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Lv.17
独角兽

辐射小马国:旧世魅影 Fallout Equestria:Phantom of the Past

第七十八章:末日将至

第 87 章
1 年前
“巨大双翼的阴影将见证我的死亡”
 
 
虚弱。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
 
我曾经耗尽过一次魔法本源,而如今这种感觉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像是瞬间老了八十一岁:浑身的肌肉在逐渐崩坏,皮毛在迅速衰老脱落,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让痛觉传遍全身。
 
然而和身体的急速衰老不同,我的灵魂却异常兴奋。露娜公主用双翼抱住我的那一瞬间仍然停留在脑海中,灵魂仿佛被清凉的羽翼抚摸,像是站在悬崖的边缘并且准备向下纵身一跃……梦境中的虚空似乎激活了灵魂深处的某种古老黑魔法,但它现在却因为没有吸食足够的魔能而饿得嗷嗷直叫。
 
我疲惫地睁开双眼,但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彗星,而是满身的绷带和床边凳子上的阿卡德摩斯。
 
“阿-阿卡?老家伙,你怎么在这儿,彗星呢,她去哪了,她还好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已经焦急地翻身下床,然后只听得“咔嚓”一声,刚刚落在地上的那只后蹄就骨折了。
 
“该死……”
 
看来即便是黑魔法,也有挥霍完的那一天。
 
我只好一蹦一跳地坐回了床上,让阿卡德摩斯用夹板固定住了我的断腿。
 
“不要乱动,你现在很虚弱。小姑娘刚刚出去放哨了,比起操心她,你的情况才是真正的不容乐观!你已经昏过去了整整一周,我还记得她刚刚把你拖进我家的时候,我当时以为她在外面帮我捡了条尸体。Ma Dai,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周到底有多艰难。我的毕生所学根本派不上用场,你的身体结构压根不是正常的马类生物!你是不知道我为了救你,就差把整个小镇的图书馆给掀翻了。不朽的能量塔在上,你们两个到底去干什么了?!”他满脸阴沉地说道,仿佛觉得我给他添的乱还不够多一样。不过这份抱怨没持续多久,很快便又被同情取代。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将这趟并不愉快的“冒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罢,阿卡德摩斯不理解地摇了摇头,拿起酒瓶狠狠地灌了两口,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可能这就是外来小马吧,我无法理解,在现在这种‘存亡关头’,你居然还会为了一个破水晶球跑到千里之外……”他径直走到窗边,一脸忧愁地向外望去。
 
窗外的白霜照在他本就苍白的脸上。他就在那一直站着,许久的压抑沉默后才最终挤出了一句话:“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导师。你和他一样,过于执着,但又过于怀疑自己。他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那次‘大漩涡’中,在最后关头为了维持住能量塔过载而被锅炉活活热死。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又轮到我这个老东西来对抗这场冬日判决。这该死的轮回是我终究逃不掉的宿命,但是你不一样……”他转过头来,用苍老但犀利的眼神盯着我,示意我也过来瞧瞧。
 
狭小窗户的视野十分狭窄,数厘米厚的玻璃让视线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楼下放哨的彗星。在确认她安全后,我才将视线转向了其它地方。
 
“告诉我,赛克。你都看到了什么?”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呼啸的冷风让沉重的窗户不停颤抖。算上我昏迷的那七天,自埃律西昂之战已有三周之久,小镇正在从内战中恢复,但那些战死的小马却多到无处埋葬。陆马与独角兽,尽管生前一个地位卑贱、一个高贵富足,但在死亡面前,他们一律平等。穿着华贵的,穿着穷酸的,现在他们都一起躺在无尽的冰雪中,无马为他们收尸。
 
废弃的住所,横尸的街道,新秩序尚未降临埃律西昂,但小镇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阿卡居住的研究所区域与能量塔仅有一条街道之隔,只有特权阶层和富裕家庭才能跻身于此,但即便是在这种阶层的区域,也是一片死寂。这场景和我离开时的相比不仅没有改善,反倒还恶化了些许。
 
我思索片刻,随后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阿卡。小镇的情况和我走之前也没有多大差别,而且我和月桂叶已经把维修零件带回来了,小镇应该在接下来的暴风雪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才对。”
 
