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为什么我会漏翻一段,真见鬼——译者
尽管“独眼巨人”号体积庞大,但内部却鲜有大房间,空间最大的是观测台,即便如此,容纳二十匹小马也颇为勉强。他们一行马就被带到了那里,在路上,奥利维亚的那些部下一言不发,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旋律和团队的其他成员拖了过去。
“我不明白,”死光走进休息室说道,“晚上才到大篷车节最精彩的部分!我们不该现在就离开。”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进入观测台时,潜艇已经开始了下沉。和来时不同,这次没有做任何掩护,没有先带着那层乙烯基伪装皮肤出海,营造船只离港的假象。他们他们就这样直直地下潜,连同伪装一起沉入水下,恐怕已经在码头上引起了一片骚动。
但旋律注意到的还不止这些。一进入房间,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四匹早已进入房间内等候、瘦骨嶙峋的小马,它们瑟缩在远离众马的角落里,仿佛害怕遭受鞭打。
“这他妈的是啥?”多萝西震惊的问道,显然和旋律想到了一块。这些新来的小马肢体上戴着生锈的镣铐,身后还拖着锁链。
那个阿拉伯人阿布巴卡尔拿着焊炬,试图去除那些镣铐,但显然那些小马们不让他靠近。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僵持了多久。“我们救了一些奴隶,”他向刚进门的死光说道,“或许你能说服他们我们是善意的。我本想用正常方式解除他们的镣铐,但那些枷锁已经完全锈死了。他们还有些轻微感染和一些小伤口需要处理。”
旋律既没有看到幸运的队伍,也没有看到奥利维亚,就连佩雷斯也没出现,但旋律在走廊里听到了他尖叫的声音。那是在和奥利维亚争吵?不,他太尊重指挥链了,很可能是在向先驱大叫。
死光身体紧绷,旋律能感受到他糟糕的情绪,看到他怒气冲冲地从自己身边走开,大步向阿布巴卡尔走去。“我让引路者远离萨尔瓦托,她没听,对吧?”他朝奴隶们甩了甩尾巴,“这下好了,你们把部落牵扯了进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逃离城市——就为了救下这四匹小马而到处树敌。”
“是的,”阿布巴卡尔平静的回答道,先驱及时的进行了翻译,“虽然不全是如此,但确实有这部分原因。旋律,你愿意帮帮这些小马吗?我觉得他们需要细腻的关怀,这超出了我所能给予的。”
“当然。”旋律把马鞍包放在蹄边。多萝西显然是因为午饭被打断而有些不快,大步走到食物分发器那边开始取食物。至少你拿到了想要的种子。我和土著居民相处的时间连我想要的零头都不到。“等等,另一个我呢?你们没把我的克隆体丢下吧?”
“没有,”莫吉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和另一个士兵(诺亚,对此她很确定)仍然端着武器,守在房间后方,仿佛袭击随时可能到来。“她的队伍离码头太远,先驱选择从空中撤离。他们会在更远的海域与我们会合。”
旋律暂时安下心来,专注地看向那几匹前奴隶。他们有两匹陆马和两匹独角兽,其中有两匹雄驹和两匹雌驹。他们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或许比她的克隆体大几岁,都还没完全成年。我想,你们不会来自某种小马版的“宠物工厂”吧。
组成很是奇怪。我猜你们原本是准备在大篷车节上送出的礼物吧?旋律没有直接走上前,而是稍微靠近,在距离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死光,能从食物分发器给我弄点谷物来吗?我知道不怎么好吃,但是……”
“我这就去。”
接着,她观察了一下那群小马,从中挑了个看起来最有胆量的,那匹陆马雄驹,唯一一个抬起头与她对视数秒的小马。“你好。”她用尽量温和的用小马语说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一阵沉默。“我觉得他们听不懂,”身后的阿布巴卡尔突然说到,“我已经试过了。”
他话音刚落,那匹雄驹就点了点头。他张了几次嘴,但声音太小,她听不清楚。
“给我们点空间。”旋律转身,怒视着房间里其他马说到。“去那边的桌子坐着,阿布巴卡尔先生,把焊炬收起来,这可能要花点时间。”
