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把我变成了怪物,这不是我的选择。”
这座城市如同一张燃烧的羊皮纸,正在迅速分解。卫兵们,工程师们,暴徒们,如果我不再做点什么,那么这些失控的小马们将会亲自摧毁他们口口声声捍卫的家园。
冰冷的鲜血划过额头,顺着脸颊流入了口中,腥咸而苦涩。
夜穹之下,暴雪不断冲击着房屋,周遭的一切都在绝望中嘎吱作响。远方,除了风暴的怒吼,还有着零星嘈杂,那是暴民们打砸店铺的声音。街道上,三两个治安队的守卫正在巡夜,蹄子踩踏积雪的声音回荡在大街小巷,但煤油灯的微光根本无法穿透浓郁的永夜。
一旁漆黑的巷子中,篝火的光亮勾勒出三个影子:两只雄驹正在轮流奸淫一只落单的小雌驹。即使是在埃律西昂之战先前,下城区就已经是这样:永无止境的犯罪,永不停歇的奴役。
漆黑的夜空中,传送魔法的火花一闪而过。在无马注意的屋顶,在阴暗寒冷的角落。
守卫们从巷子口经过,但他们并未打断施暴者,只是心怀愧疚地低下头,然后在女孩的哀嚎声中快步离开。他们不敢深入黑暗,也不负责保护弱小,更何况警力本身就薄弱的治安队也压根无力守卫无辜者,能够维持能量塔的正常运作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随着守卫们逐渐走远,巷子中的强盗也更加放肆。
在几周前,他们或许还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但在末日逼近的今天,他们已然堕落成了无恶不作的混蛋。
赌博,死斗,奸淫,偷盗,这些罪行如今已经成为了夜空之下的日常。黑夜笼罩的埃律西昂不再是希望信标,而是一个巨大的罪恶之都。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痛苦地挣扎着,来自下体的疼痛让她哭喊不止,但市民们却门窗紧闭,对此不闻不问。
“停-停下,求求你们了……快-快停下,我……我不行了。”女孩喘着粗气哀求道,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干燥,死亡的气息从鼻孔中呼出。
她身上仅剩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暴寒,过不了多久,不需要流氓灭口,她就会被暴风雪夺取生命。
“小家伙,你知道这没用的。我们都会死,大家都要死。我的老妈被冻死了,我的哥哥也被教会枪毙了,现在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牵挂了。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在冻死之前给自己找点乐子?既然你无法逃避,那为啥不去享受?”正在抽插的强盗一边扭动着下半身,一边用生锈的匕首威胁着身下的小雌驹。
“求你了……”
她的哀求毫无作用,雄驹们仍然我行我素,继续着冬夜中的强奸。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会成为今夜的另一个祭品。然而“大漩涡”的胃口并不满足于此,在城市倒塌前,这种悲剧将会不断上演。
冰凉的水滴滑过太阳穴,口中的血腥味尚未褪去,但阴影已经开始了行动。
隐藏在呻吟声背后的,是木板的抖动。几声清脆的步伐,然后是利刃砍入肉体的沙沙。
嘴唇上咸咸的,似乎是飞溅的鲜血,或是之前已经干涸的血迹,来自上一个受害者的味道。破碎的肢体被穿刺挂起,像张扬的旗帜一样悬挂在房梁上,肠子从腹中落下,成为了链接碎肢的最后桥梁。小雌驹拾起地上的大衣,在惊恐中逃离了血腥的巷子,没有一句感谢,只有无穷的恐惧。
我浑身浸染着鲜血,跪倒在地上。
破碎的玻璃,映出了毫无血色的面庞:深红色的鬃毛,在发根处似乎还能瞥见一抹蓝色。毫无生气的双眼,本应该出现在死者身上。直流鲜血的嘴唇,曾经亲吻过死亡。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我选择遁入城市暗影的那一刻起,我的记忆便不再完整。
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前一秒还在黑暗中惩戒打劫的强盗的我,下一刻就已经站在了横尸遍地的大街上,双刃剑上还沾着死者那尚未干涸的血液。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和满身的狼藉告诉我,这是一场血腥盛宴。
无论是雄驹还是雌驹,无论是老者还是孩童,我都品尝过他们的鲜血。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团结这座城市……通过让他们仇恨我的方式,来达成社会阶级的和解。
我只是想惩罚那些伤害无辜者的“罪犯”,但每一次击杀,我都能体验到对方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忆……这让我愈发强大,但也愈发失控。一开始,我还能控制力量,确保只是震慑罪犯,用恐惧来遏制暴力。然而到了后面,我已经无法控制心中压抑的暴力,威慑逐渐演变成了谋杀……
我想要呕吐,因为我的腹中已经塞满了死者的痛苦。但我做不到,因为喉咙已经被死者的断肢堵住。这具身体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仍然在执行“惩罚罪犯”的命令,但现在已经演变成了毫无底线的杀戮。“我”亲自将他们开膛破肚,将那些从他们身上剥下的皮毛编织成“荣誉”,和颅骨一起高高悬挂在大街小巷,用来震慑那些试图犯下罪孽的暴徒。
