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让开,一股暖风便扑到了我的脸上,随后便一溜烟儿地从门口跑了出去。我赶忙用力合上门,免得让珍贵的暖流从鬃毛间溜走。
酒馆内,完全就是另一幅模样了。
在煤油灯的昏黄色亮光的照射下,低矮的天花板显得有些歪斜。木质建筑所独有的味道与酒精和体臭味混在一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厚重的墙壁将北风隔绝在外,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以及木板之间发出的摩擦声回响在耳边。室内的温暖让紧绷的太阳穴松了下来,就连呼吸也通畅了几分。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地上天国。
然而,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推杯换盏与觥筹交错。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匹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马,他们要么是在角落里喝着闷酒,要么是两两交头接耳,期间还朝我们投来了警惕的目光,吓得我赶忙将脑袋歪向一边,免得与他们对视。他们大抵是些劳工,大衣上沾满了泥点与污渍,腰间还挂着挖掘工具。
孤零零的酒保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拭着裂纹玻璃杯,一边哼着奇怪的小曲,脑袋始终低垂着,似乎并没有抬起来的意思。他看上去要比一般的陆马壮硕许多,大约三十来岁,穿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戴着一串水晶项链,脸上则一直挂着无言的疲惫。
同样是初来乍到,同样是一间陌生酒馆,黑石镇的经历似乎才发生在昨天,只不过这一次我身边有了同伴,而且腰间的老伙计也始终准备就绪,我可不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咳——咳——”我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唔——您好啊,我们是路过的……额……商队,也是刚刚来到埃律西昂。”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斯密的赤红商队徽章放在了木质台板上,想不到这东西也有派上用处的那一天。
酒保仍然没有停下蹄中的工作,只是稍稍抬起头,先是看了眼徽章,然后又打量了一下我们,随口说道:“从南方来的?那你这一路可算是千辛万苦啊,amico……说说是谁带你们过来的?”
“黛-黛安娜。”
“啊哈,Senza dubbio……”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趴在台上,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我。“果然啊,这小妞还真是消停不下来。Va bene……Va bene,”他无奈地边笑边摇头。“Mi chiamo……不好意思,我太久没和外面的小马说过话了……额,亚得里亚斯,不,叫我亚得里亚就好,欢迎来到‘冬日之家’,埃律西昂唯一的一座酒馆!”
“冒犯了,但您的名字还有您刚刚说的那些……似乎是远古水晶帝国的语言吧,我曾在书里学到一些,我还以为这种语言已经消亡了呢!”
“Giusto!想不到居然来了个大学者,你都可以去和阿卡德谟斯聊天了,那老酒鬼就住在研究所!跑题了跑题了……”亚德里亚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值得交换的,除非你是想要继续北上新水晶共和国,到那地方需要穿越一整个辐射带!Mi creda,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本想继续攀谈,但拂晓却偷偷戳了戳我的蹄子,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对啊,她本来就是商队的一员,讲价砍价肯定是不在话下的!
她一下子扑到前面,大声说道:“嘿,大块头,我们没来错地方!你们有货,而我们有瓶盖,你懂的,我们是来买东西!”
此话一出,原本就有些冷清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明显。
所有小马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我们的身上,这就像是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难堪,而亚德里亚的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
“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把将我们推到了吧台后面的隔间里面,警觉地四下查看着,在确定没有其他小马进入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尴尬地使劲敲了敲桌子,冲着空气大声吼道:“Stanno scherzando,你们继续喝啊,继续啊!你们什么也没听到啊!”其余小马也很识相地坐回了座位,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喝着酒。
“我说错了吗?!”拂晓一脸不解,想要继续争辩,好在我眼疾蹄快堵住了她的嘴巴,要不然我们又得惹上麻烦。“唔-唔唔——”拂晓在我怀中来回挣扎着,一脸不满。
“小声点!你们是疯了吗?!”亚德里亚压低了声音,用蹄子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你们刚来就给我惹上这么大的麻烦,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学者的份上,我才不会这么包庇你呢!”他狠狠地盯了我一下,但很快便瘪了下去,瘫坐在墙边。“Mio Dio!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月桂叶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个角落。“老子没发现任何问题,真是见鬼,可别告诉我这是个大型‘监狱’!”
