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好！”
 
市政厅的电梯是透明的，所以蒙远远就看到了三个人正乘着电梯下来，其中一个是为他找到保安工作的科学家暮光闪闪，另一个则是管理春藤市的具市长，最后是一个很强壮的人，蒙不认识。电梯门一打开，蒙就向里面的人远远地敬了一个礼，他口中所说的“老板”是指具市长。
 
“这里没人是你的老板，你的钱是国家发给你的，我只是负责把钱转交给你，你为国家效力，国家才是你的老板。”具市长把蒙敬礼的手拉下来，大庭广众，那么多人看着，蒙刚刚的行为和语言确实欠妥。“作为保安，你的工作是听而不是说，我们更需要你的行动而不是语言，明白吗？”
 
蒙向具市长点了一下头，而不是回答“明白”，他虽然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倒是挺机敏，一点就通。
 
具市长也向蒙赞许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回到电梯里，要继续他自己的工作去了。
 
留下来的暮光闪闪给蒙介绍她身边的大个子：“蒙，这是循，本市的除害者，遇到惹麻烦的人可以找她帮忙。”
 
“你好。”蒙伸出右手等待对方的回应。
 
“素闻大名，久仰久仰。”
 
循把自己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台词搬了出来，蒙一时半会听得有点愣，不过他还是摇了一下自己伸出的右手，期待对方的回应。
 
“免了，保安先生，我的手不干净。”循拒绝了和蒙的握手，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两只手都戴着手套，手套还是挺干净的，所以蒙没明白循的意思。
 
“循，他很老实，你别乱跟他开玩笑。”暮光闪闪制止了循的玩笑，然后她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把蒙等待回应的手按回去。“以后你们会慢慢熟识，大家都是同事，会一起工作，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我特意问了具市长，再过一小时你就下班了，有空的话，能来我家吃个晚饭吗？”
 
“当然。”蒙非常乐意蹭一顿饭，更何况是自己恩人的邀请。
 
“那就说定了，循，你也来，我还邀请了一位朋友，大家都一起聊聊。”
 
循耸耸肩，算是同意了。
 
两人离开市政厅，去为晚饭做准备了，蒙也回到自己的工作状态，继续他今天最后一小时的工作。
 
市政厅的六楼上，趴在护栏上的诚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听不清下面三人说了些什么，只是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这次闲聊聊得还挺愉快的。
 
离他不远处的电梯门打开了，具市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帮你问了她了，那东西她可以给你一些，过几天你来我这取就行，不过她很好奇你要拿来做什么。”
 
“抱歉，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是警察在面对关于未结案件的问题时的标准回答，具市长知道规矩，便没有再多问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诚该离开了。
 
 
 
入夜，春藤市的市民能看到的天空无比明朗，这都是森林的功劳，天上星耀斑斓，人们脚下的土地仅仅是浩瀚宇宙中的沧海一粟。
 
诚向城市边缘走去，此时的天桥车来车往，而他的目的地是天桥下的地方。
 
桥下的区域也有不少的灯火，和桥上的城市一样和谐，事实上，这里的和谐更加真实，因为桥上的城市很会把争斗隐藏在没有硝烟的地方。
 
“这里需要添置更多的民生设施。”
 
走在天桥下灯光稀少且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诚有了这样的想法。
 
春藤市固然是一座大城市，但它无法成为世界的中心，因为短板效应。任何一个势力的最终实力，不仅取决于最强的方面，也取决于其最弱的方面，天桥上的城市繁荣昌盛，天桥下却是大面积的荒芜，不可否认的是械能污染使这里的土地不受喜爱，但如果永远不进行改造，它将永远是一片废土。
 
目的地到了，一个巨大的桥洞，里面的灯火告诉诚，有不少住民在此栖息。
 
远远地，诚就看到了站在灯火边缘处的光头姑娘，她从铁城特意到此。
 
“我师父说你找我有事，但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等我？”
 
“每个城市都会有像渣滓城一样的地方，我只有在这里才会有安全感。”
 
光头姑娘的话在诚听来有些荒唐，难道旅店不安全吗？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暮光闪闪住在哪。”
 
诚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虽然他没看见光头姑娘身上有什么武器，但他知道，一个一心复仇的人随时都能找到武器，况且眼前这个白色皮肤的生物经过生物学家们的活体改造，说不准，她根本不需要武器。
 
“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
 
“我不会轻易去上面的城市。”光头姑娘鄙夷地望向天桥之上，汽车来往飞驰，伴随着烟尘。“那里连空气都是肮脏的。”
 
“那就恕我无力相助了，再见。”
 
诚觉得继续对话没有任何意义，打算离开了。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诚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便也做出了回应：“如果你伤害她，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诚刚把话说出口，就感觉到身后的气流出现了异常，他迅速闪身，向左躲避，与此同时，一道影子快速冲过他刚刚的位置，落在地上，是那个光头姑娘，显然，她刚刚是打算跃袭诚，不是致命的袭击，但成功的话，诚肯定会倒地，并丧失反抗能力。
 