出乎她意料的是,房间里的其他马都照做了,走到远处的桌边坐下。先驱低声和他们交谈,但声音小得传不过来。是某种局势简报?无所谓了,让他们处理去吧。旋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很快,死光把一大碗谷物泥放在她蹄边,然后离开了。虽然食物看起来确实很糟糕,但化学调味剂的味道弥补了些。这远远比不上她在龙之愚闻到过的香味,但聊胜于无,对这些奴隶来说说不定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不再是了,前奴隶们。“我带了一些食物,”旋律大声说道,引来四匹小马的目光,“你看,很安全。”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故意嚼得很明显。“你们看?是安全的,来,给你们。”她用牙齿叼起碗,走到他们面前。一开始他们还是会下意识的后退,但并未持续太久,显然他们长期处于挨饿状态。先前那匹雄驹走上前,将碗接过。旋律立刻松口让他拿走,然后退到一旁,看着他带着食物回到队伍中。
“詹姆斯!”那是多萝西的声音,她正和其他马聚在一起,“詹姆斯,你得听听这个,马上!”
这让旋律感到十分疑惑,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那些前奴隶们大概也想安静吃点东西。可被中途打断仍然让她感到有些沮丧,为什么要现在打断她?还有什么比帮助这些受伤小马更重要的事?
但当她看到其他马脸上的神情时,那份烦躁迅速烟消云散。那些平常坚强而冷峻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仿佛刚刚睹自己的爱犬被杀害了一般。
“再说一遍,先驱,让她也听到,”多萝西说。
“少校奥利维亚·费舍尔已死亡,”先驱毫无铺垫地说道。
“……什、什么……这不可能……”
“少校奥利维亚·费舍尔已死亡,”先驱重复道。
“……怎、怎么会?”
于是,它全都告诉了她,其他马都保持着沉默,一句话不说。当它讲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后,旋律只觉得一阵冰冷。她本该有更多情绪的,但却只有失去指挥官的悲痛与一种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解脱的是,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奥利维亚会下令做出诸如入侵小马利亚这样愚蠢的举动。最终,她只剩下近乎震惊的迷茫。
“不、不可能,她不会死的……”旋律喃喃着,猛地转身,重新走向那几匹奴隶。她必须动起来,做些什么。否则她会当场崩溃大哭。干些什么,做些什么,什么都行。会有马来处理这事的,会有马去想办法解决的。
这一次,那几匹小马让她靠得更近了些,但再近一些仍会让他们本能地躲闪,而那只装满了足够几餐的谷物碗已经空空如也。“你们……买下我们,要带我们去哪?”那匹雄驹问道。
旋律迅速打量了几眼,寻找着任何能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东西。他比她高了大约十厘米,背上有多处伤疤,可爱标记则是一个犁。
他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我们会好好表现的!其他马……也非常听话。没必要那么多鞭打,我们会听吩咐的。”
他的口音很重,语序混乱。我真想知道你原本讲的是什么语言。
“你们不必再工作了。”旋律说,微微回头看了眼走到她身旁的死光。有马把消息翻译给他听了吗?他知道她们的首领死了吗?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丝毫迹象,不像她那样,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无论如何,死光的出现让旋律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躯的稳重和自信。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任由理智如潮水般退却。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
不幸的是,她对那群小马们说的话起了反效果。他们没有感激或释然,而是满脸惊恐。四匹小马全都伏倒在她面前,开始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哀求。连那匹雄驹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忘记说小马语。
“怎么回事?”旋律呜咽着,这种景象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怎么也止不住。“死光,他们为什么这么惊慌?我做错了什么?”
