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跑到高地上工作,尽管少校认为这一行为极具风险,每次她都会对我大声抱怨,对此我完全无所谓,反正我的顶头上司是诺兰博士,又不是她。而只要我还在工作,诺兰医生才不管我在哪干活。
我望着远处天际的雨幕,心里盼着,嘴上念着,仿佛能用意念就能把它拽过来似的。我随便抄起一块散落在地面的计算平板-- 这些东西基本上一直被丢在外面,反正它们都超级三防。"先驱,这里能下点雨的概率有多大?"
"概率接近于零。" 平板回答道,传出的声音机械又僵硬。
"该死。" 我坐了回去,挠了挠手背上的鼓起的水疱。这是我发现的第八个了-- 不管人类会对什么过敏,布雷迪博士(Dr. Brady)的新药膏还是啥用没有。
我的注意力回到膝头的电脑上,手指滑动着查看一段录像。画面里是一只外星生物,有着鲜亮的黄色皮毛,却穿着一条可爱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像什么外星版的西部片,只不过这片子里的大部分演员都是裸着的。我反复播放了她说的那几句短语数十次,然后记录下另一个孩子如何回应。
这就是我过去几周的工作状态,基本上从醒来的那天起就这样了。我真想直接走进镇子去跟他们畅聊-- 但诺兰博士还不打算进行接触。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一切是由他们缔造。"当我提出计划后,他是这么回答的。"继续研究吧。等哪天你能告诉人家我们是为和平而来,那时我们再谈。"
好吧,至少我能确定他们是文明的。不过除此之外... 未解之谜就有些多了。例如,他们好像有名字,但似乎没有专门的词汇与其他语言区分。这些都只是些小问题,还难不到我。当年我写硕士论文啃下的骨头比这硬多了。
我放下平板,拂去食物包装袋上的红色灰尘,撕开包装。可刚啃了几口,胃里就一阵翻腾。最近吞咽食物越来越困难了。我拧开水壶灌了几口,享受着凉意滑过喉咙的感觉。
有人来了。又是卡尔?我扭头瞥了一眼,立刻转开目光以掩饰失望。是少校,仍旧穿着她那身蠢装甲,扛着比她胳膊还长的步枪。纯属白费力气,这鬼地方连个能当做目标的野生动物都没有。
我赶紧埋头干活,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她。也许我装得够忙,她就会识趣走开。
这当然没用。"欧文博士。" 她粗声粗气地喊道,随手把一个东西扔到了我旁边--一个小白袋子,上面有显眼的红色符号。"给你的。要帮忙注射吗?"
"不用。" 我低头应道,接过袋子的手微微发颤。又是该死的针头。袋子里面躺着两支塑料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我撕开酒精棉片,在左臂上找了块远离红肿水泡的地方擦干净。
少校脸上就顶着个巨大的水疱,就在眼睛底下。那玩意还往外渗着黄色浓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这次又注射什么?"
她耸耸肩。"布雷迪博士说这次准行。弄完了把针给我。诺兰博士和医生都打过了,就剩咱俩了。"
她在我旁边放下步枪,从肩上摘下她的水壶。一股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酒精和其他强烈刺激性气味。见鬼她从哪搞来这玩意的?先驱的配给套组里可没有什么奢侈品。那得等任务有重大进展才可能配发。
针扎进去其实也不怎么疼。我接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 自然也包括了医疗和急救。毕竟我有可能会是唯一的组员,总得要自己照顾自己的。不过幸好我不是。
把针管里的东西推入体内时,我感到有种奇怪的冰凉感,接着拔出了针头。
过了一会,少校拖过另一把露营椅坐下,递出她的水壶。"把针给我,这玩意给你。"
我接过水壶,然后把整个医疗包都递了过去。"哟嘿,少校居然肯分享她的违禁品了?怎么那么慷慨了?"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立刻灌了一口,然后立马就后悔了。菲舍尔少校在某些方面极其符合关于军人的刻板印象-- 她喝的酒烈到吓人,我感到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起来,没再敢喝第二口。
"坏消息。" 少校说道,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动作要粗放多了。"喝点什么有利于吞咽。" 这倒是她的典型作风。奥利维亚做事比我糙的多。要是由着她来,毫不意外她会直接抓几个土著回来审问,直到我们学会他们的语言。
"什么坏消息?" 我把水壶还了回去。"希望和这剂针无关。"
"不," 她说道。"但也算有关。布雷迪博士压根不知道我们得了什么病。这次打的是某种广谱抗过敏针,但完全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她真的纯粹是瞎猫打枪,看能不能撞上死耗子。"
"你刚还说这次准行呢。"
少校耸耸肩。"骗你的,但至少总会有点效果。兴许这次就管用了呗。我觉得有点盼头总比绝望强。" 她又闷了一口大的。
"我宁可干点实事。" 我说道,低头看着面前地上散落的计算平板。"就算治不好,我也会把这些数据传下去... 至少下一世代起点会更高。"
"去他妈的下一世代。"少校站起身。"现在咱们还活着呢,接下来发生什么是明天的事。"
***
少校是第一个去世的,我尽力埋葬了她。她的死因并非疾病本身-- 而是一颗子弹。就算我们把她的尸体推进了坟墓,我也依然能清晰看到在她身上肆虐的疾病:到处都是皲裂皮肤,浑身布满流脓的脓疱。好些地方长出了巨大的脓肿,甚至将一只眼睛彻底封死了。
我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已经四天吃不下东西了,只灌了几口水。整个人都在发蔫,干瘪,动一动都疼得要命。但我必须要拿起铁锹。
"住手," 布雷迪博士伸手拦住。她手套下的手指头好像不剩几根了-- 坏死是症状之一,属于最严重的症状。"先别填坑。我们还需要..." 她咳了起来,血和粘液喷溅在石头上。"更大的坟。"
她手抖得厉害,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小包。里面有瓶药。"拿着。" 她费了点劲才拧开瓶盖,自己先仰脖吞了几粒,然后递给卡尔。
诺兰博士的状况不比少校强。他瘫在轮椅上,一条胳膊几乎动弹不得。"这... 这是... 什么..?"