阿卡德摩斯的嘴角略微上扬,但并不是肯定,而是一种无法更绝望的绝望:“你觉得没有差别,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能够享受小镇顶层阶级的居所。但我和你不同的一点在于,我需要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上城区的圣缇娅教堂,还是下城区的乱葬岗。我可以肯定地说,埃律西昂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我更是亲眼见证了它最彻底衰败与堕落……”阿卡德摩斯无奈地说道,年迈的眼神中满是不甘与苦涩。
 
“你知道的,黑色阵线在费拉拉死后群龙无首,很快便解体崩溃,而失去约束的陆马暴民们则开始在下城区大肆破坏。埃律西昂教会则因为大主教和老市长波利斯的双双死亡而彻底分裂,我们谐律派彻底失败了,因为分裂的教会和暴动的底层民众根本无法合作,他们无比仇视彼此,想着将对方抽筋扒皮。”
 
他从书桌上拿来了一卷羊皮纸,上面模糊的字迹和干涸的血迹都证明着这份文件的来之不易。“多亏了你的帮助,我现在被推举为了工程师协会的会长,而这张羊皮纸上面则是整个小镇仅存的三十一位工程师。自从市长波利斯死后,剩余的官僚和工程师们就组建了这个‘工程师协会’,用来临时代理市长的职责,并带领民众对抗即将到来的‘大漩涡’。你和月桂叶从无畏舰里带回来的零件确实修复了能量塔,运作良好的高塔现在能够将城市温度稳定在零下十摄氏度,但……”
 
“但是什么?”
 
“气象站的工程师预测,还有大概一周,‘大漩涡’就将抵达小镇……这么短的时间内,工程师们根本没法让能量塔做好准备。我们需要更多的燃料,以及更多的加固材料来稳固城市外围,但现在由于下城区的骚乱和社会的分裂,能量塔目前的煤炭供应只能勉强维持,而当暴风雪来临时,我们更不可能有足够的燃料来过冬。”阿卡德摩斯镇定地说道,但我确信那丝镇静不是因为十拿九稳,而是因为困难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我很抱歉……”
 
阿卡德摩斯摇了摇头,随后伸出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赛克,你不用道歉,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是埃律西昂的居民们做错了。作为一个外来者,你根本没有义务帮助埃律西昂。但你不仅拯救了小镇,还粉碎了费拉拉的阴谋。镇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但他们却想要你去死,只是因为你的身体构造有点奇特……”
 
“谢谢你的认可,阿卡。不过镇民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怪物。”
 
“怪-怪物?怪物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一群素未谋面的小马,non?”
 
我只是苦笑着,然后在他震惊的眼神中起身下床,拆下了刚刚打好的夹板,像是从未骨折过一样伸展着蹄子:“极速自愈,这是一般小马能够做到的吗?”随后,我又拿起桌上的手术刀,一下便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但里面却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如果我不是怪物的话,那我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影魔以恐惧为食,靠谋杀成长。你的梦魇与悲伤会让我的伤口愈合,而作为小镇希望象征的水晶项链则会让我灼烧。拯救小镇的‘英雄’,居然是个怪物,多讽刺啊。更何况我也无法确定现在的‘我’,究竟是一只继承了‘我’的意识的影魔,还是‘我’自己……”
 
听完我的供词后,阿卡德摩斯先是惊叹了两秒,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你不害怕吗,阿卡?”我笑着问道,尽管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他摇了摇头,同样用微笑回答道:“不,赛克。我一点儿也不怕。身份并不能代表一切,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你是我的朋友,更是小镇的英雄,无论多么愚昧的眼光有多么怨恨你,都无法改变这一点。我不会因为……因为你和其他小马的差异而去把你当作是怪物。废土总会把无辜者扭曲成施暴者,就连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干净’。Cazzo,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孽,但我能够接受自己的罪恶,然后用酒精和工作去麻痹自己。或许……你也应该尝试与自己和解,这是我作为一个过来马的……suggerimento。毕竟你还年轻,继续背负着这种负担只会让你在余生过得劳累不堪。”
 