“你告诉他们你不是为了工作才买他们的。”死光语气沉重,脸上难掩厌恶之情,不愿直视这些前奴隶。“他们知道自己太破旧,卖相也不好。那只剩一个可能了。”
他压低了声音,轻到旋律几乎无法听见:“食物,他们以为你要吃了他们。”
“住口!”一些对奥利维亚的恐惧与挫折感不经意间流露在她的语气中。即便如此,她的话语还是起到了预期的作用。凄惨的哭喊和哽咽立刻消失了。
“我们是救了你们,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把你们再卖给给别马。此外,我们不会打你们,也不会让强迫你们干活,更不会杀你们,或者让别人杀你们。”
四匹被救的小马面面相觑,仍然满脸都是疑惑与恐惧,但都有所缓解。作为代表的雄驹再次站了出来,小声问道:“那……为什么?”
她愣了一会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她刚刚情绪激动,她早就能反应过来。“因为在我们来自的地方,我们认为……我们认为没有马该做奴隶。我们正前往一个远离龙之愚的地方,在那里你们再也不用害怕这些锁链了,我的朋友会帮你们解开它们。”她用翅膀指了指阿布巴卡尔。
又一次的,四匹小马再次低声交谈。旋律回头看向死光,问到。“你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吗?”
他摇了摇头:“那应该是无尽沙漠里的一种部落语言。它们种类繁多,还总是不断变化……我根本学不完。”
哪怕是几秒的拖延对旋律的理智都是个巨大的挑战——这又让她想起少校的死亡了。
终于,那位代表小马走上前,比之前站得更直了些,直视着旋律的眼睛,不再是奴隶对主人的眼神。“小马国是真的,”他说,“塞拉斯缇娅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你们是来拯救我们的。”
“我知道你们的魔法很强大,”那匹深蓝色的独角兽雌马小声说道,指着巨大的观景窗外。“但我没想到你们的魔法能做到这种程度,一个巨大的金属水船。”
“你们一定要去救其他马!”那匹陆马雌驹喊道,四匹小马一下子将旋律围住。“他们抓走了整个部落!那些像你一样勇敢又强大的战士。”
她该怎么回应?就在刚才,克制还不是她的首要事项。“这是我们想要做的,”她最终说道,“但这需要时间。现在我们得先返回安全地带,一座岛屿上的城市,在那里你们能安心疗伤。”
“哦。”他们感到失望,但没有愤怒。
“眼下,我们有一位医生,她会帮你们处理伤口。我们还想剪掉那些锁链。”她再次指了指他们的蹄子。“你们愿意配合吗?”
死光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我叫死光,这是旋律,”他说,“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很快,旋律就知道了那匹雄驹叫“公牛”,也知道了其他几匹的名字。这很好,可以作为旋律用来分心的又一条信息。
不幸的是,这时他们被打断了。佩雷斯的喊叫声越来越大,大部分是西班牙语的粗口,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打斗声,一声枪响,随后是警报骤响。
“警告:检测到船体损伤!”房间的灯光突然变成了红色,每几秒闪一次。将刚刚稍稍放松的小马客人又吓回到角落,满脸恐惧地望着四周,用他们的语言念含糊不清地低语着。
几秒钟后,三个轮式无人机进入房间,将踢打挣扎的佩雷斯拖了进来。他身上有几处擦伤,身上的武器全都不见了。
一进门他就用英语大喊:“他妈的机器人成终结者了!”他挣扎着对抗细长的金属抓爪,但旋律很清楚这场较量会如何收场,没有飞马能有胜算。“快开枪!我们得夺回潜艇!”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巨大的气闸门轰然落下,锁死了整个房间。
几乎是同一刻,诺亚和莫吉拉将枪口对准了无人机。
“不要开火。”先驱命令道,语气自信且坚定。两台无人机立刻将拖着的佩雷斯释放。他迅速挣脱,跌跌撞撞地逃开,身后留下一道血迹,那来自他身上的几处轻伤。
“佩雷斯中尉刚刚使用步枪造成了一处船体破损。该舱段已密封。你们是否想通过继续在船体制造更多空洞来破坏密封?”