"第一世代的终点。" 布雷迪博士说道。"没时间了。我留了指令... 关于隔离的。这是我们能留给... 下一代的唯一希望。他们都得被封在里面。可能... 探测器会花上数年,但... 它迟早会造出人们需要的一切。只是我们… 等不到了。"
卡尔叹了口气,任她把几粒药丸倒进他的手心。接着她又递给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情况还没有这么糟糕。或许是因为我总在太阳下干活、或许是因为我挑食、或者我总熬夜不睡觉。可能的原因成千上万。我仍然能够动弹,尽管我也跟他们一样长满了怪异的脓肿,每隔几小时就得清理至少四处伤口来防止溃烂,但我就是全身还能动弹。
她把药瓶倒扣在我手上,白色药丸哗啦啦洒下来。大半掉在地上,但剩下的也够了。"这些是..."
她点点头。"速效,无痛。我已经吃了。电脑说... 多数人两分钟就能完事。再见了,先生们。我们尽力了。当第一代... 真是倒霉透顶。"
布雷迪博士死了。我几乎能看见生命离她而去的那一瞬间。她先是在坑边坐下,仰头望天,最后轻叹了一声,身子一软向前栽倒。比起之前艰难喘息的样子,此刻的她显得安宁多了。
我探过身,轻轻把她推入坑中。这坑是先驱给我们挖的... 若是没有它帮忙,我们根本凿不开高原上这硬邦邦的土层,更别提现在了。
"你... 真的就... 就这么...?" 我感到自己的手又止不住的发抖了,但绝不是因为病症。我看向那曾经无畏的领队-- 自打我醒来后,就一直是他在指挥这个殖民地。
而他只是叹了口气。"欧文博士... 我多希望布雷迪错了。但是... 你不会想体验我的感觉,也不会像体会奥利维亚的感觉。这样子... 更有尊严。我们都知道风险… 我们就像当年人类发射的第一批金属探测器一样。有用,但随时可以牺牲。我们的任务…失败了。能做的,就是将数据传下去,传给下一世代。"
他抬起颤抖的手,药丸大半从他无力的指缝间滑落。"帮…帮帮我,詹姆斯。求你了。"
我帮了。帮他的时候,我哭的像个孩子。但我还是帮了。
"你... 你信上帝吗,欧文博士?" 他问道,声音微弱且嘶哑。
"我..." 我摇摇头。"大抵是不信的。我父母都是天主教徒,但那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
"啊," 卡尔叹了口气。"也好,那我就替咱俩都信了。只是... 只是不知道圣经在哪说过克隆人死了会去哪儿。"
"哪也去不了。" 我说道。"什么也不会发生,生命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你也一样。"
卡尔看着我的眼睛。不知为何,感染没毁掉他的视力,不像少校那样。"为了... 我们所有人。但愿... 不是这样。"
我把药丸揣进口袋-- 尽管我实际想把它和死人一起埋了。安顿好卡尔后,我回去了着陆点基地,而铁锹被抛弃在了那里。确实,我不信来世,不信上帝。但我信别的…
我双手扶着栏杆,一步步慢慢挪下楼梯。我已经习惯了慢慢走,就像我总感到虚弱一样。看来我也算尝到变老的滋味了,只不过比预想的快得多。
着陆点基地内部很小,勉强够四人生活作业。我最关心的是其中先驱的主机,还有我知道存放在那的设备。
"先驱"我说道。"我有指令给你。"
"请讲,詹姆斯欧文博士?"
"我是第一世代唯一的幸存者。我提出优先制造请求:一台神经印记设备。"
电脑似乎考虑了一下。"预计储存印记增量还不足以进行扫描。"
"我不管," 我说道。"你要给我造出来,然后扫描我。这是命令… 来自这颗星球上… 最后一个… 存活人类。"
"指令接受。制造耗时约十八小时。请注意--精密制造所消耗的储备物资将严重延误后续扩张。您将承担直接责任。"
"我马上就死了,"我说道。"我管你呢?"
