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息,部落成员们散开来寻找食物,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们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按照以往的规矩,应该是由那个代号“队长”的索灵先去探路,确认安全之后,首领才会放其他成员去找吃的。
原因嘛,队长出了岔子,至少首领认为他出了岔子,所以首领想找队长单独谈谈。
一栋废弃的工厂,空空荡荡,四面不稳的墙还能勉强营造一个封闭的环境,这就够了。
队长站在首领的对面,他必须仰着头才能与这个七十多宙尺高的怪物对视,按理来说,作为一个只有十七宙尺高的索灵,他应该随时防范危险举动的发生,来自于首领的危险举动。
他站在那,看着首领的眼睛,首领也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等待首领发话,在此之前,他可不知道这个戴着眼镜的紫色脑袋正在想着什么。
他不会想知道的。
他有了名字,他说他叫星棱。
他怎么会有名字?他不该有名字,这些感染者应该像羊猪牛一样,当主人喊出一声“羊”的时候,所有的羊都要把视线转过来。
如果一只羊,一只牛,或者一只猪突然告诉农场主说“嘿伙计,我有名字,别再叫我猪了”。那么下一次它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我不想住在草舍里”、“我不想吃这些你们丢弃的食物”、“我不想每天被关在你要求我呆的地方”、“我不想被你吃掉”。
暮光闪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个好兆头。
光再次降临时,又是一夜过去了,其他部落的感染者因为恐光症躲回了废墟的阴影之中,现在本是赶路的好时候,避难所,暮光闪闪记得那地方的准确位置。
可是回到那里之后,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呢?她干掉了一整支协议体精英小队,如果负责轰炸的协议体真的注意到了这支小队的失联,救走了那三个被电子病毒困住的幸存者,那么驻守避难所的协议体们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如果暮光闪闪的猜测没错的话,避难所的协议体领导者此时已经不再是焰山了,至少不只是焰山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得提前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了。
眼前这个自称“星棱”的索灵,是她不想看到的异常存在,她的计划里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岔子,不过既然这个异常出现了,她就得解决掉。不巧的是眼下形势危急,一个冒险的想法在暮光闪闪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虽然仅仅是一闪,可她抓住了这个念头。
“这是迫不得已的冒险。”她尝试说服自己的理智去接受那个疯狂的想法,“我为什么要怕跨过最后一条线?那些病毒没有思想,它们控制不了我。”
“一旦失败,你将失去一切,你的意识,你的生活,你的生命,你的灵魂。”她的理智在试图劝说她回头。
“失去一切?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更得选择这条路了。”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将必定一无所有。”
首领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些,星棱注意到了这一点。
紫色的双手伸向星棱,将他轻轻拿起,举到空中,星棱没有反抗,不只是因为他早已习惯首领对他的提弄,更是因为他看到了首领的笑容,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这种笑容让他安心——星棱不知自己是从何时有了“安心”这种概念。他这才发觉此时首领双手的托持竟是如此的温柔,完全不像往常那样,往常首领在抓取他们这些索灵时从来没有半点温柔可言,对,抓取,这个词很贴切,首领从前就只是把他们当成物品一样。
可这次不同。
细看之下,首领不失为一位美人,她的皮肤很柔,手指纤细,指甲短而齐,她的眼睛水润有灵,在那副代表着执着的眼镜后闪着奇异的光彩,她姣好的脸庞紫中透红,淡淡的微晕不易被察觉,因为这是近看才能看见的美。是啊,她正离星棱越来越近呢,或者说,她正允许星棱接近自己,如此近看,星棱可以看见她丰润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能感受到从那张嘴里呼出的气息,还有……
血!
星棱被疼痛狠狠地抽打着,他的意识从未如此清醒过,仿佛一个大梦猛醒的醉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想得到他即将失去什么,可他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走,他的身体正被两只紫色的大手抓着,那刚刚还令他意乱情迷的嘴,此时正嚼着他的断手,那整齐的牙齿,正在贪婪地碾着淌血的胳膊。
首领当然可以这么做,她有这个能力,她的大手捏着星棱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这个可怜的索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她也有充分的理由,她总能找到理由,不过她不需要对星棱解释,因为在星棱眼里她就是个怪物。
星棱看着那张嘴的每一次张开和闭合,他断掉的手正在他眼前慢慢消失,他知道那只断手此时将要去往何处,如果他没猜错,那也是他剩余的身体将会去到的地方。
首领就没有正经吃过东西,她很饿,非常饿,而星棱不正好就是一块肉吗?