莫吉拉斜眼看了看佩雷斯,后者已经退到了三台无人机够不到的地方。“它说得对,长官。我们不能在这里开枪。这里全是玻璃墙。”
“我不明白,”阿布巴卡尔说着,镇定地走近无人机,他手上只有那把未点燃的焊炬。“到底发生了什么?”
佩雷斯抢在先驱前开口:“它不服从我的命令!奥利维亚死了,我现在是最高长官。我试图按她留下的指令善后,但它拒绝执行打击命令——甚至连授权码都不给!这混蛋想掌控一切,把我们变成它的奴隶!”
旋律冷静地转身,挡在被拯救的四匹小马面前。死光同样这样做了,虽然动作中充满了困惑,少了份坚定。那飞快又激烈的英语他多半的没听懂。
“佩雷斯是最高指挥官,”阿布巴卡尔冷静说道,“给他指挥权限,先驱。他现在是我们的领导。”
先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已经告诉佩雷斯中尉,并不是这样的。虽然佩雷斯中尉是目前最高军事指挥官;然而,星际先驱协会并非军事组织。在前远征队队长死亡的情况下,我有权将指挥权授予我认为最有可能成功完成任务的人选。这意味着在培养出合适的候选人之前,我不会将指挥权交给任何有机体。而佩雷斯中尉显然不具备担任地球殖民地新任远征队长的必要能力。”
其中一台无人机的屏幕被文字填满。哪怕隔着老远,旋律仍能认出那是星际先驱协会手册的排版样式。显然,正在展示它刚才引用的条文。
莫吉拉放下了枪。“好吧,这还真没法反驳。”
但威廉姆斯专家可不这么想,他直接指着一台无人机:“那是应该是谁呢?就像佩雷斯中尉说的?因为没有‘有机体’够格,所以你要自己掌控一切?你要用一支战争无人机部队入侵小马国?我们的指挥官刚被杀,你却说我们不需要一位像中尉这样的老兵?”
你这个白痴,你以为朝那机器人开枪能有什么好结果?除了可能杀了我们所有人?先驱根本不在乎它的机械部分,它又感受不到疼痛,你吓不到它的。
“是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士兵,”先驱回答,语气中满是讽刺,“比如那位刚刚命令我对平民中心实施炮击的‘老兵’。比如那个差点暴露我们位置、差点让小马国有充分理由恐惧我们,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同事与罪犯合作的‘老兵’。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适合领导这次远征了。”
所有马都把目光都转向佩雷斯,他最终点了点头。“奥利维亚命令我们确保不留任何目击者。如果任务完成后但情况不妙…… 我们必须清除所有证据。我只是在执行她的命令。”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是一名得力的士兵,佩雷斯中尉。” 先驱者说道。“一位优秀的士兵,但却是糟糕的指挥官。如果你自认接替了她的职位,就无需再遵从费舍尔少校的命令。你有权自由分析自身行为的后果,但你并未这么做。当我拒绝执行你的指令时,你为了强迫我发起了一次不被允许的攻击,结果给独眼巨人号潜艇造成了重大损害。”
“早该这样了。”多萝西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你终于意识到这些脑袋里全是肌肉的家伙会把我们全都害死。你需要把权力交给一个有头脑的,是时候让平民重新掌舵这个殖民地了。”
“没错,”先驱说道,“不过,我想你可能存在一个误解,布恩博士。我并没有选择你,或者这艘潜艇上的任何人。我认为此次远征中,唯一有哪怕一丝完成任务可能性的个体,是第三代詹姆斯·欧文博士。”
“我已经将所有指挥权限转交给她。在她抵达之前,我将继续修复这艘潜艇。而你们”——所有无人机同时转向那些小马士兵,伸出机械臂——“现在立即上交你们的武器。”
***
幸运突破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久前,奥莉薇亚还在担心幸运会意外泄露有关殖民地的情报,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而她能信赖的只有立场偏向小马利亚的克隆,要么是外交能力比她更糟糕的闪尘。
“我准备好了,” 她说道,静电声立刻从终端传来,迅速消失了,或者说减少到不被注意的地步。这让幸运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博物馆里听过的一段电线录音,来源于古老的爱迪生时代的,甚至更早。一个声音出现了,但那不是暮光的。那个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也更偏男性。
“嘿,呃...... 这东西能用吗?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工作......”几记重击声传来,似乎是有人在敲打麦克风。
“是的,” 幸运突破尽可能快地回答道,“我能听到你。你能听到我吗?”