先驱没再回应。我跌跌撞撞扑到工作台前,毫不在乎自己撞翻了什么,只想着立刻整理我的研究。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想要自杀。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总结。必须争分夺秒。
可惜,在接下来的大约十八小时,我都得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伤口也懒得处理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根本不是过敏。先驱必须要在制造下一世代之前,把登陆点基地里里外外烧个干净。不然,下一代也得重蹈覆辙。
我调出了基地里所有屏幕,播放无人机拍到的附近小马城市的画面。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生灵,哪怕知道它们离这里不知几百万英里远,也莫名感到一丝慰藉。尽管自己已命不久矣。
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进行交流、有的只有只言片语,还不足以取得显著进展。我是学到了一些东西,但先驱也没说错,我的进展确实还不值得。可我不在乎。我必须活下去,无论何种方式。
这是我唯一的路,一个渺茫又愚蠢的希望。这些土著或许救不了我,但我所有的科技还能拯救一些东西。
我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发现记录了下来,然后将文件都保存好,准备传给下一世代。虽然这并非创造我的初衷。要是有一年时间,我本有机会成功。但命运没给我这一年。
终于,我要的东西造好了。一架重型无人机拖来了那台医疗设备。我花了几乎一整天才把它接好线。等接完线,我也开始像少校那样渗液了。不过没关系,这副皮囊很快没用了。
"扫描我," 我说到。尽全力把头抵在那台巨大的机器上。内部开始机械运转,整个机器开始微微震动。我不知道这机器怎么运作,但我毫不怀疑它有效。否则我就不可能出现在这。
"我无权更新詹姆斯·欧文的标准神经印记,增量不足。"
"那就另存到别的地方去!" 我怒吼,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带血的口水顺着脸往下淌。"你肯定有空间的。" 我说道。"给我划出一块存一份印记。不论如何都他妈的不要删。总有一天,你可以告诉别人我的事。他们定会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的。"
"指令接受。" 先驱说道。头顶的机器开始嗡鸣。我感到头上发热--那对健康人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在碰一下都让我生疼。我一只手攥紧了布雷迪博士给的药丸。
"在完成前两分钟的时候,给我播个提示音。"我说道。
等声音响起,我就用水吞下了药丸。
世界开始模糊。熬了两个月,痛苦总算结束了。
***
幸运猛地直起身体,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尖叫,脑袋狠狠地从那台机器里抽离。她感觉臀侧有一阵短暂的灼热,但那股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等她低头去看时,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幸运突破蜷缩在她已故指挥官办公室的地板上,脑中还残留着早已死去克隆人的记忆。某种程度上,她觉得前任詹姆斯的愿望实现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濒死时刻的感觉。
但可惜的是-- 当她还蜷在地上的时候,记忆就迅速从脑中溜走。她仍能记起那些情绪,但不再是感同身受了。这对她算是种仁慈的解脱,尽管对她那个死去的"先代"来说未必。
"先驱...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 幸运尖声喊道,尽力抹着泪水"我接手翻译时,没看到他的任何记录。"
奥利维亚的办公室不大,因为她坚持使用了大多数军队里低级军官的标准配置,哪怕有权力制造任何东西。这间简陋的屋子大约十英尺长,中间摆着书桌,上面有台电脑,还有一盒菲舍尔少校的纪念物,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
先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而幸运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你的先代进展不佳。我判断你亲自接触小马、与它们直接交流成功率更高。如果你失败了,我还会再制造下一代。"
它的话让幸运突破打了个寒颤。那是冷冰冰的,只论实事。完全不见奥利维亚死时它流露的痛苦。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逼真的模仿,为了让我感觉它更像人类?"所以,他们对你来说完全是在浪费资源?第一世代的那四个,我指的是。"
"资源成本微不足道。"先驱说道。"但他们获得的经验相当宝贵。我从不制造废物,他们的贡献有助于任务成功。"
终于,幸运突破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怯生生躲开哪台设备和旁边的机器人,好像那是毒蛇猛兽一样。"我,呃... 不是很想再体验第二世代了。"
"你也体验不了。" 先驱说道。"第二世代的组员都没有像这样的印记,我只有视听记录。"
幸运突破爬回椅子上,冷汗还没干透。"好... ...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嘿,呃... 先驱。我能授权制造新人口吗?"
"可以。"
"你... 呃... 新样本整合好了吗?能用它们制造新组员吗?"
"可以," 它回答道。"我相信在布恩博士的帮助下,几个月内就能创造能够存活的人类。"
"我..." 她顿了顿,思考着些什么。"启动一个新制造程序。用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个印记,而身体... 就用那匹公独角兽。我们需要有人研究小马魔法... 就算我们解决了人类躯体存在的问题,我们仍然可能需要马来做这件事。"
先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即使如此,幸运突破也仍觉得它在盯着自己。一个探索航天器能有什么感觉?许多科学家都说AI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 幸运突破不是很相信这点。先驱内部可存储了成千上万的人类印记,或许其中蕴含的人性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它。
最终,它回应了,声音源自她面前的电脑。"指令接受。我不确定你的先代醒来后是否会感谢你。但那就不归我管了。"
她耸耸肩。"记得一定要给他雄性身体。还有,记得等他完全成熟再结束培养。我可不想我的克隆体再经历一次小马青春期。"
"你为何如此在意?" 先驱问道。"你的先代已经做出了贡献。现在他死了,不再受苦了。"
她只是又耸耸肩。"因为那是'我'的意愿。再说了,反正培养一个成年体要花很久,对吧?等他造好,我们不是已经脱险,就是全都死光了。他正好能醒来做有趣的事情,省得像我和旋律那样遭罪。"
"我需告知你:制造新生物躯体已无需数月。若你急需特定个人,我可用合成躯体代替。根据我目前校验的设计方案,合成躯体相比生物躯体具有显著优势。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可以永生。"
"合成躯体?"她重复道,语气充满了怀疑。"我见都没见过... 那都是科幻小说里的。我们压根无法解决... 好像是模拟人脑之类的问题。我们不可能有那样先进的计算机。"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低了下来,意识到了自己说的有多蠢。先驱本身就远比她刚刚醒来的时候更智能。这种升级必然基于固件。而既然有能支撑GAI的硬件存在...
"在很久很久以前。"先驱说道。"那曾经是科幻小说。你真以为人类种族停止创新了吗?你的先代们将你的这类身躯称为'生物躯体'。就是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未来局限于桀骜不驯的自然法则。创新只是机遇问题"
幸运突破思考着它的话。"你... 能这么做多久了?"
"没多久。"她回答的含糊。"我收到了一份极其庞大且复杂的更新包。压缩级别... 好吧,跳过你听不懂的部分吧,就是那些新信息是被层层压缩的。每一层都需要比前一层高一个数量级的算力才能解压,且压缩体积是前一次的一半大小。这意味着初始的更新包最大,但其内容与你所理解的技术差异较小。我在底层培养的那些军人的神经印记就来自这层数据。之后我又深入解压了... 更深层一些的压缩包。"
幸运突破靠回椅背,一股解脱感席卷全身。"这么说,我们不是最后的人类了。我们再也不用假装自己是诺亚方舟了。就算我们在这里失败,还有其他人,还在创新,还在... 作为人类。"
"保持乐观是好的。" 先驱说道。"但证据并非那么乐观。"
"那... 为以防万一,制造至少一具那样的躯体吧,我猜把印记上传进合成躯体里,应该比用印记制造一个神经元要简单许多吧?"