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罪孽深重,我渴望忏悔,但我的所作所为却是在自我毁灭。我试图犯下新的罪行来掩盖上一个罪行在内心的谴责。我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了影魔的食欲,不仅仅是因为它能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的,同样是因为某种逆反心理:我一边渴望着救赎,一边又想要用堕落来证明自己不能被救赎。
篝火旁散落的报纸,上面将我称为:“魅影”, “女神的惩戒”,以及“北境之刃”……
我瞥了眼满是碎肉的双刃剑,觉得这个外号相当准确……不过黛安娜肯定不会喜欢我使用冤罪的方法。但管她呢,我现在哪还有心思操心其它小马看我的眼神呢?
在无数次清醒与晕厥的反复中,我感觉脑袋疼得快要炸开了,这与我分裂出巴斯特与塞克迈特两个马格时的感觉完全一样。间歇性的头疼……衔尾蛇病毒的后遗症之一,只是先前没有现在这么严重罢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现实与梦境已经交织,没有太阳的芦苇丛似乎就在我的身后。
我忍着疼痛,拖着满是腥味的身体坐到了已经熄灭的篝火旁。
“去你妈的莫比乌斯,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混蛋,”我怨气满满地朝一旁的尸体啐了唾沫。一阵阵的头疼让过去的记忆片段涌了上来,当我刚刚踏上废土时,我还只是一匹会因为病毒的侵蚀而与时间和死亡赛跑的小马;而如今,即便满是病毒的肉体被影魔的身躯所取代,过去的伤痕仍然在我的灵魂深处隐隐作痛,与阿尔法和乌佐恩产生着共鸣。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我闭上双目,默默念叨着:“难道我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种命运吗……”
刺骨的霜雪逐渐爬上我的四肢,一部分的我是多么想就此睡去,因为只有在生与死交界处行驶的列车上,我的头痛才会停下。然而另一部分的我却不愿意就此消沉,我能感受到巴斯特的存在,她在某处凝视着我,谴责着我。
大雪倾覆而下,但我只是在原地发愣。
雪越下越大了。
……
“加紧干活儿,麻溜的,Cazzo!”佩戴着工程师协会徽章的监工拿着喇叭,在高台上朝下方负责搬运煤炭的陆马劳工们大声吼着。
在道路两侧火把的映衬下,无数矿工正疲惫地将一车车堆成小山高的煤炭运往能量塔。
橘黄色的灯光与暗淡的煤油灯不停闪烁着,仿佛希望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密集的雪花阻碍着队伍的行进,如果前面的陆马倒下了,那后面的矿工就会踏过他的尸体,将拖车掀翻在路旁,为后续队伍的通过清理出障碍。一批接着一批,永无止境,永无歇息。无数陆马都类似在了这条路上,但他们没有怨言,只因现在是整个城市的最后一刻。留下来的小马们,大部分都愿意为了这座城市献出自己的一切。
这条队伍长的一眼望不到边,从能量塔所在的上城区一直延伸到了下城区的装卸站。狭窄的道路上堆满了尸体与翻倒的煤渣,死亡在这条路上是那么的常见,以至于路上见不到一丝积雪。
++加快步伐,工人们!我们需要在今晚午夜前把这批煤炭运过去!埃律西昂需要你们,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还剩下最后四天,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挂在高楼屋檐上的扩音器断断续续地传出下城区主教英诺森的声音。
自从大主教死后,下城区的地方主教英诺森便选择与上城区的圣缇娅教堂决裂,彻底与阿卡德摩斯的临时政府断开了联系。虽然他此刻仍然在协调矿工给能量塔运煤,但下城区实际上已经独立于了埃律西昂,而作为这里的实际掌权者,英诺森就像费拉拉过去做的那样,一边哄骗着劳工,一边中饱私囊,私自扣押下了相当一部分的煤矿。
通过残忍肢解与谋杀,我轻而易举地从英诺森的几个亲信脑中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信息,但这也让英诺森更加警觉。现在的他甚至不敢出门,只是待在广播站内发号施令,让护教军围得水泄不通。这无疑让一次简单的刺杀变得有些棘手。毕竟,只有不被察觉的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而大庭广众下的混乱反倒会加剧小镇的动荡。
擅长权谋的阿卡能够应付上城区的权贵,至于肮脏而不羁的下城区,就只能由“北境之刃”来解决了。
在我眼中,这个试图在末日降临时偷偷窃取煤矿的下城区主教和上城区的那些达官显贵没有什么差别。杀死英诺森不仅能阻止可能的内战内战,还能借此震慑住其它试图阻拦阿卡德摩斯的小马……分裂的社会将被迫团结一致,埃律西昂将得救,即便这意味着要牺牲无数小马。
“再多来具尸体也没什么的,对吗?”我喃喃道。