“Prigione?不-不,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你的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埃律西昂远没有……我-我不能再说-说下去了……他们在看着我们……”原本声音铿锵有力的亚德里亚在此时居然像一个瑟瑟发抖的孩童。“冻死事小,说错话事大……Smettila di parlare……不要随便说话……”
“有这么严重吗?我们只是来买东西!”拂晓赌气地用前蹄刨着地板。
“问题就在这儿!Cazzo!”亚德里亚狠狠地说了一句,但随后便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捂住了嘴巴。“我们不‘买’,只‘交换’。埃律西昂严格控制一切物资配给,所有物资的流通都要按照计划,戴安娜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屡次驱逐,她根本不停我的话!所以我们才私下将货物贸易称作‘交换’。”
“所以……如果我们想要一些食物的话……还有酒?”月桂叶谨慎地问道。
“五十瓶盖,五十瓶盖就能换取这些。至于酒水的话……虽说比不上新共和国的美酒,但至少也比马尿强,一瓶要七十瓶盖。”亚德里亚说完便到仓库里翻箱倒柜去了。
拂晓嘀咕着:“赛克,我觉得这里很诡异……一群闷闷不乐的劳工,一些会被警告的‘关键词’,大街上甚至没有几匹小马!我们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那我们又能去哪儿呢?”月桂叶发话了。“彗星是回不去家了,而我们也不可能再次回到山脉南方,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而且北境如此恶劣的环境,能不能找到一些落脚点都不好说,好不容易来到这儿了就别挑剔了吧。”
“但他们不让我们说话!”
“这只是废土据点的一贯控制蹄段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狮大林格勒地铁下头全是这种鬼东西。而且再说了,我看那酒保还蛮好的,至少他不会刁难我们,不是吗?”
“切。我看你就是馋这里买的酒很便宜!”
“你——!”
壮硕陆马的咳嗽声打断了月桂叶与拂晓的争执。他不仅为我们搞到了许多的物资与小镇的地图,甚至还拿了许多的冬季衣物,比我们身上的这些“破布”要强上百倍。他将这些东西堆放在我们的面前,挤出了一丝微笑。
“先生,您这是?”
“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当然还有些御寒的衣服。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小马还没经历过寒冬的毒打,零下几十度绝对会让你彻夜难眠。看在戴安娜帮过我的份上,这些我不打算收费,但你们千万不要声张,随意挪用物资是要被杀头的!Capito?!”
“多谢了,但我们可不能欠你马情,”拂晓从鞍包中取出一大堆瓶盖,在他惊讶的注视下落在了箱子上。很显然,与黑石镇、十马塔的那些奸商相比,这里的购买力实在是差劲。
月桂叶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一瓶啤酒,开始了“小酌”。“我懂,你这是有求于我们,但我们现在已经两清了,所以这个忙不能白帮。”他放下酒杯,打了个响嗝。“这样吧,你告诉我们哪里能找到镂空的六边形符号,我们就帮你个忙,如何?”
“Imbarazzat,看来我还是瞒不住你们啊……这件事情不能由我们本地小马来做,因为……教会与他们……Maledetto Bastardo……总之,因为你们来自外地,所以这些混蛋不会对你们太过在意,然后你们就能借此机会发掘宗教裁判所在十年前的一场审判的小秘密。”
“小秘密?”