他在这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通过这种安慰来从我这里换取到什么。然而那犹豫也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秒,随后他话锋一转,心中的良心还是战胜了眉间的功利:“所以……我不会要求你更多,也不会要求你帮忙。废土英雄并不是万能的,而且我们也不能总是依赖这些可遇而不可求的‘英雄’,不是吗?你还有不到一周时间,届时大雪封山,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已经吩咐工程师们帮你把阿芙乐尔号修好了,并且给你清理出了一段铁路。如果你想离开埃律西昂,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推荐你向西南走,因为南方来的商队,尤其是平等镇方向的,都会从那里北上抵达埃律西昂,而最后一批商队将会在三天后启程。”
 
“所以……就这样,埃律西昂陷落了?”阿卡德摩斯的坦诚让我惊讶,我原本以为他会挽留我,但没想到最后居然会让我……离开。
 
阿卡德摩斯没有回答,只是将我的装备还给了我,然后礼貌地把我送到了研究所门口。
 
“或许吧……这样一座以‘爱’著称的城市,却用恨意报答了他们的英雄。即便市民们都佩戴着爱之魔法的水晶项链,但他们没有爱。他们不爱彼此,更是用仇恨与阴谋撕裂了城市。我只能尽我所能,即使最终只有死亡在路的尽头迎接我,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不会离开,这是我的城市,我会像二十年前的那个老家伙一样愚蠢,让白幕成为我的裹尸布。但你不会,所以离开吧,让北境的诅咒永远束缚我们,而不是你们。”阿卡德摩斯自顾自地说道。
 
他将煤气灯挂在我的胸口,又将保暖斗篷披在我的肩上。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最后又把老市长的勋章塞给了我:“你是记述者,如果波利斯还在的话,那他肯定会希望你能将埃律西昂的故事转述给其它小马听。所以,带着他的遗愿,离开吧。白幕会吞噬我们,但你会幸存。离开这里,去告诉其它小马,告诉他们要去‘爱’,而不是恨。埃律西昂的名字会永远留存于小马国废土上,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阿卡德摩斯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悔恨,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到了最后也只是汇聚成了一声叹气。
 
或许这就是埃律西昂的结局吧。
 
……
 
市民们在大街上互相争夺财产。
 
从煤炭到闪闪电池,从面包到烟卷,只要是有生活必需品的地方,就必然产生冲突。
 
工程师协会临时组建起的治安队伍在努力维持着街区的稳定。这些因信仰和奉献而团结一致的小马既有独角兽,也有陆马;既有前护教军,又有贫民志愿者。面对末日的降临,他们团结在一起,试图用渺小的血肉之躯来对抗遮天蔽日的恐怖白幕。
 
尽管一腔热血,但他们的功效甚微。协会治安队的呼吁根本没有小马会听从,民众只会用暴力来回答治安官们的口号。富裕家庭将门窗紧锁,生怕自己的财物被风雪和暴民抢走,即便他们拥有着大量的物资,但也坚决不与其它小马分享;贫穷家庭压根没有门窗可以锁,于是他们涌上大街,一起加入了这场全民无限制格斗大赛。尽管治安队更多时候只是想维持秩序,而不是像独裁者那般用暴虐来镇压,但末日的恐慌还是压倒了民众脆弱的神经,一切试图以温和蹄段解决的争端,最后都会以暴力告终。
 
我和彗星驮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在城市中穿梭,在斗篷下躲避着一切目光。
 
我们快步向前,沉默不语,仿佛身边正在发生的无数暴力案件都与自己无关。燃烧瓶碎裂,咒骂的怒吼,横飞的尸体,仇恨与恐惧充斥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负面情绪让我得到了空前的满足,甚至连体内缺失的魔能也完全恢复。时间又回到了我的体内,充沛的精力和四溢的魔法让我的蹄子痒痒的。但我在心底却憎恨这些,因为我的力量越是强大,那么身旁的小马就越是不幸。
 
刚开始,我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帮助这些小马,就像是我过去和拂晓与月桂叶一起做的那样。然而没过一会儿,这种善意的渴望就被事不关己的孤立所取代。“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居然会在脑海中说出这种话。
 
“但我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将能量塔修好,即便是被咒骂也毫无反抗。我没有义务帮助他们,我不欠他们任何东西,我只是想活命,拼尽一切活命,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这有什么错?”我在内心默念道。
 
