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信任我，这是好事。
毫无疑问，像她这样的科学家需要一个保镖，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作恶多端，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命。
她知道应该如何训练一名出色的怪物，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怪物。
她告诉了我很多事，我很少记住，但她对我身体进行的改造，都永远留在了我的身上。
其实我还是能记住一些事的，如果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话。
比如，纳米病毒。
严格来说，这些机器一样的纳米病毒，它们只是看起来是机器体，实际上，它们和其他生物一样，需要营养，能够增殖，能对外界的影响做出反应，能够变异，并且努力适应着新的环境，就像每个人一样。
就像我一样。
纳米病毒尝试和我共生，它们成功了，我的身体把它们当做了我的一部分，而它们也把自己当做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彼此的共生为对方创造了更好的生存资本，我有了一件称手的兵器，而它们找到了归宿。
无论别人是否相信，她总是说，那些看似机械的东西，都是鲜活的生命，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善良的或邪恶的，机械也像人一样，为了适应环境而努力变化，这些纳米病毒，为了生存下去，选择了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阴影”，我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暮光闪闪，有光存在，就有阴影存在。
她创造了我，虽然我至今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如果我是被改造成怪物的狼，那为什么我会像人类一样去思考？如果我是被改造成狼的人，那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我的亲人和朋友没来寻找我？或许，我是一台机械，一台相信自己是被纳米病毒感染的生物的机械，然后，正如她所说，机械是有生命的，而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机械？
她没有肯定地回答我，她只说，我愿意相信自己是什么，那我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我想，是我在她的眼里不够重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阴影只能跟随着光前行，躲在暗处，执行不能被窥探的指令。
我负责处理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将他们带到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那里有不少食腐生物与他们作伴，让自然带走他们吧，毕竟人类也是自然的产物，身归故土，这是他们应有的结局。
不过偶尔也有实验品不需要交由荒芜去处理，有些实验是决不能被透露半点风声的，这些实验品，他们永远消失了，就连我的鼻子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因为有些实验实在太恶毒了。
人类来源于自然，暮光闪闪相信这一理论，她从不顾忌自己的行为，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实验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优胜劣汰，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如果一个实验品能耐受住层层考验，那他的基因就有存在于世的价值，这个实验品也就有存活的价值。像我这样的生物，就是优胜的实验品，我敢肯定，这样幸运的实验品不止我一个。
嘿！不知不觉，我记住的东西还挺多的，所以我又想着去问她那个问题了：我到底是什么？
这次，她笑了一下。
“你以后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很高兴能再来您家吃饭，谢谢您的款待。”蒙一边表达着对暮光闪闪准备的晚餐的感谢，一边张望着屋子里，“这次就我一个人吗？”
蒙记得上一次在这里吃饭的情景，暮光闪闪还邀请了除害者循，以及一个留着八字胡和络腮胡的男人，那个人很怪，无论是语言还是动作。他确实很高雅，但他的高雅把蒙和循都搞得很尴尬：他标准地操持餐具，让平时都用手直接抓东西吃的循无从下手；他吃完饭后整理好餐具，用纸巾优雅地擦拭嘴唇，让用舌头清洁嘴唇的蒙不得不也学样这么做。总之啊，在确认了那个人这次没来之后，蒙可算是松了口气。
“当然，今天就我们两。”暮光闪闪说完，就去厨房了，“稍微等一等，我马上就把晚餐端上来。”
暮光闪闪离开了餐厅，没什么事可做的蒙只好参观参观暮光闪闪的家了。