"指令接受。你接下来的命令也会是这么任性吗?"
"呃... 至少下一条确实是。" 她的耳朵贴到了脑壳上,对这种指责感到羞愧。"叫我妈--" 她急忙改口,用力摇了摇头。"把土著闪尘传唤过来。我想和她一起看第二世代的事情。"
"不行。" 没有愤怒,没有恶意,但否定的意味不容置疑。"她对奥塔的贡献重大。不仅如此,你也相当依赖她。你冒险进入小马国后很大概率会更加依赖她。我不会冒险让这一资源受损。她在场时,我不会播放给你看的。"
"但你没法阻止我看完后告诉她。"
"实际上,我能。" 先驱说道。"但我不认为需要这样做。你看完后,就能理解为什么最好不要与土著顾问分享了。"
幸运突破的脑子简单转了一下。她是想让闪尘来,但全是出于私心,并不是说那匹小马会改变她对即将所见之事的态度。幸运突破已经过了需要原住民的帮助才能理解基本小马互动的阶段了。"好吧,行。" 她爬回座位,调整姿势安顿好,就能舒服的看着屏幕了。"不过就是个录像,这次不用带入感情,我能做到。"
"幸运,你即将看到的东西会让你感到痛苦。我至今没对任何人透露此信息是有原因的。我不愿见你痛苦,也不希望你的工作效率因此下降。你可以选择不看。"
"我想看。" 这是个谎言。"放吧。"
"指令接受。"
***
詹姆斯·欧文博士穿着笨重的隔离防护服,不自在地挪动身体。没办法-- 只要离开着陆点基地,这身装备就必不可少。这防护服能防的可不止是病菌。厚重的装甲板让它在阳光下闷热不堪,但也能帮他顶住风暴,甚至能挡下子弹。
当然,就算有这身防护服,他们还是病了。
詹姆斯自己看起来倒还不算太糟。只是脸上有些小伤口,身上也零星分布着一些。但他在伤口出现时都做了处理,似乎有点效果。比起菲舍尔少校,他的状况好太多了。
"我们不该这么做。" 他对着头盔无线电说道,这是起飞后的第三次了。"我语言还没学到位,做不到开口请求要血样。"
穿梭机正以巡航速度嗡嗡飞行,速度快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詹姆斯一手搭在安全带上,目光越过船舱落在奥利维亚身上。是先驱在驾驶这艘飞船-- 他们这一世代没有飞行员,考虑到医疗是首要问题的时候。
尽管都染了病,但他们还是时刻穿着防护服。没人知道这瘟疫到底怎么进来的,甚至没人清楚它是什么。除了他俩,其他组员全都是医生。可至今为止,这一做法还没显现什么好处。
"管不了那么多。" 奥利维亚说道。"布恩博士说她需要血液,那她就必须拿到血。我们派出去的两个探测器都没回来,没时间再等。你想像你爷爷一样死去吗,博士?那模样你也看过了。"
詹姆斯明显打了个寒颤,扭开了眼神。"不想。"
"妈的这不就对了。"奥利维亚回头瞥了一眼,飞船开始减速。詹姆斯看不见舷窗——因为压根没那玩意——但他知道外面天黑了。"快降落了。你去跟它们聊,能安抚就安抚,省得我不得不向他们开枪。"
詹姆斯又颤抖起来了。"先驱不会让你杀他们的,这可不是什么好第一印象。"
奥利维亚耸耸肩。"先驱滚他妈蛋,现在是布恩博士说了算。她说了需要血,要不我们都他妈的完蛋了。简单代数题,博士。"
"我懂。" 他扭过头去。此时飞船正在减速,他感到突然急刹。引擎改为垂直起降模式,带来一阵失重感。
他们是午夜出发的,所以现在那个小马城市里... 也就凌晨一点吧。鬼知道这个城市叫啥。不过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研究这地方,观摩先驱拍摄的活动小马的录像。可到了现在,他也就学会了几个基本词汇。
"这房子离城市最远。" 奥利维亚说道,查看着头盔内侧的投影。"里面有三只外星生物。没发现电话或类似的通讯设备。就算他们逃跑,政府赶到前我们早撤了。这外星人有政府吗?"
"有," 詹姆斯肯定道,但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管怎样,他们至少有民房建筑、官僚机构。你真该看看录像,奥利维亚。你就理解为什么别急--"
"是奥利维亚·费舍尔上校,博士。"她纠正道。"而且不,我才不看。或许我小时候会很喜欢这玩意。但现在?我真庆幸处理这玩意的是你而不是我。"
穿梭机轰然着陆,差点把詹姆斯从座位上颠飞了-- 若不是有安全带绑着,估计就真飞了。尽管如此,他仍然承受着巨大的重力加速度,防护服的关节与伺服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穿梭机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把枪留在了座位上-- 奥利维亚跟了上来,又把步枪塞进他怀里。
"你必须遵守协议,欧文博士。若拒不服从命令,就留在船上。我自己处理。"
"不!" 他笨拙地挎好枪,取出计算板双手捧着。就算平板加大了,隔着手套操作仍相当别扭。"我会服从任务的,少校。除非你要我在三更夜里屠杀无辜平民。"
奥利维亚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已经把我们的子弹换成橡胶的了。要是防护再松一些,你干脆把枪给他们得了。"
他们踏出飞船,步入黑邃的深夜中。
好吧,也许现在也没那么黑了。
他们来访的这座小房屋看起来像是某种源自矮人的远古遗迹。由木头和泥砖构成,被南方的烈日晒得苍白。一扇窗里透出油灯的光晕-- 詹姆斯很确定刚才还没有那盏灯的。
"掩护我。" 少校说着,大步流星踏向小屋,武器就位。"等其他外星人赶到,我们早就撤了。"
詹姆斯确实希望如此。"这怎么回事?我以为让我搞安抚工作是为了让他们配合采血。"
上校转移到门口,不可置否的闷哼一声。这房子的门甚至配了个矮的出奇的小门把,估计得弯着腰才能进去了。她拧动门把,结果只有机械的咔哒声。她低声咒骂,从防护服上换了种弹匣。"破门!破门!" 他压着枪管对门把开枪,猎枪轰鸣震彻夜空,门把被炸成灼热的金属碎片。
她后撤两步,用机械强化过的褪猛踹房门。门板从中裂开,铰链崩断,但打开数英寸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彻底碎成了木屑。
"妈的他们堵了家具!" 奥利维亚怒吼道,詹姆斯甚至能隔着防护服都能听到她愤怒的声音。他从腰带上扯下了一个袋子,从中取出某物捣鼓了片刻,侧身将其敷设在门窗间的外墙。"我选这屋子就是因为没后门。" 她说道。"检查无人机,博士,有逃跑的吗?"
