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星火Lv.22
独角兽

恶魔之手

边界:魇

第 5 章
2 年前
“凌!你怎么又上课睡觉?给我站起来!”
小胖子浑身一抖,一边揉眼睛一边站起来,没忍住还打了个哈欠。
“对不起老师,我昨晚没睡好,真的。”
“这不是你上课睡觉的理由,这节课你站着听!”
小胖子小声嘀咕:“隐不也上课睡觉吗你怎么不去管他。”
“你跟他比?”老师快步走到小胖子跟前,也放低了声音,并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脑门。“他这有病,你这也有病?”
小胖子不说话了,乖乖站着听课。
坐在最后一排的隐,此时正趴在课桌上,老师和同学们都以为他在睡觉,其实他没睡,老师和小胖子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病,他只是不敢睡,一旦入梦,就会遇见那个恶鬼。
 
 
终于熬到了放学,隐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他努力保持行走时的平衡,努力地不让自己在过马路时失神,努力点开楼道里的灯,扶住自己家的门,拿出钥匙。
门里一片漆黑,隐顺着墙寻找灯的开关。
不对。隐察觉的念头刚刚闪过,门就将光阻断了。
是那个恶鬼,它又来了。
照亮隐眼前一切的光,来自于几盏在天花板上摇曳的灯,此时的隐正站在一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房间里。几个歪歪斜斜的塑料隔板无规律地或立或倒,一个破旧的木书桌勉强地立在正中间,四面只有墙和通风口,通风口打不开,隐试过的。
房间里的四面墙上各有各的光景:一面墙上,长着青苔、绿藤和灰黑色的蘑菇,不断生长,不断衰败;第二面则是挂着剪刀、胶布和螺丝刀等物件,扯不下来,隐也是试过的;而第三面,贴着一墙照片,隐不愿意再看向那里,那一墙他都不愿意见到,照片里有曾经欺负过他的同学,对他态度冷漠的老师,还有很多很多人,甚至前几天追着他跑了一路的流浪狗,全都在上面。
咔!
隐听到了,是他厌恶的声音,是凌,一个经常嘲笑他的胖子,不知何时从一个隔板后走了出来,缓缓走向隐,隐想握紧拳头,可是他没有握紧,他觉得自己缺着什么,明明他应该做出其他人都会做出的反应,但是——
这也许就是他被嘲笑的原因吧。
隐慢慢后退,他退到了最后一面墙边。
一面空白的墙。
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伸出自己的胖手,正在向隐接近。
最后一面墙的顶端,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隐看见了阴影,无视了灯光的阴影,从凌的背后缓缓升起,凌的肚子慢慢鼓起,黑色的尖锐鞘刺从里面穿出,使肥胖的凌一下子瘫下来,挂在了像钩子一样的阴影上,黑暗中,响起了不屑的哼唱声,凌像一个麻袋一样被抛在了地板上。
是它。
看见了,是它,又是它。
阴影有着一个模糊的形态,似乎是头一样的东西上,挂着一只冒着蓝色鬼魅幽光的“眼睛”,下面是一张“V”形的嘴,全是尖牙——整齐到惊骇的尖牙,顺着几乎无法看见的脖子向下,那恶鬼的身子如同纯粹的黑暗,若隐若现,甚至让人无法确定它是否有脚,但两只利爪清晰无比,就像是两把来自地狱的弯钩,沾着黑色的和红色的液体的爪子,此时正向隐伸过来。
隐的内心告诉他,下一个牺牲者,就要大难临头了,可是他背后有什么呢?一面墙,一面已经红透了的墙。似乎是隐的本能让他向后退去,他感觉自己陷入了那面墙里,慢慢被腥臭的滚烫液体淹没,他感到疲惫和窒息感正在侵占他的身体……
 