“Mia figlia……我的女儿……被认为是‘异端分子’,然后……”亚德里亚打了个喷嚏,气色有些糟糕。“算了,不谈伤心事了。我曾在研究所见到过镂空六边形,你或许可以去阿卡德谟斯那儿碰碰运气。”
……
走在风雪中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没有了“冬日之家”的篝火,就连冬季衣物都没办法完全保证我们的保暖。厚厚的雪片落满头顶,让鬃毛几乎变成了白色。我在这里不敢使用任何魔法,就怕我的紫黑色魔法颜色会让我被扔进宗教裁判所。
随着我们继续朝城市中心进发,路上的小马也越来越多。无论是幼驹还是成年马,都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毛线球,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着。机器叮叮咣咣的噪音也开始出现在了尖顶屋檐与教堂的上空,工头的喊话也愈加清晰。粗壮的管道在头顶与蹄下来回穿梭,将滚滚蒸汽送入每间屋子。机械管道器械与木质房屋混为一体,看上去颇有一种粗暴的美感。
小镇并没有多大,感觉至多也就几百的马口,其中劳工的比例占了绝大多数,当然如果有维加斯的测算会准确更多,只可惜圣父已经取代了他。
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很清晰地看见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能量塔了,它就好比一根擎天柱,支撑在地面与白茫茫天空之间,防止天与地再次合为一体。
“厉害啊,这个大家伙居然能供应整个小镇的热量!”拂晓踮起蹄子看向正在喷出滚滚白烟的能量塔,发出了赞叹。“我还以为只有‘大山脉’才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呢!”
“你觉得这里的小马可以搓出来这么一个大家伙?”月桂叶一脸不屑地说道,随后看向了街道两侧随处可见的神职人员以及忏悔室。“这些蒙面的怪胎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比起科学,他们宁愿把自己禁锢在蒙昧之中。”
“但这就是废土小马啊……”我不经意间接了一句。
走到小镇中心的位置时,居民们骤然多了起来。中心广场要比摩肩接踵的建筑群开阔许多,这里坐落着能量塔,所以这附近居然没有多少雪片覆盖,甚至露出了下面的黑钢地基。许多居民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我和月桂叶没有久留的意思,但拂晓却偏要挤进去看一看,惹得月桂叶叹气连连。
“赛克,你快回来,别总是惯着她!”月桂叶不情愿地站在马群外面。
“就一会儿,我们马上走!”我话还么说完,就被拂晓拉了进去。尽管马群并没有多庞大,但厚实的衣物却让所有小马瞬间化身“大胖子”,行动十分不便。无数的绿点黄点挤满了E.F.S.的界面,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恼火。直接闯是不行的了,我索性直接半卧在地上,让拂晓站在身上以获得更好地视野,我努力扒开了一只小马,才勉强看到里面。
站在能量塔下方的小马似乎是这里的市长,身着蓝紫色华服,在高台两侧的,还有一些像是高官之类的小马,都在默默注视这一切。而在市长的正前方,则跪倒着七只没有任何衣物,而且神情可怜的小马。
教堂的钟声在整点准时响起。
“静!!!”一旁高台上站着的红衣教士大喝一声,吵闹的马群立刻寂静无声,随后便是市长的讲话。
“欢迎!欢迎诸位!”市长走上高台,与红衣教士站在了一起,从对方的蹄中举起了印有头像的黄金权杖。
“今天,我们要进行一场审判!你们的市长,我——波利斯,将会处决这些虫豸!”随后,他便将权杖指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些小马。偌大的广场,只能听到市长波利斯与机械活塞的声音。
“当今执政官,统共有五位,我不得不撤职四位。六大保民官,我不得不卸了三位。看看这七匹小马吧,哪个不是两鬓斑白,哪个不是埃律西昂的栋梁,哪个不是女神的虔诚仆从?!”
台下的七只小马在风中瑟瑟发抖,不敢直视群众。
“他们烂了,我的心……要碎了。韵律公主把城市交到了我的蹄中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我——是痛-心-疾-首!我,有罪于群众,愧对韵律公主,愧对女神!我恨不得自己卸任了自己!”
随后,波利斯转身看向在旁边站成一排的官员们,用权杖指着她们:“还有你们,虽说各个都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干岸就那么干吗?!你们——就那么干净吗?!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些小马要比这七个更恶劣——!我劝你们一句,都给自己两个大耳瓜子,把自己打醒!”