“你为什么要护着她？”光头姑娘起身，回头摆好防御架势质问诚。
 
“我没有护着她，我维护的是法律，你的伤害行为是法律不容许的。”
 
“那她呢？她做出的伤害，就是被容许的吗？这么多年了，她还在逍遥法外，这就是你们的法律给我的答案吗？”光头姑娘愤怒的吼叫声回响在诚的耳朵里，甚至是脑子里，这感觉和之前在渣滓城的一模一样。
 
“首先，我们需要找到证据，然后才能让法律去审判她，其次，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吗？”诚尽量保持着冷静，尽管刚刚自己差点被击倒在地。“就像达爷，达爷现在不就重新做人了吗？”
 
“她没资格和达爷相提并论。”诚提到达爷时，光头姑娘的愤怒有一部分似乎转化为了悲伤。“达爷曾说他的同事‘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妻离子散，有的，没有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其实，那都是他自己。他本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妻子贤淑，女儿乖巧，也正是如此，他才比别人更有善心，当所有参与实验的人都抛弃我，打算让我自生自灭饿死的时候，只有他给我食物，跟我说话，因为他也有一个女儿。后来实验室暴露，他被定为罪人，市政厅让我去指认，我出于感恩原谅了他。可是之后，他的女儿在学校被欺负，被说成‘疯子’的女儿，因为媒体没有放过他和他的家庭，他的女儿没有顶住各方面的压力，那一天，那孩子去了大都会最高的大厦，坐电梯到了她能到的最高一层楼。达爷的妻子，在失去女儿的阴霾中抑郁，精神恍惚，直到有一天达爷回家时只看到了一张纸条，等他赶到护城河边时，一切都晚了。”
 
光头姑娘的话戛然而止，她的愤怒已经完全消散，剩下的只有悲伤。
 
夜晚的旷野，竟突然安静了，远处的灯火，住民的吵闹声，植物的窸窣声，动物的挪移声，仿佛都不复存在。
 
伴随着，长久的沉默。
 
“后来，渣滓城多了一家店，‘百事通’。达爷自学了很多心理疏导的知识，他知道心理的创伤也如身体的创伤一样致命，他希望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能挽救一些心灵崩溃者的性命。‘达爷’是大家送他的名字，他也乐于接受这个新名字，一个自责的生物科学家从那个肮脏的世界消失了，而一位乐于助人的大个子在渣滓城成为了人人尊敬的达爷。”
 
 
 
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思考着在脑中回响的声音。
 
那个白色的危险生物随着话音的消逝隐入了黑暗之中，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就此消失了，恰恰相反，她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诚对渣滓城的拜访，把一个怨灵带回了春藤市。
 
劲说的没错，有铁，有人，就会有锈。
 
渣滓城或多或少腐蚀了那姑娘的心，给她的灵魂抹上了锈。
 
至少，她的心里，已经被种下了怨恨这世界的种子。
 
世界真的像她想的那么污秽肮脏吗？
 
答案当然是“不”。
 
诚相信每一个地区都是能够改造的，他鄙弃那些自恃清高而划地自活的人，他从不因为某个地区的一点点污秽或者恶意而放弃那里，这是一个警察的职责，也是一个人的职责。
 
“既然你对世界不满，那就去改变它。”
 
诚一直相信着这样的理念，他亲眼看着铁城在进步，污染得到净化，帮派受到打击，治安得以维护，一切都在他们的努力下变得更好。
 
是啊，“他们”。
 
不只诚一个人在为更美好的世界而努力，很多人也在做和诚一样的梦，所有人都在为此而努力。
 
渣滓城终有一天会不复存在，当阳光照进阴霾，那些怨灵也会烟消云散。
 
 
 
春藤市警局，证物处。
 
这里放着很多作为罪行判定的证物，因此有械能大门和全方位的外部监控作为保障，一旦有人闯入，警察们会立刻收到警报。
 
此时轮班的警察，正在前台待命，通常夜里是很少出任务的，甚至不会有人来访，更不会有人试图盗取这里的东西了。
 
除非，来访的不是人。
 
一滩烂泥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这是清洁工应该注意的东西。
 
每当警察们视线偏移，烂泥便有所行动，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前台的监控范围内。
 
软体穿越械能大门轻而易举，智能监控也对它的行动不以为意。
 
慢慢的，黑色的软体组织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一支残留着紫色液体的针剂，一支能轻而易举放倒变异巨蜥的针剂。
 
烂泥大概知道自己无力推动针剂的注射，并且，它有足够的对重力的信任。
 
针剂和包裹在针尖的烂泥一同坠落，重力在它们落地时做了应该做的事。
 
证物处的内部监控只有一台，它捕捉到了针剂落地的画面，针剂掉下了桌子的远端，然后被桌子遮住了去向。
 
奇怪的是，针剂落地没有发出声音。
 
“咚！”
 
一只四指黑爪从桌下伸出，抓住了桌子的边缘，随后，监控录音清楚地录制到了怪异的尖啸。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