 
“醒醒,醒醒!”
隐的眼睛猛地睁开,不意外的,他正躺在自家的床上,他的父亲就坐在旁边。
“马上心理医生就要来了,你快起来收拾收拾,别一脸乱糟糟地去见人。”
隐轻轻点了点头,起床收拾去了。
梳头,洗脸,刷牙,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无论怎么收拾,厚重的黑眼圈已经无法消除了。
他走出洗漱间,坐在客厅里沙发的正中,等待心理医生。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心理医生了。
面对一个总被噩梦惊醒,已经放弃说话的孩子,隐的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隐的“病”在医生们的结论里是几乎不可治愈的“罕见疾病”,甚至有医生认为隐就是无药可治了,无论他们如何疏导,隐的梦魇总是能重新唤起隐的恐惧,但隐的父亲从没放弃治疗隐,这位先生曾因工作繁重而对儿子关爱甚少,如今他要倾其所有补偿儿子。
父亲的悔悟,主要原因是母亲的病逝,隐的噩梦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隐想着,便向自己的胸口探了探,拿出一块被项绳拴着的东西。
一块黄玉,透着淡黄色的光泽。
正常的珠宝装饰都流传着辟邪驱鬼的功效,这块黄玉却像一个招鬼的凶物,尽管如此,隐还是留着它,那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而且,隐只要握着这块黄玉,再惊恐的心境也会平复下来。
隐捂着胸口的黄玉,闭上眼睛,感受难得的宁静,此时敲门声响起了。隐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的人竟有几分面熟,等等,这是……那个说隐无药可治的医生!
隐立刻想到了什么,他迅速向一旁卧倒,果然在他闭眼之前,一道阴影划破了门所在的那面墙,医生被拦腰截断。当隐再次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冒着蓝色幽光的眼睛,此时正盯着隐,钩子一般的双爪正撕裂着残破的血肉,恶鬼从红色液体形成的小池中,捞出一个看不真切的物体,将其掷向隐,待那物体停稳,隐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惊恐而绝望的脸。隐不敢抬起头,他知道下一个将会遭此下场的人是谁。
突然,隐感觉自己的左胳膊被某种力量抓住,他被这股力量强硬地拉向了长着青苔、绿藤和灰黑色蘑菇的那面墙,潮湿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隐再次被疲惫和窒息支配。
 
 
隐的眼睛再一次猛地睁开,那股左胳膊上的力量还在,他看去,一只紫色的手正抓着他的胳膊,顺着这只紫色的手,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皮肤的人,这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医师,至少隐认为她是医师。
“恶鬼缠身,对吗?”
女医师开口问,隐便点了点头。
“好吧,孩子,讲讲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隐有点不知所措。
“那恶鬼的长相,梦中的场景,还有——”医师解释道。“你做了什么。”
这位医师和大多数的心理医生不同,之前来的心理医生想了解的,通常是隐的家庭和经历,以此来判断隐的心病——隐自认为,这太草率了,他觉得并非所有噩梦均是因经历引起的,这根本就不是一种病。
但是,隐无法开口,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梦见的恐怖场景,他想说出来,却总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某样东西堵着。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可以试试用其他方式,比如,唱?”
这恐怕不行,一个连说话都困难的孩子,让他唱歌,谈何容易?
“那么,画?”
画?
家门开了,隐的父亲抱着新买的一套油画工具喘着气回来了。
 
 
隐的父亲费了好大劲才从惊讶中缓过来,他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能将一番惊悚恐怖的景象用油画描绘得如生骇人,尤其是一副描绘恶鬼的油画,那恍惚飘渺的阴影仿佛正站在画布所在的位置,扭曲的钩爪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从画布里冲出,撕碎眼前的一切。
创作者还在继续工作,那间黯淡的鬼房,那四面墙,青苔,蘑菇,错乱的照片,危险的物什,一切的一切,他都要画出来。
就如同一个渴望挑战的猛兽,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迎来他想要的决斗一般,隐狂热地描绘着他梦见的一切,那是他曾恐惧的一切。
“我向你的父亲了解过了,你总是受人欺负,却又不敢反抗,是母亲在你每次受到伤害后,安慰你,鼓励你。在母亲离世后,家这个避风港也遭到了梦魇的侵袭,所以,你开始麻木了,那些医生想从你这里套出话根本不可能,因为你已经不敢说话了,你怕自己相对稳定的世界又被新的麻烦打破。”女医师的声音从隐的背后传来,隐没有停下,他的画笔还在继续挥洒着热情。“我了解到,你的母亲曾是一位油画师,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看她画画,但是你还没有亲自尝试,那些烦心事就接踵而至了。”
终于,隐停下了,他将梦里所有的情景都画了出来,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仿佛将所有的恐惧全部消灭了一样。
“谢谢你。”隐向医师鞠了个躬,他开口说话了。
“你的母亲留给你一块黄玉,对吗?”
隐拿出母亲的遗物,医师将黄玉放在手心,闭上了眼。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隐没有打扰医师。
“你经常这样来安抚自己对吗?就想象自己的母亲还在身边?还在保护你?”
隐没有点头,他迫不及待地用语言来表达:“是啊。”
“我想,你现在不需要这么做了。”医师转身看向那些油画。“其实,她一直都在你身边。”
 