巴斯特的幻影出现在了行李的上方。她翘着腿,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我:“不,赛克。你确实不欠他们什么,但这和回报无关。我没有要求你去帮助一群不懂感恩的混蛋,我只是要你保持自我。你很清楚,当情感全部丧失殆尽后,你就已经和影魔没有任何差别了,而那也意味着我也会‘死去’,就像赛克麦特那样。”
 
“你也只是想活着,我们没什么两样。别在上面装逼了,胆小鬼。”
 
巴斯特突然瞬移到了我的面前,吓得我猛地停在了原地,行李一不小心全都砸到了身后的彗星头上,掉下来的哨兵原型机更是直接把矮小的彗星埋在了下面。
 
这是巴斯特第一次表情严肃地盯着我。
 
她伸出幽灵般的蹄子狠狠地戳了戳我的胸口:“不,你才是那个胆小鬼。你是个怪物,你总会质疑自己到底是‘赛克’,还是一只继承了赛克全部记忆的影魔。但如果你一直违背自己的‘良心’,那么无论你到底是谁,都改变不了你是个懦夫的事实!你可以选择自私,但你不能背叛自己……你不能背叛我!你需要的不是帮助其他小马,而是帮助本身所带来的情感!如果没有情感而只是单纯的‘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那你就已经是怪物了。难道你忘记女神的教导了吗?我也是你,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黑魔法已经将你腐化成一个恶棍了吗?我宁愿像天鹅一样歌尽而死,也不愿做生存的奴隶。但你呢?”巴斯特愤怒地吼道,随后用独角狠狠地戳向了我的心脏。
 
“想想彗星,想想阿卡德摩斯……你的朋友们。为了生存,难道你也要将他们抛弃吗?”巴斯特在消失前最后说道。
 
我愣住了。
 
我没有答案。过去阅读的无数书本中给不了我解释,虔诚的祷言给不了我启发。在生存面前,传统的知识又有什么用?
 
“怎么回事,赛克?”整理好行李的彗星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无辜地问道。
 
“没-没什么……真的……”
 
她继续追问道:“你……确定吗?你听上去不太对劲,或者是,你已经很久没正常过了,自从……”
 
彗星仍在说着,但我完全没有听清她之后在说些什么。巴斯特的话语被某种魔力附着,即使我没有用心去倾听理解,读音本身的魔法已经开始让我头脑发热。渐渐地,我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开始变得浑浊扭曲。我使劲甩头,试图将脑海中的声音驱赶出去。现在我需要的是安静,以及足够的时间……不仅要在阿尔法之前找到乌佐恩,还要想办法抵达阿刻戎基地。
 
现在我已经凑齐了钥匙,距离最后的胜利只差最后一步了。
 
所以……埃律西昂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阿卡德摩斯该怎么办呢?城市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但他可是我的朋友。难道我真的要像巴斯特说的那样:
 
“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
 
……
 
“嗡——”
 
蒸汽引擎的轰鸣声再度响彻天空,熟悉的震动仿佛又将我带回了过去的日子。仪表盘一切正常,所有读数都在正常运作,列车终于活了过来,只可惜离去的同伴们不会再回来了。曾经装满了乘客的车厢,如今只剩下了我和彗星。那些封存的酒水与子弹,再也不会有小马来取用了。
 
驾驶室内,我翻看着月桂叶之前做过详细标记的铁路分布图,可总是觉得后背凉凉的。我习惯性地看向门边,但随后才意识到拂晓已经走了,可我却改不掉这种习惯。内心的空虚让吸入的空气也变得冰凉。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一边在月桂叶字迹旁边写上自己的标注,一边在哔哔小马的魔法地图上设下目标点。
 
我还剩下不到七天的时间来躲避“大漩涡”,但通向阿刻戎基地的铁路只有两条:“皇城环线”和“君王线”。前者虽说可以直达军事基地,但途中要穿过一整个辐射带。我和月桂叶之前就是通过这条线抵达的水晶城,而那趟旅程也几乎要了我们的命;后者很显然是个更加稳妥的选择,东西走向的君王线能完美绕过辐射带,但它没有任何分支铁路前往基地。也就是说,我必须在旅途的后半程用肉身对抗暴风雪,徒步穿越一整个冰雪“荒漠”。
 
虽说我又两个选择,但无论是哪个选择都感觉是在送死,这还不如不给我选择呢。
 
“好消息!”我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而忽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彗星。她拍了拍我,将带回来的哨兵头颅放在了地图旁。“我通过逆向编码,已经将火车的坐标发给了你的兄弟乌佐恩。毕竟去找它就是大海捞针,但如果让它来找我们就会轻松很多。它现在随时都可以传送到阿芙乐尔号上,就像莫比乌斯叔叔那样!”
 