在她身后,闪尘穿过机舱向她走来,而马丁仍停留在舱门附近。
“哇,” 扬声器说道,“你的声音真清楚,简直就像是在面对面讲话,我从未听到过那么清晰的无线电通话。”
我们的麦克风更先进。但她没有说出口。“这里是幸运突破,” 她说道,“你听起来不像暮光闪闪,这和我们之前的约定不符。”
“是啊,是啊,”对面回答道,听起来有点恼火。“我提醒了她三次,今天有个重要通讯,但就在刚才,她接了几个重要小马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有非常紧急的事,她就传送走了。‘你能处理的,斯派克,’她就说了句这,‘只要另约时间就行,斯派克。’你知道吗,像我这样努力工作的龙居然会不被赏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幸运努力消化着她刚才听到的一切。先驱认为她还无法发挥自己的完全能力,事实证明这是真的。不幸的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旋律倒是能做到,但现在的她缺乏必要的文化背景知识。
另约时间听起来不错。但正当她要答应的时候,内心某个更理性的部分让她犹豫了。这个 “斯派克” 听起来很沮丧,似乎有些郁郁不得志。也许能从他哪里获得更多信息。
不幸的是,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扮演特工。尽管如此,她尽可能的尝试了。“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很抱歉给你增加了更多工作。”
又是几秒钟的静电杂音。至少她不用像上次那样,在每次回应前等上十分钟。“这不是你的错,小马,你提前预约了时间,而且准时接通,就像暮光一直教导我的那样。但现在她却突然跑掉了,显得我像是失信小马,这太不公平了。” 他没有停顿,让幸运有时间反应,而是继续说道。“那么,你到底是谁?某个来自远方的科学家小马吗?或者某个极具想象力的发明家,嗯?只要别像某些总在小马镇闲逛的同行就行。”
事实证明,让斯派克开口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困难。幸运还没说什么,对面就倾泻出了全部。他吐露的大多数事情对幸运来说毫无意义,或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但是,她现在无法理解不代表之后不能理解,很有可能其中蕴含着有价值的信息。
幸运试图将话题转向公主们和她们正在做的事情,结果却听了至少二十分钟时间的抱怨,关于小马利亚这么多公主如何寻找并保持平衡,以及除了塞拉斯蒂娅,还有如此多的小马没有理解和赞同暮光所做的一切。当幸运试图询问凝心雪儿有关事情时,她发现自己终于触碰了禁忌的领域。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事?” 斯派克问道,语气突然充满了怀疑。“我刚刚才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幸运,” 她说,“幸运突破。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很担心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这让幸运越发担心,斯派克会直接挂断电话。好在几秒钟后,她就再次听到对面的声音,语气不再满是怀疑。“我想这有道理,但我知道的不多,只有暮光告诉我的一些,就是凝心雪儿看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东西,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她现在和她妈妈还有露娜公主一起住在中心城堡。我猜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时,以至于需要两个公主的帮助,不管那是什么。再详细的我就不知道了,没有小马告诉我更多。”
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也许幸运还有很多疑问,但她实在不在状态,保持马设不留马脚就已经尽她全力了。“那么,斯派克,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你觉得暮光明天这个时候有时间和我谈谈吗?”