星棱断掉的手臂终于从那张嘴里消失了,它被嚼碎,被吞咽,接下来会被腐蚀,被消化。那张嘴里伸出了舌头,将沾在嘴唇上的碎肉卷走,毫无疑问,只要进了这张嘴,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首领停住了,她没有立刻享用这块“肉”的剩余部分,她在盯着星棱看。
她在想着什么呢?
很美味。
暮光闪闪不想承认,可那种感觉从她的嘴里,从她的喉咙里,从她的舌尖,从她的胃里,从很多器官反馈给了她的大脑,那种感觉是一种原始而粗鄙的渴望,和病毒一样,低级而丑恶。
可她不得不放下高傲去享受这种畸形的嗜好,她必须像病毒那样去感受,去思考,这样她才能用自己独特的能力去理解病毒作用的原理,在她将病毒野蛮的习性琢磨透彻之后,这些病毒就将真正为她所用了。
她明白这样做的风险,抛弃理智去理解病毒是一件极其疯狂的事,稍有不慎,她就会落得跟那些感染者一样的下场,如果被自己的生物本能压制住了理智,她将成为一匹只被本能驱使的,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然而她是那样自信,她不觉得病毒能够左右她的灵魂,因为病毒太渺小了,它们小得可怜,就和她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一样。刚刚她咽下去了一条手臂,仅仅是一条手臂,一条索灵的手臂,微不足道,杯水车薪,她需要更多,她需要更多的血肉来为她征服病毒的计划充当垫脚石。
星棱看见那张嘴张开了,他的脸正离那张嘴越来越近,腥味从首领的牙缝舌尖滚滚而来,他已经从嗅觉上感知到了他即将迎来的命运。
星棱还有幸看着这张嘴,目睹她的美,或许在索灵认知之外的世界,有不少痴情之人渴望一尝这紫色的芳唇,想到这,星棱无奈一笑,当这些人遭遇和自己一样的处境时,他们还是否能够欣然接受和自己一样的命运呢?
熟悉的感觉,失重,落地。
星棱摔在了地上,他常被首领随意地扔到地上,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经历一次。
紫色怪物捂着眼睛蹲了下来,如果星棱没听错的话,刚刚有什么东西打破了首领的眼镜,而且还弄疼了她的眼睛,所以她才会放跑到嘴的肉。
一个孩子迅速跑到了星棱的身边,他带着武器,是一把枪,所以星棱很确定是他袭击了首领。那孩子拉住星棱仅剩的一条胳膊,将他带向工厂之外,外面站着一个很高的机械人,那机械人在看到星棱和那孩子后,竟扭动身体变成了一辆……
一辆车!