我感谢地点了点头,伸出蹄子抚摸着她的鬃毛。
 
“但是……我们真的要离开小镇吗?”彗星继续说道。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站台上忙里忙外的几位工程师,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不舍。“这里真的有‘家’的感觉……虽说不完美,但我喜欢这里。毕竟,自从我们在小镇上安定下来后,你要么就是在车里闷闷不乐,要么就是在昏迷。而我在这段时间里真的,真的喜欢上了埃律西昂,而且之前那次经历也让我意识到,我不喜欢、也不适合冒险。我-我喜欢这里的工程氛围,我感觉这座城市在呼唤我,我的专长能在这里充分发挥,我会被尊重,而不是被羞辱。所以……”
 
我理解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但还是无奈地回答:“很高兴听到你喜欢这里,但城市要完了,它……会被‘大漩涡’吞噬的,到时候除了生存在地下的那群‘无形者’和少数能够躲入地下设施的幸运儿之外,没有小马能幸存。如果我们继续留下来,那就无异于自杀。我-我不能冒着……冒着让你受伤的风险,留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希望……你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老阿卡没有强迫咱们留下来,但……如果我们走了,我们又能去哪呢?现在城里都说,这里是整个北境唯一的避风港,所以更多的小马还是选择留在城里,而不是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我愣住了。
 
我的目光开始在地图上搜寻,试图找到能够应对彗星的答案。
 
平等镇,爱茉大坝,基尔站……这些地方要么太远,要么不适宜小马居住,要么压根就没有铁轨联通。所以我们能去哪?难不成要完成记述者计划后,沿着铁路返回南方的小马国废土?不,这根本行不通,我的目标是阻止“大山脉”造物逃脱控制,一旦我成功了,那南北铁路就会被彻底隔断,不可能回去的。
 
彗星还小,让她留在小镇和阿卡德摩斯一起生活才是正确的选择。她现在又不喜欢冒险了废土的残忍让她迷恋上了相对安稳的小镇生活……就像我过去一样。但我不能停下来,也不能休息,必须和时间赛跑。但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随风飘摇。
 
老市长是对的,埃律西昂就是整个北境废土最后的宜居点。
 
除了暖冬带,北境就只剩下了无尽的冬日和望不到尽头的冰雪荒漠。那里不会有变异生物,因为根本就不会有足够的温度来支撑生物变异;那里也不会有掠夺者,因为荒漠除了白色“沙子”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小镇沦陷,那么整个北境就再也没有宜居的土地了。
 
我瞥向了桌上一动不动的梦境机器核心。为了记述者计划所谓的“拯救废土”,我已经献出了一切。当我得到第一块阿刻戎之匙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让旧世界重生,拯救废土”的念头。但如果小马们全都死了,那又有谁来见证世界的重生呢?我完成记述者计划的初衷是什么?
 
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我早已忘掉了当初的“誓言”与初心,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再失去彗星了。
 
工作台上,五枚金色水晶球依次摆放着。第一枚,来自老市长波利斯的馈赠;第二枚,来自水晶城的旧日之影;第三枚,来自埃律西昂地下的“无形者”;第四枚,来自无畏舰方舟号;以及刚刚拿到的第五枚,来自过去的……两姐妹城堡
 
这些钥匙是我拼劲全力、牺牲一切才换来的。然而那梦境虚空中的存在却仍然希望我继续走完这条不归路……失去更多。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走下去?或许我其它的“兄弟”们就是这样被逼疯的吧。
 
现在我必须做出选择:是立刻启程出发;还是留在城市,给这帮不知好歹的市民们收拾烂摊子。
 
“我到底该怎样做?”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软弱。我害怕选择,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尝试规避风险,但问题是两种选择的风险都大到无法被规避。我不敢去和彗星对视,我无法去直视那无辜的双眼。我曾经答应过月桂叶要去照顾好她……现在就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了窗边的彗星,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终极问题:
 