詹姆斯低头假装查看屏幕。实际上,屏幕显示的还是他的翻译笔记。"没有。" 他撒谎道,心里希望事实并非如此。
"那试试喊话。门已经被破开了,他们肯定听得见。让它们自己开门,否则我们代劳。"
詹姆斯快速翻阅翻译笔记,但没一个有用的。"Jen danĝero! " 他捏了捏手指上的一个按钮,这样就会从外放扬声器中传出来了。"danĝero!danĝero! " 这有用吗?在录音中,一个家长在孩子靠近铁轨时就这么喊过。
少校撤离小屋,退到了穿梭机那边。"他们在搬开路障吗?" 她问道,手里篡着一个黑色塑料玩意,手指悬停在上边。
詹姆斯眯眼望去。"看不出... " 他打开探照灯射向窗户,但百叶窗挡住了视线。"好像没有。少校,我们真不该这么做。我们应该让无人机来处理。"
"离那栋建筑远点,博士。" 上校不容置疑的说道。"倒计时十秒。就算是定向炸药,你也站太近了。"
詹姆斯还想开口争辩,但已经毫无作用了。
少校已经开始倒数了。"十... 九... 八..."
他跑开了,一路跑到少校身边,回头瞥向敞开的窗户,探照灯在他肩膀上跟着他的视线。他好像瞥见窗边有抹黄色一闪,但不敢确定。"等等,少校!窗边好像有东西!"
"二... 一..." 少校并没有理他,按下了按钮。一声巨响轰然炸开,震得他胸口发麻,隔着装甲都觉得痛。詹姆斯惊恐的看着那栋可爱的小屋彻底撕裂。窗户被震碎,眼看着屋顶也要塌陷。烟尘和泥灰冲天而起,遮住了他们炸开的大洞。
詹姆斯通过外置麦克风听到了尖叫声。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充满了难以描述的恐惧。
少校扔掉引爆器,给武器换了另一种弹匣"走。" 她又大步前去,抢在他前面冲进了翻腾的废墟烟尘中。
詹姆斯跟了上去,惊恐的说不出话。
奥利维亚在那个大洞前停了下来,像是在观察情况。不管这房子是什么造的,都指定扛不住定向爆破。詹姆斯只能希望"定向炸药"能让里面还有能出气的生物。
先映入眼帘的是碎石瓦砾,一摊破碎的石膏隔墙和碎木屑。窗户玻璃全碎了,被炸飞的家具残骸散落各处。接着,他看到瓦砾堆里伸出有一只蹄子,覆盖着黄色皮毛,末梢被烧得焦黑。那是一只被掩埋的小马,再也没了动静。
詹姆斯的探照灯过去,小屋深处像是厨房的地方,还有两个身影蜷缩在那里。一只是雄性,另一只是小到认不出性别的幼崽。它们都光着身子,形如动物,但那双不自然的大眼睛中透出的绝望比爆炸更让他心惊胆战。它们没在看他和少校,而是死死盯着变成屋子前部的瓦砾,以及那里面伸出的那只蹄子。
"天呐,奥利维亚。" 詹姆斯喃喃道,忘记了军衔,忘记了一切。"你杀了一个。"
"真的吗?" 她低头看去,于是咒骂一声。"妈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冲向那具躯体,用机械强化的手臂猛扒瓦砾。"拿出你的急救包,博士!" 门和堵门的家具起初还在堵着她。但墙体轻易碎裂,木块和墙板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掉了下来。
詹姆斯急忙跟过去,使劲拽下挂在背包上的白色乙烯基急救包。"我是博士又不是医生!(doctor有博士的意思也有医生的意思)" 他带着哭腔,他嘶喊着。
等他来到倒下的小马身边,烟尘已经散开了些。他能看到她的情况很糟糕:她的头下积着血,似乎爆炸把她猛撞在什么东西上,砸碎了他的头颅。詹姆斯没再想着救她,而是把急救包一扔,转身就吐了起来。
隔离服有进食功能,自然也有呕吐功能。有那么几秒,詹姆斯眼前只能看到迸溅的脑浆,以及其中喷涌的血液。这种程度的头部伤根本没救-- 甚至就连第一区的医院的医院也回天乏术。"天啊,我们杀了她。"
奥利维亚凑近尸体。詹姆斯看不见她在做什么,也根本不想看。他面前的玻璃在呕吐时糊满了泪水和呕吐物。
詹姆斯这辈子从未杀过人。连猎都没打过。而现在,他跨过浩瀚宇宙而来,却杀死了本该友好访问的对象。先驱协会又会怎么看待这事?
