚定地重复,“我要亲眼看见她还活着。”
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法相信世上的任何事物,除非她能亲眼看见。苹果杰克躲躲闪闪的眼神,萍琪安慰的语调,还有朋友们未曾宣之于口却那样明显的恐惧。这都表明,一定还有什么事发生了,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暮暮。”萍琪插嘴道,“拜托,拜托......就,再等一小会儿。你现在连坐起来都难,怎么走过去嘛?”
暮光咬紧了牙。“你们瞒着我什么。有什么事不对,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我,我就自己去找。”她坐得更直了,忽略了自己模糊、流动的视野,准备举起摇摇晃晃的蹄子下床。
苹果杰克叹口气,挫败地摇了摇头。
“好的,小糖块。你赢了。”
暮光愣住了,随即以期待的眼神望向农场小马。
“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
苹果杰克仍然没看向她的眼睛。“咱很抱歉,暮暮。我们太傻了,我们就是觉得,等你身体好点儿了,再说这个可能会更轻松。我们早就应该知道,你从没有那么好糊弄。”
暮光死死咬住牙,几个不安分的小火花从她的独角上坠落,她看着苹果杰克低下了头。
“是......黛西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低,呼吸急促且恐惧。
苹果杰克做了个深呼吸。“暮暮,她昏过去了。”她抬起头去看暮光的眼睛,那双生动的绿眸此刻湿漉漉的,“医生认为———”陆马抽抽鼻子,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完全不似平常那欢快的腔调:
“医生认为,黛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