“彗星……恐怕我需要让你做个选择了。你是想留在埃律西昂,还是——”
 
我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抢先回答道:
 
“我不想走……我在这里有朋友,还有你。”
 
她如此果断,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我已经问了,那就必须作出答复。在内心纠结了许久后,我还是将蹄子放在了她的蹄子上。
 
“好。”
 
冰棱从窗边滑落,砸在了铁轨上。
 
……
 
按巴斯特的话,拯救小镇就是救赎自己。我虽然十分怀疑一个堕落的灵魂究竟能否被“救赎”,但既然彗星已经要求了,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尝试挽救这座没有丝毫感恩之心的罪恶之城。
 
距离“大漩涡”还有六天不到。
 
我现在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解决埃律西昂的煤炭供应问题。彗星已经为我绘制了完整的城市地图,还将哔哔小马无法侦测出的密道也一并附上,我在这之前甚至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
 
然而想要让这么一座数百马口的城市得到充足的煤炭又谈何容易,埃律西昂现在主要依靠着后山的两座煤矿提供燃料,但由于之前的内战和现在社会的撕裂,负责煤矿搬运的下城区矿工大多选择停工,而城内的偷盗群体又在不断窃取所剩不多的运输队资源。
 
阿卡带领的工程师协会由于组织松散,迟早会因为领导权的争夺而陷入权力斗争,甚至是内斗。已经分裂的埃律西昂教会则更不用说,上下城区各自拥立了一位“大主教”,让教徒们互相对立站队。至于已经成为过去式的黑色阵线,此刻已经演变成了无数个分散独立的犯罪团伙,虽说他们只是劳工和乞丐的孩子,但却选择用谋杀与暴力来摧毁城市的根基。我必须在六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让这些互相对立的派系再度团结起来。但正常的蹄段肯定是没法快速见效的,所以我只能剑走偏锋……不惜一切代价。
 
战前小马国的课堂教会了我许多,而作为一名图书管理员,战前的管理知识给了我一个最佳选择。小马们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形成一个个小团体,他们互相对立,互相争斗,永不停歇。但如果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共同的目标,他们就会暂时团结一致。
 
既然阿卡德摩斯无法靠劝说来团结城市,那就有必要为埃律西昂打造一个全民公敌。
 
而我,将成为那个公敌
 
我并没有将计划的细节告知彗星和阿卡,因为他们在知道后肯定会谴责我的所作所为,但为了赶时间,我只能忍痛放弃最后的底线。必要的时候,我会放纵自己的“食欲”,用杀戮打造恐惧,用恐惧来强迫这些内战内行的小马团结一致。市民们会憎恨我,他们会编造歌谣与故事来咒骂我。
 
在安排好一切后,我将第五枚水晶球交给了彗星,希望她能在这段时间里替我观看其中的记忆,并研究透梦境机器的运作原理。因此,除了哔哔小马,双枪和冤罪之外,我没有携带任何其它装备。临走之前,我将列车的门窗全部钉死,用“大山脉”的科技武装了车外的每一个细节,这一切只为确保彗星不会被威胁。至于能够直接传送进来的乌佐恩,彗星劝我信任自己的这位“兄弟”。我虽然仍有顾虑,但还是选择相信彗星。
 
狂风呼啸,城市外墙已经无法阻拦愈加猛烈的风雪。天色逐渐变暗,黑夜与寒冷的日子要到来了。今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将在梦中冻死。雪云将城市笼罩,遮蔽了一切阳光。自此以后,将再也不会有白天,剩下的只有永恒的夜晚和冰冷的死亡。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蹄上滑过。风雪顺着兜帽灌入了大衣中,刺骨的冰凉让我不得不打开了阿卡德摩斯赠与的煤油灯。
 
巴斯特倚靠在贴有褪色战前海报的柱子上,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拯救那么多生命,而不是依靠恐惧……”
 
我无所谓地回答道,但声音很快便被风裹挟走了。
 
风雪仍在刮着,我站起身来舒展了几下筋骨,随后化作一团黑雾,与雪花一同遁入了埃律西昂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的风才将我刚刚的话语传达给了巴斯特。
 

让他们恨我总比让他们恨彼此强。”
 
 
蹄注:已达最大等级!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