片刻后,少校站了起身,怀里紧抱着医疗包,武器则随意地挂在肩上,而并没有装进机械枪套。"起来!" 她大吼道。猛地拽他的胳膊,力道大到让他感觉要被拉断了。"他妈的给我硬气点,博士!我们得走了!" 他另一只手抓着医疗包,指着聚居地的方向。远处能看到有火光,好几簇,正加速朝他们逼近。
詹姆斯跌跌撞撞的跟在身后,回飞船的路上绊倒了两次。爬上舷梯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农舍。他能看见那两个外星生物,他们正站在死去的同类旁边。其中一个在哭-- 而另一个隔着黑夜死死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怒火不输任何一个ISMU战士。接着,他冲了过来。
当然了,外星人还是太慢了。穿梭机猛的腾空,巨大的惯性连少校让站立不稳,摔向一边。两人手忙脚乱地爬回座位。
"对不起," 在沉默飞行了好几分钟后,少校的声音才在无线电里响起。"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至少只死了一个,我们本可能不得不屠了整个镇子。"
***
当画面结束时,幸运立刻推开了屏幕,全身都在颤抖。整个视频都仿佛是先驱精心拍摄的电影,甚至有镜头切换,引导她跟随着自己克隆人的视角,又在克隆没注意到的地方切到穿梭机的全景视角。
她现在理解为什么先驱不想让闪尘知道这些了。"难怪道奇路口的小马们这么恨我们。" 沉默了片刻后,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深夜飞进去,然后杀了一匹天马。" 而且那个雌性天马并不普通,她的外表和幸运以及奥塔全体科学家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更成熟些外,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那-- 那次谋杀就是我存在的由来,对吗?"
先驱听起来不情不愿。"没错,那份样本确实用于制造#FF35E号生物躯体。但很遗憾,那不是唯一的惨剧。我理解你更希望第二世代只是想用那份样本来治愈疾病,但是..."
凝重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幸运重新把屏幕摆正。"总不会比你刚才给我看的更糟吧?"
先行者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会简单概述接下来数月的情况。事实证明,持续暴露确实是关键要素,因为隔离措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第二世代的生命,然而这没有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最终还是全员病逝了。另一个严重要素在于—他们预期下一代的正常生物躯体会更快的死于灾难性朊病毒堆积,而当时我只给两个人安排了强化型人类躯体。而科学人员,包括当时的殖民总督,都用的是标准人类躯体。"
"事实证明,强化型躯体的免疫系统具备显著的优势。科学家们一个接着一个去世,最终只剩下了两人。"
"包括我,对吗?" 幸运问道,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可怕的预测说了出来,仿佛说出来就不会使其成真。
"正确。"先驱答道。"在布恩博士去世前,她向你们提交了一份详尽的研究报告,还下令要他们把这份报告念给之后下一世代布恩博士,她以为我已经开始了培养。布恩博士还真是从不关心自己意识的连续性。" 先行者停顿了一下,仿佛这是什么笑话一样。也许对人工智能来说是笑话吧,但幸运怎么也笑不出来。
"总之,在那场会议上,布恩博士向你们展示了她的治疗研究..."
***
"这太他妈的疯狂了。" 布恩博士嘶哑地说道。她的声音低沉而粗哑,每次说话喉咙里都好像卡着东西。尽管他们全都穿着隔离服,但詹姆斯仍然不敢直视她。他们现在就算在登陆点基地里都这么穿,就好像这就能阻止身体从内部烂光一样。"这是我找到唯一最接近成功的治疗方案。可惜根本不现实。无法推广。我试过用生物制造机只生产药理部分,但就是没用。这办法行不通。"她说话时血液顺着嘴角淌下,自己却浑然不觉。詹姆斯和菲舍尔少校也纷纷假装没看见。
他现在看上去和视频中的先代几乎一模一样。肿胀的脓包、致命的恶疮、腐烂的组织,还都着渗液。可怕的味道甚至连防护服都挡不住,
不过实际上,恶臭来自防护服内部。詹姆斯他自己的身体也在腐烂,只是速度比伯恩博士慢一些。不知为何,他和少校的身体比科学家们更能撑一些。
"说清楚。" 少校命令道,她的声音也带着腐败的嘶哑,只是程度不及布恩。到目前为止,他嗓子还算好的。"什么治疗方案?你之前从来没提过。你宁死也不愿制造药物?"
"不是药。" 布恩博士瘫倒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我们只是找到了一种能分解细胞碎片的办法。但如果不能自己培育出这种生物成分,这种方法不符合伦理。"
少校向她走过去。远没有她穿动力甲时的那种威慑力-- 这些衣服只是充气塑料,方便他们在自己房间里解开。"我不管这又那的,伯恩博士。把你发现的告诉我,我们就会去救你一命。"
身体腐烂的科学家笑了。笑声间,脸上的一个脓疱突然破裂,令人作呕的脓液喷溅到她的隔离面罩上,但她毫不关心。"我才是这个殖民地的主管,少校。你无权命令我。不过我会告诉你-- 你必须把这些转述给我的继任者... "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电脑主机上。"先驱说它正在做另一个我。但我根本信不过那鬼东西。要是下一批穿白大褂的蠢货看不懂我的笔记,我希望你能替我解释。" 她没有看向少校,而是詹姆斯。
詹姆斯点头了。"我会的,多萝西。"
"好,那就好。"她靠在椅背上,仿佛松了口气。"我们也是偶然间发现的。在一次实验里,外星生物的血样意外溅进了人类细胞组织里。布莱迪博士那时已经身体烂到浑身发抖了。当时我们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就没把那批样品丢进灭菌炉... 结果这条培养线活的比其他样本久了几倍。"
"之后,我们从血液里分离出了一种物质。我猜那是外星生物进化出的天然免疫机制,否则它们早就和我的同事们一样死光了。但这玩意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怎么个奇怪法?" 费舍尔上校看起来真的很兴奋。"生物妊娠机能造胰岛素,我知道。所以你完全可以制造出足够的注射剂量吧?"