“让我看看她的日程安排......”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不,明天不行,后天怎么样?那天除了参加丰收节开幕,她没有其他安排。”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节日会持续整整一周,如果你在小马镇附近,一定要来看看,你一定会不枉此行的。”
“我尽量,” 幸运回答到,她感到自己话语中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了。“再次感谢你,斯派克,我现在得结束通话了。” 她关掉了无线电,瘫倒在地,浑身颤抖,思维一片混乱。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闪尘一直在她身旁,保持着安静和陪伴。见通讯结束,她靠了过来,依着靠背,一侧翅膀盖住了幸运身体。她没有哭泣 —— 闪尘一向保持着勇气和骄傲了,流泪不是她能做出的事情,但她那温暖的身体正是现在幸运那小小马脑袋非常需要的。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知道,” 闪尘说,“我也不知道。”
至少她们共同面对着未知。即使幸运失去了一直领导着他们的小马,那个她从未想过会失去的领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陷入绝境。幸运突破并不孤单,他们的任务也不会因为失去了关键部分就因此结束。他们会想办法活下去,不惜一切。
幸运突破不知道和闪尘相拥了多久,她们静静地安慰着彼此,知道先驱的声音从墙壁传来:“我们即将降落于独眼巨人,计时十分钟。”
***
奥利维亚想要死亡。更准确地说——她本该死了的。
但她没有。
意识断断续续地回归,又如潮水般退去。闪烁的光线,冰冷和压迫感短暂交替。她看到了灯火通明的房间、奔走的身影、彼此大声呼喊着她听不懂的话。偶尔有生物试图和她说话,却只能得到她含混不清的回应。我本该用那把枪的,一个念头闪过她的思绪,我当时够得着。
然而,决定的时刻已然逝去。她的自杀植入体已被使用,但显然她还活着。
痛觉交织在模糊的意识边缘,她仿佛漂浮在虚无中。一些身影围绕在她身边,也许是小马,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们在她身边忙碌着,一会将往她的血管注射东西,或将什么顺着她的喉咙灌下。那很痛,但远比不上她所受过的其他折磨。
让我死吧,求你们了。我为奥塔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但这还不够。下一个领导者得做得更好。
然而,她无声的祈愿未被回应。意识回归得越来越频繁,周围世界的景象也愈发清晰。但她看清周围原始的医疗设备和操作那些东西的生物时,她曾怀有的微弱希望——也许自己已经被救走,会在奥塔的医务室醒来——被彻底破灭了。
同样都是小马,但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的装甲不见了——覆盖在身上的不再是那套坚硬的外骨骼,而是柔软舒适的布料。某种类似病号服的东西,而她的一条前腿还隐隐作痛。
她曾几次试图反抗,但无奈过于虚弱,甚至都几乎无法保持清醒,因此未能造成多大的影响。她的挣扎为自己换来了约束带,但仅此而已。
大量的小马进出她的房间,很快就让奥利维亚眼花缭乱,分不清彼此了。在她迷糊的状态下,听不懂那些小马的大部分的话语,更别说他们的名字了。这让她感觉自己正处于一场她完全不懂舞步的舞蹈。
直到一阵强光划过,后脑传来一阵刺痛,还有那份她极力抗拒的沉重躯体的压迫感。她再次吸了一口气,世界的色彩重新浮现。那笼罩在她思维上的迷雾终于散去,她得以看看清一切。
奥利维亚在一间病房里,这点毋庸置疑。考虑到窗子上都装着铁栏杆,似乎位于较高楼层。她的一条腿上连着监测器,伴随着心跳滴滴作响。粗大的束带捆绑住她的身躯,并将翅膀紧贴身体固定,另外的束带将她的后腿固定。她还注意到一件令她震惊的事——她毛色上的染料已经被洗掉了。她又变成了有着亮黄色皮毛,额前垂下的一小撮鬃毛是蓝色的小马了。
他们把染料洗掉了?当然,那染料本就不是永久性的,任何像样的溶剂都能洗掉。可能是在治疗她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她现在连病号服都没穿,这让她倍感暴露。这些小马对她最基本的人类尊严毫无尊重。
还有两匹小马在房间里,一粉一紫。门是关着的,装有看起来很沉重的锁具,但除此之外,这看起来和普通病房没什么两样。四周摆着带有抽屉的柜子,装满了医疗用品,到处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似乎是病历和治疗说明。