冰冷的夜晚包裹着一个个即将走向终局的灵魂,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哀嚎。现实世界中,他们不过是在默默地拖着马车,而在“梦境世界”的芦苇丛中,他们则在痛苦地咆哮。
有什么东西似乎改变了。
随着我愈发频繁地使用黑魔法,这种改变也愈发明显。
一开始,每次头痛只会让我晕厥过去,从而进入梦境世界。而渐渐地,昏迷与清醒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梦境与现实不再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有时候,当我使用黑魔法瞬移到警卫身后时,现实的一部分便开始支离破碎。完整的场景裂成了一个个碎块,像岛屿一样悬浮在空中,暗无天日的梦境世界从现实的裂隙中“涌”了出来。下一秒,裂隙闭合,黄色的芦苇从建筑物的缝隙中退去,而我也来到了原本不可能抵达的位置。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本应对这种“新能力”感到惊诧的“我”并没有一丝反应,似乎我在一开始就熟习黑魔法。我的意识告诉我,我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拥有这种能力;而我的灵魂则在说,现实被修改了,不要信任自己。
现实中,数十名护教军围在广播站门前,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即使是一只苍蝇也会被瞬间发现。然而当世界碎裂成一个个漂浮的碎块时,再坚固的防线在我眼中都不过是个可以跳过的浮空岛。撕裂现实,传送到守卫指挥官的身后,然后恢复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我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防守森严的广播站。
现在最艰难的一环已经被突破,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就简单多了。
……
搭建在战前混凝土结构内的广播站要比下城区的那些棚屋暖和许多,但随着气温来到零下六十摄氏度时,即使是混凝土也无法抵御寒冷的侵蚀。哔哔小马的低温预警和盖格计数器在室内仍然没有消停的迹象,就连S.A.T.S.辅助瞄准都无法正常显示。
没了敌我识别的小地图,我只能在这不大的两层楼内挨个搜索。好在,由于下城区电力供给的问题,广播站内仍然是昏暗一片,只有关键的楼道拐角处有卫兵把守。
我俯下身子,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黑色雾气,在黑暗的边缘慢慢向前试探。此时站在楼梯口的两个护教军正在若无其事地聊天,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阴影中的变化。
“操,这天真冷啊,”其中的矮个子打着寒颤说道。“你-你说,我们兄弟还有机会活下去吗?我可是听说了,工程师协会的那个什么阿卡德摩,已经打算抛弃下城区了。天气站的小马想撤离,都被他给拒绝了,估计全都冻死了吧现在。现在都这样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给上面运煤,留着自己用不好吗?要我说啊,那些上层阶级都他妈的该死。”
“你这个笨蛋,没了能量塔,咱们全完蛋!我也很他妈看不惯上城区的那些富裕的傻逼,但现在的情况不是窝里斗的时候。有钱小马们是看不惯咱们穷鬼,但这时候如果我们不挺身而出,还有谁会拯救这座城市呢?而且再说了,下城区之前的数起谋杀案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在下城区四处游荡‘北境之刃’把那些试图和阿卡德摩斯唱反调的工头全都给肢解了,真是巨他妈残忍卧槽。所以如果你不想落得和他们一个下场,那就闭上你的臭嘴,好好干活。”一旁的高个子责骂到,刻意压低声音以免其它守卫听见。
“我可不想被切成碎肉,但……我也真的害怕了,这个‘北境之刃’虽说弄死了不少暴徒,给我们的工作减轻了不少麻烦,但这混蛋总是喜欢杀-杀那些和协会作对的那些小马。说实话,这个恐怖分子搞得我都觉得协会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他们不会用私刑来暴力抹除小马。前两天已经死了七个有名有姓的监工了,而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包庇下城区小马而刻意减缓运煤进度。你-你说,下一个会不会是……英诺森?不然为什么现在老大甚至连广播站的大门都不敢出?”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站在这里!用你的脑子想想,为什么这货要杀害那么多‘唱反调’的。还不都是因为他们拖慢了运输进度?英诺森虽说公然唱反调,但他的本意是好的,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小马多活一些罢了。可是小镇现在需要的煤炭数量还差一点,如果我们不能在未来三天运完剩下的资源,那‘大漩涡’一来,所有小马都得死,无论贵贱。”
“但是,那些被累死的劳工,又有谁会记得他们呢?我的老娘和社区里的老一辈已经主动绝食饿死了自己,为的就是不拖累我们。但如果我们也累死了,那还有谁会记得我们呢?”