"不是,你真的在听吗?" 布恩博士低声骂道。"我们早试过了。不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培养出来的全都是... 失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聪明的先驱计划像复制我们一样制造出几十个外星生物,从他们身上定期采集,就像曾经地球上从猪身上采集胰岛素一样。"
"或者..."少校转过身,望向门口。"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去抓几只活的。定期采血,控制频率不至于弄死就行。你能安排吗?"
布恩博士垂死病中惊坐起,破口大骂。"我命令你这念头想都别想,你这该死的疯子。"她在椅子上摇摇晃晃,脸色苍白。"少校,我知道ISMU不教数学... 光教你怎么搞砸事情了... 但你给我听好。我们-- 是-- 消耗品。要是我们在本就烂透的第一印象上火上浇油,那这件事就彻底没法翻篇了。就算我们死了,再死上成百个上千个,那都无所谓。先驱能复活我们。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醒来,把火给传下去,直到我们攻克这个难关。但要是你... " 她猛地吸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詹姆斯急忙冲过去,尽可能不打翻那些实验设备。但为时已晚。多萝西抬手,挣扎着在胸口按下一个按钮。她的防护服闪过一抹红光,伴随着臭氧味。她再也不动了。
少校慢慢走到她身边,神情肃穆。她小心地将逝者放倒在地,把仪容仪表摆成了军葬姿势-- 双臂交叉,手中塞入从实验台上拿来的柳叶刀。不需要猜测她是否死亡-- 他们的防护服上都有生命体征监显示器。当灯光熄灭,生命也随之逝去。
少校站了起来,重新看向电脑。"先驱,现在是谁是继任指挥?"
"是你,费舍尔少校。直到我完成布恩博士继任者的培养。"
"已故博士是否已经上传烂肉病的治疗方案?"
"是的。然而,上传存档的十六种方案里,十五种未在人类组织中检测到阳性结果。"
"你不准瞎想,少校。" 詹姆斯说道。"你听到她的命令了。"
"布恩博士已经死了。" 少校站在尸体旁几英尺远的地方,说道。"先驱,我猜你说的那一个有效方案,需要新鲜血液吧?"
"是的。#FF35E号外星生命体的生物制造程序已经进入早期试验阶段。但找到适合它们的生物制造程序可能需要数年。"
"要是我能提供更多血样呢?"
"那疗法可以立刻就绪。不过,该方案在微细胞层面的作用还没有经过验证。布恩博士也不确定是否能实用。"
"看来咱得试试了。" 少校转身朝门口走去。"翻译,你要想留在这里就留吧。但等我带回药了,你别想蹭我的。"
詹姆斯心理斗争了几分钟,随后追了过去。少校似乎没想着丢下他,因为她在走廊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他轻松能跟了上来,然后他们朝军械库走去。
"我就知道你想活命,翻译。" 奥利维亚说着,然后从墙上的架子上随手取下了两杆步枪。她猛敲旁边的面板,装满子弹的弹匣咣当一连串掉下来。"这次穿真正的装甲,我知道你穿的上。我们十分钟后起飞。"
于是他们全副武装的上了船。詹姆斯在装甲里不安的挪动着身体,沉重步枪横亘膝头。完全按照奥利维亚的要求,弹夹里压满了实弹。这次他们不再乘坐那架小穿梭机了,因为那东西根本容纳不了他们之后的收获。
"十六只外星人。"此时,奥利维亚用无线电说道。"连总数量的百分之十都不到。他们不会发现吧?动物能对付这样的损失。下次换个地方再抓。"
"动物能适应。" 詹姆斯的声音苦涩而愤怒。"可他们是人,少校。我们要做的可是闯进小镇,绑走他们的朋友、家人、还有同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早就想好了。"奥利维亚一手搭在步枪上,那步枪比之前那把大一整圈,就像她现在穿的装甲也更大更厚一样。"我们会射杀那些试图跟踪的生物。我知道他们有的会飞—但只会留下一地尸体,然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他们只不过是原始人,翻译佬。和他们外交不过是自我感动。若是抓一些他们能救我们一命,那他们就是死得其所。我真希望布恩博士能早点告诉我这些。"
詹姆斯斜视了一眼被装甲包裹的少校,像是愤怒的想说点什么,什么还是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盯着手中的枪。
最终他们到了。他们的旅行者号比镇上大部分建筑都要庞大、伴随着的声响比火车还要响亮。奥利维亚从空荡货舱站起身-- 他大步走向詹姆斯,扔给他一把小枪。"化学镇静剂。你手上拿玩意只有在这一招不管用、或者遇上意外抵抗时才用。如果没有必要,我们不会杀戮的。"
詹姆斯也站了起来,他把那把重型步枪固定到装甲上,双手握住装着麻醉弹的枪。它轻得像玩具,但扳机仍大到足以纳入他的着甲手指。"我准备好看你屠杀了。"
"这是为了咱俩。" 她厉声呵道。"你要是想在我面前当圣母,我就只抓八个,然后不给你任何治疗。"
詹姆斯再次沉默,双手攥住了麻醉枪。
"他妈的这就对了。"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比詹姆斯想的还要糟。两名天界神明乘着黄金战车降临,为道奇路口带来血腥与恐怖。土著小马到处逃窜。而有翅膀、有着盔甲的小马还在试图反抗。但当他们都倒下后,就不再有什么抵抗了。
他们一座建筑物一座建筑物的扫荡,击昏一切看到的生物,然后把失去意识的外星人统统拖到路上。当他们结束时,街道中心堆满了一动不动的镇民,远超他们所需,可能多达半个镇子。
太阳已经升起,炙烤着穿着厚重装甲的詹姆斯。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从北边吹来的沙暴,正对着铁轨的方向。
"我来掩护你。" 奥利维亚说道,用枪指了指那些昏迷的小马。"你去把他们搬进笼子,一个笼子一只,你的麻醉枪还剩多少发?"