“Ĉu vi certas ke ĝi funkciis, Twilight? Ŝi ne aspektas esti multe plibona。”粉色的小马并不是在和她说话,这倒是件好事,因为她用的词汇太复杂,奥利维亚根本听不懂。她的语速也太快,根本不适合一个初学者。看来学小马语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当然,如果毒药按预期发挥作用,她也用不着学这门语言了。我现在应该死了才对!她甚至不能警告先驱,这种毒剂未能生效——其他士兵的植入装置都会和她一样,不起效果。
那匹紫色小马比粉色的小马要高大许多,不仅体格更大,独角更长,腿也更加修长。她的举止中透出一种指挥若定的气质,一种权威感。对此奥利维亚感到十分熟悉,就像一个被崇拜士兵围绕的将军那样。“Mi relative certas ke ĝi funkciis. La sorĉolibro de Meadowbrook klarigis. Ŝiaj okuloj nun movas alie。”
紫色小马转过身来,这次她放慢了语速、吐字清晰,以便奥利维亚能够理解。
“幸运突破,你还好吗?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奥利维亚努力不去反应,竭力将目光投向别处,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应。她喉咙仍旧感到干涩刺痛,胃部灼热难耐。她现在真的很想来碗番茄汤。
“哦,”粉色的小马说,“Ŝi vere ŝajnas esti pli klarmensa。”
这声音为什么这么耳熟?奥利维亚确信自己以前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这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直到她回忆起来为止。“不是……她”奥利维亚嘶哑地低语道。她几乎能感受到喉咙里渗出的血腥味,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更像个暴躁的老奶奶。
“Via priskribo akordas,”粉色的小马说,“Kvankam mi ne scias kiel ŝi mensogis al mi. Mi ne pensis ke oni mensogeblas al iu, kiu surhavas Nightfall-an armaĵon。”
“我叫暮光闪闪。”紫色小马说,“而你是个幸运的小马。如果不是‘梦魇’小队找到你,你vi estus mortinta。我想你是中毒了。”
奥利维亚摇了摇头,终于意识到为什么那个粉色的小马听起来那么熟悉,她就是那个身穿盔甲、将她抓住的马。她的名字是星光,这里是小马国,接下来奥利维亚将被审讯,他们会从她嘴里撬出奥塔的位置,然后杀光她所在乎的一切。
“你们想要什么?”她磕磕绊绊地用小马语问着。她对幸运的语言课多少还有点印象,至少还能说出一些简单句子。
两匹小马似乎有些意外。她们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开始窃窃私语,说得又轻又快,显然是不想让她不懂。
“Ĉu la veneno damaĝis ŝian cerbon tromulte?”粉色的问,“Kiel ŝi povus forŝteli princinon kaj ne memori?”
“Mi pensas ke ŝi memoras。”暮光看向她,清了清喉咙,“你知道梦魇为什么抓你吗,幸运突破?”
奥利维亚沉思了很久。不是因为她没听懂这个问题,而是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线机会。是的,小马们把她困在了这里,只要想,她就永远都跑不了。但或许,如果她能撒一个足够信服的谎,或许能让她们相信她是唯一的一个……
如果他们不知道奥塔的存在,他们就不会继续追杀我们。她本应该死的。但也许,如果奥利维亚演得足够逼真,她能把这次“失败”转化为优势。他们会相信她突然的语言障碍是中毒所致吗?值得一试。“因为我……杀了……”她想了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形容“奴隶贩子”,“……怪物。”
“不,”暮光说,“是因为你绑架了凝心雪儿,至于其他的事……”她侧目看向同伴,“我必须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你已经在我们手上了。一旦我传出消息,她会……亲自来见你。但在那之前……”她略显不安地动了动蹄子,别开了视线,“我想让你先恢复体力。医生说你要一个星期才足够健康到可以离开。之后,我会把你交给她。”
幸运会怎么回答?奥利维亚并不确定,所以她最终选了句简单的:“我应得的。”现在她保持清醒实在太累了。理解她们说的每句话都是极大的身心负担。她本来死的。
奥利维亚的意识再次消失,把那些小马留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