这栋小宅没什么特别的，进门就能看到一个不大的客厅，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壁炉，壁炉前是一个茶几，围着一大一小的沙发和软凳，左边紧挨着两道门，都是拉不开的，其中应该有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什么蒙就猜不到了；右边是一个小走廊，三个房间对应着前、左、右三个方向，一间是厨房，一间是餐厅，还有一间大概是卫生间；这样一看，这个家倒是很空旷，整个客厅就那几样基础的摆设，甚至墙上什么装饰品都没有，蒙找了半天，才在壁炉里看到了一个可能是电视屏幕的东西，但是电视怎么会在壁炉里呢？
回到餐厅，蒙才发现餐厅其实也不怎么华丽，他倒是找到一件勉强算是装饰品的东西，那就是餐桌下的地毯，蒙很好奇，于是跪到地毯上从上面揪下一块毛，放进嘴里，他的脑子立刻就得到了地毯的信息，这地毯是一种植物纤维制品，不过蒙暂时无法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因为他的脑子告诉他，他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植物。
然后，很多信息都涌进了他的脑子，一些细胞结构的图案浮现在他的脑子里，有点乱，蒙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信息“赶出”自己的脑子。
这种特殊的能力是蒙不经意间发现的，他的肚子不仅能消化食物，还能分析物质，所以当他吃到带污染的食物时，总会立刻投诉提供食物的饭店或食堂，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更多人吃到这些食物，甚至阻止食物中毒的发生——他觉得这样的用途非常伟大。
今天倒是一个好机会，蒙可以问问这栋房子的主人，毕竟暮光闪闪是个生物科学家，她很有可能知道这种能力产生的原因。
“你很喜欢趴在地上吗？”
蒙转过头，看见端着一盘小巧的纸杯蛋糕站在他身后的暮光闪闪，这样的场面着实有些尴尬了。
“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刚吃了一点这个地毯上的毛，就知道了这地毯的材质，这是很神奇的能力不是吗？”蒙赶紧站起来，坐到椅子上，“这很奇怪，我知道。”
“不仅奇怪，而且不卫生——如果你知道我每天都会在这地毯上走来走去的话，就不会去吃这些毛了。”暮光闪闪给蒙递了一块蛋糕，“因为你是以人类这个身份自居的。”
蒙愣了一下，他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人类的肠胃能够在消化食物的同时分析它们，那我就能省下很多时间去做更多的研究了，但事实是这样的，目前没有哪种生物的消化系统能够做到这样的事，除了——协议体。”暮光闪闪说完，将一块杯糕放进嘴里，同时也示意蒙吃掉属于他的那块。
蒙把暮光闪闪递给他的杯糕吃下了肚，他的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关于杯糕的种种信息，包括人类舌头应该从其中获取的味觉，以及杯糕的营养成分和构造，此外，他发现杯糕里还有些特别的成分。
“请继续说。”蒙对刚刚那个词提起了十足的兴趣，他的脑子记住了他想记住的这个词，是叫“协议体”。
“你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做一个人类，或者说，当你以‘蒙’这个名字自居之时，你就已经默认自己是一个‘失忆的人类’了。但种种证据都表明，你是一个协议体，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协议体。”
“什么重大的意义？”蒙继续问。
“你是一个从智能机器人‘进化’而来的协议体。”暮光闪闪吃掉了半个杯糕，她把剩下的半个杯糕扔到了地上。
“我的，我的脑子向我提到过协议体，不止一次，他们到底是什么？”蒙的追问变得迫不及待了。
“协议体是一种看起来像是机械构造，实则是生物构造的生物，尽管他们的构造不符合常规生物的定义，但万事都有例外不是吗？在人类确定生物构造的定义之后，他们发现了病毒，那就是一个突破常规生物定义的例子。”暮光闪闪想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将这个概念长话短说了，“总而言之，协议体也是生物，他们有强大的模仿倾向，并且可能会在这种倾向之中迷失自我，然而有些图谋不轨的协议体正是利用了这样的特性，打算对这个世界发动一场巨大的浩劫。”
“这个图谋不轨的协议体是谁？”
“我目前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方法已经败露了。他利用械能协会制造大量的智能机器人，然后将这些机器人安插在人类之中，几乎成了人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事实上，这些智能机器人是可以转化成协议体的，就像你一样，只要引导方法正确，这个图谋不轨的恶棍就可以让智能机器人们相信自己是协议体，是世界的主人，而原本坐拥这世界的人类，必将面对一场来自于智能机器人的挑战，如果人类毫无准备，他们必败无疑。在这个计划完成之后，这个世界的人类，将全部被协议体取代。”
蒙沉默了，在听完这些话后，他脑子里的一些不完整的信息突然完整地涌现出来。
那是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和他身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暮光闪闪说的是真的，他是一个协议体。