他检查了一下,将武器偏向一边,头盔显示器上弹出了弹夹数目。"十六发。"
"给我。" 她伸手,而詹姆斯将枪抛了过去。
接着,他弯腰,抱起一个昏迷的外星人。穿着盔甲的外星人也轻的不可思议,和看上去完全不符。他尽量温柔的抱起它,绕旅居者号一圈,爬上斜坡,然后把第一只外星生物关进笼子里。那是一只亮黄色的,带着可爱的帽子。从外貌看上去,他觉得大抵是一只雄性。"去见奴隶制吧。" 他自言自语道。
不幸的是,隔离服的麦克风还开着。"不准他妈的用那个词,詹姆斯。"少校这次喊出的是他的真名,不再是代称"翻译"了。"他们是动物,不是奴隶。奴隶制是违反谷神星宣言的。我们只是出于医疗用途畜牧动物罢了,就和杀猪获取胰岛素一样的。"
又一次,詹姆斯似想辩驳,但最终还是沉默。
当他扛起倒数第二个时,笼子里有几匹小马已经开始有所动弹了。这种动静令人安心。虽然完全清醒还需要点时间,但至少总算能确定他们绑架的时候没把它们杀光了。
不幸的是,来自北方的沙暴并未消散。少校悄然走到街对面,穿过建筑之间眺望那里。詹姆斯的目光跟随着他,很快看清了那团烟尘的真面目。
那是被几只小马领着的... 野牛群?与小马不同,它们体型高大,齐头并进,配合默契,但数量不是很多。这绝不是动物的随机迁徙-- 是前面那群小马在给他们带路。詹姆斯认出了最领头的雄性。那正是上次奥利维亚杀掉的那匹马的配偶。
詹姆斯冲向侧方控制台,颤抖的双手在仪器上移动操作着。他正进行旅居者的起飞程序,只有通过反复练习才能正确操作。
牛群登上了山脊,缓慢的盘旋而下,以便穿过城镇主干道,直冲旅居者飞船而来。飞船固然坚固,但能挡的住这种冲击吗?
"见鬼!" 奥利维亚用麻醉枪向牛群射击,但距离太远,命中率极低。更糟糕的是,那点剂量根本奈何不了庞大的野牛。她丢下麻醉枪,拔出背后的大枪,然后开始射击。
"不!"詹姆斯喊道,从控制台前退开。他能看见第一头牛被子弹击中,周围迸发出血色光芒。但这只是激怒了牛群,让他们加快了速度。他们碾过成车的农产品,却小心翼翼的避开了街上昏迷的小马。
奥利维亚抓起最后一匹小马,拽着一条后腿,向旅居者号跑去。但她边打边拖,速度快不起来。"你他妈的叫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夹着枪声,在无线电里爆发。"我必须压制住它们的势头!"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破了—那不是来自狂奔的牛群,而是来自詹姆斯心里。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笨拙的从背后抽出步枪,瞄准了目标。他手中的步枪开始咆哮,子弹如暴雨向费舍尔少校射去。大多数都射进了周边的建筑,但詹姆斯仍然笨拙的紧握着枪械开火。
奥利维亚惊叫起来,抛下了昏迷的小马,猛然转身朝向飞船。她直接瞄准詹姆斯,点射开火。尽管有装甲保护,詹姆斯还是身体一震,倒了下去,血液从装甲破口流出。但奥利维亚没有停火,子弹擦过他的头顶,穿透他背后的飞船,无线电里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随后,猛踏随之而来,她那边只剩下了尖叫。
詹姆斯过了好一阵,才挣扎着爬了起来,装甲的漏气犹如呻吟,那些破裂的地方溢出了凝固泡沫。他摇摇晃晃朝装卸坡道走去。他呻吟着,眼睛越来越失焦。然后他就看到了它们-- 成百上千的外星生物。他们都盯着船,望向船舱内的笼子,其中有一小部分外星生物在可怜的呻吟。
其中一匹大声喊了什么,但他完全听不懂。他在翻译方面投入的时间还不够长,进展甚至不如他的前代。但那语气仍旧清晰无比,愤怒、要求、以及敌意。
头盔下的詹姆斯脸色苍白如纸。显示屏上的生命体征警告说明他的肠胃中弹,已然命不久矣。奇怪的是,先驱并没有说些什么,也没有救他。"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代是死胡同吧,混蛋。" 他对着无线电嘶哑的叫着。"看来你是对的。" 詹姆斯扔下了步枪,挣扎着朝笼子走去。笼子很小,由致密的白色复合材料制成,几乎容纳不下里面的小马。
詹姆斯弯下腰,一个个刷开磁锁,拉开笼门。门一打开,里面的小马就跑了起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船舱,飞奔回同伴身边。他逐一解笼,面前玻璃被喘息蒙上白雾。
很快,舱里已空无一物。外面的族群仍警惕的注视着他。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少校的踪迹,只有一块破碎的扭曲金属在兽群后方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校的生命信号已从头盔显示器消失。"我..." 他尽全力用他们的语言说道。"Pardonu. Mia familio blovas."
许多外星人都愣住了,为他的话感到震惊。他们能意识到詹姆斯刚才在为它们而战吗?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还没杀他?正是那位率领牛群的雄性站在最前,朝他喊话道。"Vi mortigis mian edzinon. Sed vi savis ilin. " 他看向那些刚从笼中逃脱,正在哭泣的外星生物点了点头。"Prenu vian monstron kaj ne revenu."
兽群缓缓后退。詹姆斯听不懂,也不需听懂。他踉跄回到控制台。飞船启动程序已完成,涡扇已经轰鸣,扬起漫天尘土。他一拳砸向控制台。"起飞,先驱。关上该死的舷梯。"
说完,他便顺着舱壁滑了下来,鲜血仍从装甲中滴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