他的声音愈来愈大,语气越来越激烈。可似乎是因为那群高官里面有着不少神职人员,波利斯就还没讲一会儿,就被红衣教士强行给拉了回来。
“我刚刚接过这权杖的时候,以为埃律西昂最大的敌人是新水晶共和国,在千里转进到这里后,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荒原影魔,在用水晶魔法驱逐了一些邪恶之物后,爱茉大坝又成了我的心头之患。我才意识到,埃律西昂的心头之患不在外头,而在里头,就在这能量塔底下!”
随后,他将权杖指向了另一边的教士行列,用力地拍了拍栏杆:“唉……咱们这儿烂一点儿,埃律西昂就烂一片儿。你们,要是全烂了,那埃律西昂各街道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波利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指了指滚滚热量的能量塔:“你们好好想想,前任大总督威尼斯吊死在能量塔底下才几年啊……忘啦?!!!那个路灯还站在能量塔后边儿,天天地——盯着你们啊!”
这时,红衣教士突然拉住了波利斯,并且将斗篷抖了一下。信号一出,控制着马群的教士们便开始了疏散工作,强行将所有看热闹的群众轰走了,而我们也不例外。就这样,这场“声势浩大”的审判便结束了,而刚刚的七匹小马则在其他红衣教士的搀扶下离开了,波利斯也被“搀扶”走了。
“那看上去真奇怪……好像市长在害怕些什么……”拂晓从我身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
“教廷!”我接了一句。“波利斯在害怕教廷,但我搞不懂,市长怎么会害怕教士呢?!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去问问阿卡德谟斯。”
……
研究所是一个两层高的独栋建筑,和平门们居住的房子有着明显的差别。宽敞的空间,独立的供暖,甚至还有自己的信箱!为数不多的几个研究所都分布在能量塔的三环内,这附近大多都是写有权有势的家伙,劳工的身影在这儿并不常见。
顺着门牌号,我们很快便找到了属于阿卡德谟斯的研究所。不得不说,埃律西昂小马的名字可真奇怪。
“请问,阿卡德谟斯先生在吗?”我敲了敲厚重的木门,在外面焦急等待着。
没过多久,木门上的观察窗便被里面的小马拉开了,一个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那儿?!”
“我叫赛克,还有拂晓与月桂叶!亚德里亚先生希望我们能来见一见您!”
“亚德里亚斯?!那酒保什么时候会给我推荐访客了?”阿卡德谟斯大声说着。
“我们想问问您有没有见到过一个镂空六边形的标志?”
“镂空六边形?”
“是的,就像是这个东西!”我将戴有纳米拟态哔哔小马的蹄子伸了过去,让上面的六边形标志正对着他。
“Porca miseria!”
“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位年老的独角兽便一把推开门,把我们三个拉了进去。一进屋,他便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深处,一边跑一边神经兮兮地喊道:“妈妈咪呀,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的?!你等我-等我一下,就一下啊!!!”
我们也跟了上去,大衣上的雪片在进屋后便化作了滴滴水珠,染湿了鬃毛。
研究所内部相当温暖,就像是一个战前雪山度假小屋。温暖的炉火,窗外的大雪,靠近窗子与壁炉的柔软椅子,厚实的被褥,古色古香的木质陈设,让我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温馨的倦意。
“哇哦~”
拂晓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跳到了椅子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嗯啊,棒极啦!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吧?”月桂叶则一如既往地检查着周围环境,在确保没有任何小马偷听或是大门密封情况后才放下心来。
“拂晓,快起来!这样很不礼貌!”我赶忙趁她还没有发小脾气之前将她拉起,免得造成误会。毕竟总不能给对方留一个糟糕的第一印象吧。
蹬-蹬-蹬!
一串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阿卡德谟斯悬浮着一个老旧的大箱子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诶呦……看我这把老骨头……”
“先生,您还——”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了。“小伙子,你等会儿再说,你先看看这个!”他急促地说道,眼神中不知为何充满了期待。
我在疑惑中打开了那个陈旧的箱子,而眼前的一幕,则让我彻底震惊。
“天哪,那居然是——”
蹄注:距离升级还有1/2
小百科:埃律西昂完全依靠中心的能量塔供给热量,大量的劳工夜以继日地开采资源以维持它的运行。
PS:抱歉又拖更了,最近学校实在是太忙了……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