终于，蒙再一次开口问了：“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既然我是协议体，你不怕我反水吗？”
“我之前就说过，你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协议体。”
“我知道你所说的重大意义，我完成了从智能机器人蜕变为协议体的过程，证明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这难道就是你信任我的理由？”
“错错错！”暮光闪闪摇头否认了蒙的说法，“你是一个从智能机器人‘进化’而来的协议体，但你的‘进化’出了一些微妙的差错。”
“什么差错？”
“完成转化时的你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你误以为自己是人类——所以与其说这是差错，或许我更应该叫它为，机会。”暮光闪闪将她刚刚扔到地上的纸杯蛋糕捡了起来，此时，杯糕表面已经有几只蠕动的白色虫子了。
这是一种特殊的蠕虫，暮光闪闪把它们作为佐料加在了杯糕里，这些蠕虫能耐受一般人的消化系统，然后对宿主的大脑产生一些特殊的作用，正是因此，蒙才能在蠕虫们的帮助下恢复记忆，不过，这些蠕虫在此次对话中的作用可不止这一点。
“协议体是生物，人类也是生物，这些蠕虫也是生物，从物质层面来看，所有生物都无法改变自己所处的位置。但在精神层面，任何生物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比如你。”
“所以，你要让我在人类和协议体中做出选择吗？”蒙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暮光闪闪的意思，“我不想与你为敌，因为我确实欠你一些情，我选择人类。”
“唉，你果然还是太老实了。”暮光闪闪捂着额头摇了摇头，“好吧，我再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既然我们提到了精神层面，那么，对于那些在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都能够被尊为神的生物来说，协议体和人类，在本质上与蠕虫没有任何区别。”
那带着蠕虫的半个杯糕，被暮光闪闪再次扔到了地上，其中一个蠕虫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努力从杯糕里向外爬，但它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在它爬出杯糕之前，一只紫色的脚将半个杯糕和里面的蠕虫全部踩扁碾碎了。
“这就是蠕虫的命运，蒙，比它们强大得多的我，甚至只需要动动脚趾就能让它们粉身碎骨，即使它们费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只是能让我脚底沾着的血渍形状有点稍稍不同罢了。”看着一脸迷茫的蒙，暮光闪闪不打算再绕弯子了，“你的高度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自己，你不想待在和蠕虫一样的高度吧？你既不应该选择协议体，也不应该选择人类，你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生物，你是，蒙。”
独一无二，介于两个物种之间，凌驾于一切。
这是那个恶魔做出的选择，她很聪明，各种意义上。
“我明白了。”蒙在一番思索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在协议体和人类的对抗中，我不会帮助他们任何一方，我只会帮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彻底明白我说的话了，但至少你的承诺是明智的。”暮光闪闪又向蒙递过去一个杯糕，“好吧，我觉得这事就可以暂时打住了，现在，好好享受这顿晚餐吧。”
这顿晚餐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对坐的两人享受着食物，同时蒙在用自己的胃分析着杯糕里的蠕虫，而暮光闪闪用沾着杯糕和蠕虫残滓的脚跺着桌子下的地毯。
咚！咚！
地板下，某个生物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晚餐的整个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熄在清理完车上的值钱物件后，把那些不义之财藏得很好，他从车后绕走了，不让司机看见他。
但那位司机在他来的时候看见他了，所以这个倒霉鬼一直在呼救。
熄走了，留下车底越来越小的呼救声。
车被抬起来了，一个智能机器人发现了这位司机。
然而，司机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前方，这样的姿势让智能机器人误以为这位司机正看着自己。
机器人停下了，他和司机对视了很久。
机械的零件开始扭动、转化、换色。
改变。
机器人站了起来，他的模样已经和那位司机完全一样了，但是他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他的大脑获得了某些指令，而且似乎这些指令没有探知他此刻的情况。
一切重新开始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