星棱突然在恍惚中记起了很多东西,那些记忆在他的脑中闪过,转瞬即逝,他只能确定自己确实记起来了一些事物,至少记起了这个交通工具的名字。
他呆滞地听从救助他的孩子的安排,老老实实坐在那个叫做车的工具上,他很确信他捡回了一条命。
咆哮舒展着自己的双腿,她站了很久了,现在,终于可以坐一会了。
这里的椅子很符合协议体的体型,因为她正在军帐里,星球高轨上的舰船给避难所空投了几顶军帐,用于提供商讨军事计划的场所,不过现在她正面临着询问,协议体领导者焰山和影盾就坐在她对面。咆哮已经把自己的视觉录像资料提交到了网络上,任何协议体都能以她的视角看到她曾经历过的那场战斗,她相信扫堂腿和鹰隼不久之后也会上传他们的视觉录像。
然而,焰山告诉咆哮,她是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
咆哮在听到这一噩耗后向焰山再次确认了一遍,她记得鹰隼和扫堂腿也和她一样,仅仅是受到了电子病毒的干扰,并没有丧命,而且群山也只是失去动力而已。
可焰山告诉她,群山的背部导管受到了非常特殊的破坏,这种破坏所涉及到的特殊能量在群山身上蔓延,渐渐侵蚀了他的其他系统,当协议体救援队将他救回来时,他的中枢系统已经被那种能量不可逆转地摧毁了。
扫堂腿和鹰隼更加不幸,他们疯了。
据影盾的描述,这两位战士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和行为标准,只能通过他们摇头晃脑的举动推断出他们还活着,在万般无奈之下,负责治疗的机械师们决定启用医用格式化,可惜的是,即使是医用格式化也无法清除存留在这两个战士系统里的“脏东西”,机械师们在一段时间的研究和商讨后得出了结论:这两位战士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恢复正常的可能。
“扫堂腿和鹰隼目睹了一目遭遇的一切,正如你所知,他们疯了,一个调查员在搜集线索时翻看了鹰隼的视觉录像,不幸的是,他也疯了。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暮光闪闪在解决一目时散发出了某种能量,她在视觉上污染了这些战士的心智,换句话说,任何看到那一幕的战士,都会疯掉。”影盾将话题拉到了这次谈话的主题上,“在暮光闪闪反制一目时,你是背对着他们的,这或许就是你还能坐在这听我们说话的原因吧。”
“因此,我们想知道,你观察到了哪些信息?我们拿到的只是你的视觉录像,无法真正身临其境感受那一切,你当时的感受对我们的调查至关重要。”焰山点明了他们的目的。
“我想想……我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现象,我记得我用慢放观察了那怪物的伤口,她的愈合速度非常快,简直,超过了我对生物体的理解,我知道生物体会自动恢复受伤的组织,可她恢复的速度完全不是我们已知的物种能够比拟的。而且,我记得她在对一目实施报复时脱下了靴子,我确信如果她有痛觉的话,用血肉踩踏钢铁绝对是一件愚蠢的事。”
“但是,你猜怎的?一目的脑袋被踩扁了,芯片、电路、晶体管甚至核心源,都被那个能够感受到痛觉的脚踩得粉碎了——如果你没有看错的话。”影盾摇着脑袋,他对咆哮提供的信息并不满意,“我想,一个生物体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这种事的,钢铁的密度和硬度都绝对是生物皮肤和肌肉无法对抗的,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自己去看我发到网络上的录像!”咆哮愤怒地对着影盾大吼,“我失去了所有的队友,被那怪物抢走了武器,而我却连一巴掌都没打到她的脸上,现在我恨不得立刻就去找她决斗,你还在怀疑我的忠诚吗?”
“打住,我们不应该在这种事上争吵。”焰山及时地压住了即将歪曲方向的话题,“我们没有怀疑你的忠诚,只是需要一些更详细的信息,我知道你的,你是一位忠勇的战士。我们的话题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了,不如这样,稍稍休息一下。”
咆哮接受了这个建议,相比起影盾,她更愿意与焰山交谈,尽管她是隶属于影盾手下的士兵。
她知道焰山是一个中肯的协议体,为了整个协议体族群的发展,他能忍耐很多事,就比如心平气和地与曾和他有过节的影盾坐在一起。焰山的话通常不带情绪,他更倾向于站在理性的一面,而影盾则善于调动他人的情绪,这也是咆哮当初加入影盾军队的原因,她被影盾激动昂扬的演讲牵着走了。
咆哮很容易激动,她本以为加入军队会让自己学会克制,可不巧的是,妄图教会她克制的军官打不过她。那位军官虽然打架不行,却是个聪明的协议体,咆哮被安排到了前线,她的暴脾气和好胜心为她取得了不少胜绩和荣誉,可惜的是,也正是这样无法克制的暴脾气,让她只能成为一个战士而不是军官。正如今天发生的事一样,咆哮对着协议体领导者之一的影盾大吼,这是懂得克制的战士永远都不会去做的事。
“行行好,让我进去吧。”
“不行!”
帐外传来了对话的声音,咆哮听出了其中一个是谁,那怯懦的语气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我的家人在那里面,我只想快点确认她——”
“没得商量!这是军令!”
门口的守卫战士说起话来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既坚决又洪亮,足以让焰山歪了下脑袋看向外面的情景。
“守卫,放他进来。”焰山发话了。
“是!”