“至少小镇会得救……关于你老娘的事,我很抱歉,但我的妹妹前两天也死了,被冻死的。很多下城区小马都像她那样,不愿和上城区合作,因为如果我们全心全意将所有煤炭都运给了上头,那我们自己就彻底没了活路。小镇可能会得救没错,但无数下城区小马也会因此冻死。可是如果我们想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而选择私藏一部分煤炭,那能量塔就会完蛋,到时候还是会有无数下城区小马会被冻死。”
“所以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呗……”
高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接下话茬。
他们唯一没有被衣服包裹的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无奈。战斗鞍的绑带是松的,说明他们压根就没有打算认真站岗,和其它的护教军一样,在末日面前只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
趁他们自怨自艾的片刻,我用闪现瞬移到了楼梯间,然后一路飘到了二楼——广播站控制室的门口。
我轻轻催动魔力,召唤出附着在独角上的黑石碎片,在身前凝聚出双刃剑。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冤罪漆黑的剑身也在焦躁地跳动着。只要解决掉英诺森,那能量塔所需的煤炭就会补齐,小镇便会……得救。
“再多来具尸体也没什么的,对吗?”
魅影推门而入。
……
“就这样,杀了我罢,你这没脸见马的鬼影!”英诺森脸上毫无惧色。相反,他的语气中只有无尽的不甘。
“我与你毫无过节,你的死亡只是为了大局。”我毫无感情地说道。
“就因为我拒绝将全部煤炭库存运给能量塔?!哈,看来他们说的没错。你,魅影,北境之刃,女神的惩戒,是个毫无同理心的变态神经病!”面前的陆马镇定地说道。他一边斥责,一边打开了身旁的录音机。
“你克扣的煤炭会让城市毁灭,这点你心知肚明!”
“毁灭?!就算是毁灭,毁的也是那少数马的城!埃律西昂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底层小马,我只是因为保护弱者,就要迎来你的责罚?没了我的煤炭,小镇会毁灭,但下城区仍有最后一丝可能。我是下城区的主教,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教众们因此而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必须争取!既然我已经死到临头了,那我就把心底话给你说了吧。我和费拉拉那样的野心家不一样,我不会用口号欺骗民众,更不会让他们送死!他们是我的小马,而我是女神意志在世间的践行者。我负责保护弱小,拯救无辜。但讽刺的是,骗子费拉拉兴起的时候,你这北境之刃没有行动;反倒是吾等为了下城区贫民拼尽全力的小马,你要全部杀害。”
“我理解你的苦衷,我明白你的初心,但恕我不能允许。为了埃律西昂的整体存续,你必须死。”
英诺森笑了。
这位灰衣主教没有上城区教会那般鲜艳的衣着,也没有费拉拉或阿卡德摩斯口中的诱骗。我知道,他真的在乎下城区的每一匹小马。虽说我刚刚得知他的名字不过一天,但他的确没有欺骗我这个谋杀犯,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不想去深入了解他,更不想让他成为我的朋友,因为那只会给我带来更多情感,让我的剑刃变钝。但是……他是对的,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他唯一“做错的”,就是站在了另一个立场上。我永远不可能说服他,而他也永远不可能说服我,但我们彼此又不会互相憎恨,因为我们双方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尽一切……
“难道穷者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吗?为了所谓‘大局’,有多少底层小马为此献出了生命,而他们最终却都会被遗忘,甚至连坟墓都买不起。”
英诺森无奈地叹了口气。
“魅影,我不怕你。你或许能让恐惧支配整座城市,但你吓不倒我。我是虔诚的信徒,我遵循女神的教诲,我会为了祂的子嗣拼尽一切,而最终,我也将迎来死亡,”他慢慢说道,随后用蹄子指了指一旁录制好的录音磁带。“拿上它,把它交给阿卡德摩斯,那个老家伙应当知道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关闭了警报,你离开后应该不会被卫兵追捕,但你会被所有小马憎恨。呵,在这点上,埃律西昂倒是相当团结,所有小马都憎恨着你,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你的可怖故事,母亲们会用你的故事来吓唬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父亲们会因为你的故事而团结一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现在……我将迎来命运的终结。”
他靠在控制台上,点燃了一根香烟,就像月桂叶那样。
这时,巴斯特出现了。她的虚影站在我和英诺森中间,失望地看着我:“我想……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赛克,你自甘堕落,如今又要泯灭良心,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彗星,为了阿卡德摩斯,仅此而已。”