 
在医师的帮助下,隐被一位名画师相中,成为了画师的首席弟子,他的才华在这里得到了施展,很快小有名气,他觉得他还能做得更好,他依然有握着黄玉冥想的习惯,尽管他没再做噩梦了,这种习惯让他安心,平静。
然而,他没有发现,黄玉的光泽,早已消失了。
 
 
几个歪歪斜斜的塑料隔板无规律地或立或倒,一个破旧的木书桌勉强地立在正中间,四面只有墙和通风口,通风口打不开,灯在天花板上摇曳。
一只眼睛,冒着蓝色的幽光,正注视着什么,它属于一影若隐若现的灰暗。
“好吧,只剩我们了。”
紫色的手从黑暗中伸向照片墙,拿下一张照片,然后从物什墙上拽下一把剪刀,将照片剪碎。
随之而来的,是阴影的痛苦尖啸。
那张照片上,是隐。
“你所做的一切是这样的:在他面前展示他恐惧的一切,然后处决掉这些——恶心的东西,最后向他袭去,只要他做出一点反抗,哒,烟消云散,没错,恐怖的存在消失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阴影略微安静下来,慢慢不再波动,就像被人揭穿计划的孩子一般。
“你想让他知道,遇到恐惧之物时应该反抗,而不是软弱地哭泣。”
阴影不再运动,它在安静地听。
“你想让他了解这一切,克服内心的恐惧,然后,当他重新面对你时,他不再害怕你,他愿意接近你,他想和你成为朋友,甚至,把你当做他的英雄。”
阴影发出满意的哼唱声,身体的纹路开始规律地波动。
“然而——”
这一切都随着这一句“然而”戛然而止,阴影的蓝色眼睛瞪住了。
“你真觉得自己会成为他的英雄吗?你的天真,不不不,你的愚蠢,让你只能成为一个怪物。”
阴影发出愤怒的嘶吼,冲向同样在黑暗中的声音,但黑暗中散发出了紫色的光,阻挡住它的进攻。
那声音继续说:“英雄在小孩子眼里是什么样的呢?他们或英俊潇洒,或眉清目秀,或飘逸风姿,总之,他们让人看起来很舒适,而你呢?你的形象显然只能作为恶鬼存在。想凭借友好的内心和态度去掩盖自己恐怖的形象,进而挤走孩子们概念里‘英雄’的姣好形象,啊,到底是你更幼稚一些,还是那些孩子更幼稚一些呢?”
沮丧的叹息声,那只眼睛的高度开始变得越来越低。
“孩子们眼里的英雄,永远不可能是一个长相凶恶的鬼魂,永远都有着帅气或美丽的形象,至少,看起来是个人。”黑暗中的紫光离阴影越来越近,是那位紫皮肤的女医师,紫光来自于她手上的戒指。“比如,我。”
紫光缓缓接近阴影,此时的它,缩成一小团,瘫软地糊在地上,蓝色的小眼睛无力地眨巴着。
医师将阴影放在手心:“至少,英雄应该有个名字,我叫暮光闪闪,你叫什么?”
阴影闭上眼睛,似乎无心再理会周围的一切。
“好吧,看看你现在像谁?曾经的那个孩子,无力,绝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暮光闪闪说话的同时轻蔑地笑了一声。“对呀,小鬼,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去当别人的英雄?”
阴影顿时睁开眼睛,张牙舞爪地想要反驳,但它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一旦生气起来,就将自己的处境忘了个干净。
紫色的手指慢慢闭拢,握紧,阴影的叫嚣变为了痛苦的嚎叫,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暮光闪闪张开手掌,某种能量慢慢从她的手心消散,融入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小鬼,这个世界有很多英雄,或者说,这个世界没有英雄,只有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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