于是,那个请求进入军帐的协议体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矮小的身躯大概只有二十宙尺,就协议体的角度来说算是个矮子了,他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探头看到了咆哮,便又迅速地迈着小碎步跑到了咆哮身边。
“哎呀!你没事可太好了!你可把我担心死了宝贝!”
唉,就知道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口不择言。
“救援队发现你们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你们的家属。”焰山做完解释后转向那个小个子协议体,“你很幸运铜芯,你的妻子只受了轻伤。”
“谢天谢地!天尊保佑!”铜芯对着空气作揖,他在接到消息后向协议体民间信奉的天尊神祈求了平安,“我早说过不让你参与这活路,和我一起做做生意,带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我不喜欢生意,战场才是我的舞台,我也不需要祈求平安,我用拳头保护我自己。”咆哮低下身子对矮她不知道几个头的铜芯大吼,“而且,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能记住?我,不,喜欢,小孩!”
咆哮太容易被带动情绪了,她竟然和自己的丈夫在军帐里争论起了家务事,这惹得影盾偷偷捂着嘴差点笑出声,焰山得赶紧让这两口子停止争吵,他们刚刚损失了人手,本应保持肃穆,如此嬉闹非常不妥,虽然他知道在场的几位除了那个商人,都早已见惯了队友的死亡。
牺牲总是在发生,尤其是影盾掌握主要权力的那段时间,这个野心勃勃的协议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焰山不同,他会怜悯和悼念每一个牺牲的战士。
这个小队应该被记住,焰山决定让最后一位战士暂避危险。
“这样吧,你暂时回主星休整一段时间,这颗星球的任务你就不要再参与了,不过这两天你尽力回忆你经历的那一幕,将细节和你自己的想法都列出来,尽早给我打一张报告,这对我们防范暮光闪闪的工作会起到很大的作用。”焰山刻意让自己几乎毫无波动的声线突出一些严肃的气氛,“请严格执行我的命令,为了已经牺牲的战士,也为了即将全力以赴的同胞。”
咆哮从焰山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满,她也很快意识到今日严肃的氛围不应有一段逸懈的话题,至少不应存于军帐之中,所以咆哮在向两位领导者敬过军礼后便立刻捂住铜芯的发声系统,带他离开了军帐。
刚出军帐没多久,铜芯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已经盘算好要带咆哮去度个假了,在此之前,他还要炫耀一番自己的“未卜先知”。
“当时我正在点今年的收入表,然后一辆多功能步兵车停在了我们公司的门口,他还没说话,我就猜得到,你这边绝对出事了。”铜芯还在为自己的“神机妙算”而沾沾自喜,“啊,就是那哥们,他送我到航天站,把我带过来的。”
顺着铜芯手指的方向,咆哮看到了一个倚立在建筑墙边的协议体战士,她认识这个战士。
瘦长的身形,黑色的金属身躯,钢铁雕制的头盔,附带夜视功能的电子眼,一条披在肩上的银色纳米丝带,背部装备着武器收纳袋,外人却看不到他携带的武器,冷峻的表情让所有看到他的协议体都不想接近他,而他也不想接近任何人。
“那只能你自己猜,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咆哮没好气地向墙边的战士白了一眼,“失语者,一个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永远失去了语言系统的……逃兵。”
“啊,哑巴啊,我记得你说你见过的战士里有挺多都是哑巴的,什么吟游诗人啊,女武神啊,还有个什么雪什么什么的——”
“是雪崩。”咆哮没有再看立在墙边的失语者,她故意背转身子,带着铜芯径直走向星球传送门所在的位置,“而且我要说的重点不在于‘哑巴’,在于‘逃兵’。”
咆哮刚刚的那句话故意将重音放在了“逃兵”上,这激起了失语者的注意,他微微抬头,直盯着远去的咆哮,突然,他注意到了咆哮的肩上有一个不属于协议体的标志。
那是紫色怪物刻在咆哮身上的“战利品”,一个六角星标志。
失语者的电子眼隐隐看见,咆哮肩上的标志正闪着不易被侦测到的紫色微光,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于是这个立在墙边的“逃兵”决定跟上返乡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