我的冷淡让巴斯特几乎要痛苦地迸出泪水,但她还是没有像塞克迈特那样起身与我搏斗。与其对抗命运,她选择了平淡接受:“看来我无法说服你,赛克。既然如此,那你就动蹄吧,杀了英诺森,也杀了你最后的良心。像你之前杀死塞克迈特那样,把我也抹除掉。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从今往后,你将孑然一身……”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脑中有着太多要说的了,但千言万语到了最后还是一片空白。
我在原地等待着,似乎是期望巴斯特从我面前走开,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
随后,我不再犹豫。大步上前,用双刃剑贯穿了英诺森的身体,也刺穿了巴斯特的虚影。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死去了。
“对不起。”
……
虚无,破碎和死亡,深邃的天空没有一丝光芒。
世界化作一个个破碎的浮空岛,而永远望不见下方。我跪倒在英诺森的尸体前,干涸的眼角感到有些痒。在他的身旁,是死去的巴斯特。她倒在血泊之中,染上了英诺森的鲜血。
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伸出蹄子试图触碰巴斯特,但就在即将触摸到的那一刻,她的躯体突然化作无数灯芯草,让我扑了个空。我看着蹄中黄色的芦苇,一瞬间竟有些失神。呼吸仍然在继续,但胸腔中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不适,但我知道,丢失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可是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将英诺森的磁带从机器中取出,然后帮他合上了双眼。这位主教的死让我感到十分遗憾,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做的就只有把他的磁带带给阿卡德摩斯,今天发生的事情值得被铭记。
梦境世界开始慢慢变幻,和我的双刃剑有着相同质地的冰冷岩石从下方凭空升起,然后飞快地开始在空中排列组合,将有着不同场景的空岛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道路。
我唤起黑魔法,试图将梦境与黑魔法分开,但唯独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世界仍然在互相粘滞,我甚至能在空中看到一条条散发着奇妙白光的裂隙,不知道通往哪里。梦境世界似乎被“操控”了,我无法完全控制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能略微挪动空岛的位置,似乎是某种存在不想让我这样做。我一边在黑石铸就的道路上飞奔,一边寻找着能够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然而奇怪的是,和我先前无意识创造出来的梦境虚空不同的是,这次的碎裂空岛都处在一个个定格的时间段,而非是与现实同步进行的场景。
我的脊背忽然发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我。但那种感觉并非完全陌生……
一路上,我发现这些空岛上的场景并非完全是“现在”,它们还有着许多来自“过去”和“未来”:
九号避难厩即将落下的大门,旧世界的最后一抹余晖。
闪烁的哔哔小马,我第一次激活“维加斯”系统。
引擎的轰鸣,阿芙乐尔号第一次被启动。
角斗场上,拂晓用怨毒刃“杀死了”我。
毒雾四散的水晶城,我在那里找到了一把钥匙。
两姐妹城堡的星象台,我目睹了“大山脉”试图掌握太阳的力量。
断肢遍地的埃律西昂,我化身北境之刃遁入了暗影。
两个在谈话的守卫,我正在潜入刺杀英诺森。
一望无际的大冰原,我独自行走在冰天雪地里。
阿刻戎基地的密室门前,阿尔法倒在血泊之中。
如同水晶城的王座厅内,我坐在黑石王座上,满脸痛苦。而在空旷的大厅正中的,是一个巨大的欧米伽发生器,这里即将发生一场爆炸。
这就是最后一个场景了,道路也在此停止,似乎这里就是我的……结局。
因为种种原因,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写过废土日志了,而眼前的这些场景不由得让我再一次萌生了继续写作的念头。在这片梦境虚空,我能瞥见未来,洞悉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凭空出现,披着披风的蓝色天角兽一眨眼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只是这一次,祂看上去没有之前那般冷漠。“赛克。”祂空灵的声音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回荡着,如同深海中低吟的古兽,又如同冰天雪地中凄惨的风之魔。
我下意识跪倒在祂的羽翼下,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希望能得到些智慧的指引。
“你让吾……让我感到好奇。你是怎么……进入这里的?为何你能够在这梦境虚空与现实世界自由穿梭?”祂用羽翼温柔地擦拭着我的面庞,但无论如何也抹不掉上面的血渍。
“殿下,我不懂您的意思。每当您需要我时,我都会出现在这里。”我如实答道。
然而祂却连声否认,言语中透露出一丝惊讶:“不,不,不是的。我的能力只能将熟睡或是昏厥的小马的意识拖入这片朦胧之域,但你不一样,你和你的兄弟们不一样,你和其她所有小马都不一样。你……真有趣,真……特别。”
“殿下,您的意思是?”
“小马们会做梦,但‘梦境’却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我的领域,所有生物的梦都发生在这片朦胧之域。我诞生于此,但它并不会听命于我……我只是梦境虚空的一个传声筒。虽然我可以像拖拽其他小马那样将你拉入这梦境领域,但你很特殊……你现在很特殊,赛克。你可以主动进入梦境虚空,而且还是在清醒状态下。不仅如此,你甚至能让一部分虚空‘入侵’到现实世界中,也就是你周围的这些一个个浮空岛。即便是塞拉斯缇娅也不能做到这一点,但你……”说到这里,露娜公主唤起魔法,在我蹄下的空岛旁边又生成了一个新的场景:
“大山脉”的实验室内,披着白袍的莫比乌斯和克莱因正在将一滴血液滴入培养皿。在他们身后的冷冻舱内,躺着阿尔法。
“‘大山脉’的衔尾蛇病毒不仅仅是生物强化剂那么简单,它的因子混合了一部分‘无序’的龙马基因。它注射到的不是你的体内,而是直接成为了你灵魂的一部分。衔尾蛇病毒原本是为了帮助莫比乌斯进行时空穿越实验的,它的目的是让受试者拥有比一般小马都要强的与梦境空间的链接,因为只有在这片虚空中,时空穿越者的意识才能完整地保留。”
直到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梦境虚空的卢苇原一望无际,并不是因为卢苇原真的有那么大,而是因为这片虚空压根没有时间的概念。过去……就是未来,而现在发生的,也会改变其中的一个过去……所以我的意识才会认为我天生就是影魔,而停留在这里的灵魂则不会。
天角兽伸出蹄子指挥着暗淡的天空,更多图案与花纹开始出现:“我在这里观察过去,参与未来,但我唯独看不清你的,赛克。你真有趣,你是唯一一个意外获取了荒原影魔躯体的小马,所以我有理由认为,你撕裂现实与虚空的能力是因为黑魔法——莫比乌斯唯一没有考虑的一个变量……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我看不清你的未来,是因为你的过去和未来并不是连贯的,你是唯一的……变量,你是记述者计划里唯一的变量……莫比乌斯唯一需要的那一个变量。开始即是结束,而结束亦是开始……”
她不停念叨着什么,就像是歌唱一般。细小的黑石从四周漂浮过来,逐渐凝聚形成了梦境机器的核心:“拿着它,去阿刻戎基地,过去的碎片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阿尔法之所以开始屠戮你和你的兄弟们就是因为这点,他不是唯一的变量,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其它受试者都是,都是这伟大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那……我是什么?”
我接过机器核心,呆呆地望着优雅的祂。
“你在某种程度上和我很像,赛克。黑魔法和你的衔尾蛇病毒产生了某种意外共鸣,它们不仅增强了你与梦境的联系,还把你变成了……虚空的一部分。你不是棋子,赛克;但你也不是棋手。你是开始,亦是结束——你就是记述者计划……”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没来得及追问,露娜公主便消失不见,化作了一团灯芯草,随风而散。
虚空的流动再次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蹄下的空岛场景开始变化,从“黑石王座”变成了“阿芙乐尔号的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