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鲜架上摆着一整盘一整盘的向日葵，里面是满满的新鲜的葵花籽。
 
现在是深夜，外面下着雨，这个地下一层的大商场里没多少人，这个展架附近就几乎没人了。
 
除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他左右瞧了瞧，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慢慢地把手伸向其中一个向日葵。他轻捷而迅速地从向日葵上拔下一颗瓜子，放进嘴里，连壳都没吐，只嚼了嚼就咽下了肚。
 
接下来，是第二颗，第三颗。
 
“先生，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售货员伸手拍了拍乞丐的肩膀，把乞丐吓了一跳，但当乞丐回头看清那售货员时，他的紧张感消失了一半。
 
这个售货员是一个智能机器人，智能机器人很好糊弄，他们总是笑嘻嘻的。
 
“我只是尝一尝这些瓜子，如果好吃的话我就买。”乞丐装作很悠闲的样子，他吃瓜子的动作也不再躲躲藏藏，“我才第一次尝呢。”
 
这些向日葵通常是一整个卖的，一旦有缺损就必须下架，这片区域是由这个机器人在管的，所以一旦某个向日葵出现了缺损，这位智能机器人就要倒霉了。而且，因为这个摆放向日葵的地方是商场监控摄像头的死角，所以商场管理员从未想到是这个乞丐对这片区域的商品实施了盗窃，多次盗窃。
 
“那么，你觉得这些瓜子如何呢？”智能机器人保持着微笑。
 
“嗯……”乞丐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回味。
 
“嗯？”智能机器人模仿着乞丐的动作，静候下文。
 
“香，真香。”乞丐一边点着头一边把瓜子壳吐到自己手里。
 
“那么，把这个向日葵整个买下来怎么样？”智能机器人此时满脸堆着笑。
 
“不怎么样。”乞丐直起身扳，把自己的两个裤兜都掏出来，都是空空的布袋，“不好意思啊，你看，我没钱啊。”
 
智能机器人的笑容僵住了，乞丐挤出一个看似尴尬实则得意的笑容，然后摇摇晃晃走离这片区域，走没几步，他顺手把沾着口水的瓜子壳丢到了地上，这渣滓在干净整洁的地板上异常扎眼。
 
这个智能机器人负责这一块区域的一切，包括售货和清洁，况且，这片区域这周已经是第三次丢东西了。
 
乞丐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他丝毫没有发现，一把旋转的扫帚正向自己的背砸过来。
 
 
“咚咚！”
 
狭小的办公室里，传入几下轻而快的敲门声，劲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他想了一下，示意诚去开门。
 
诚愣了一下，然后去开门了。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诚下意识地回撤了一步。
 
门外站着的，是诚之前调查庞警长案时确认的刺杀者，诚记得这个留着八字胡和络腮胡的人，司马四呓。
 
“大艺术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劲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立刻走过来迎接，“我猜，你来我这不是为了考古挖掘之类的事吧？”
 
诚向门外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发生什么混乱，所以排除了这个刺杀者硬闯进来的可能，可一个身份普通的人是不可能有进入军事基地内部的机会的，况且，劲居然好像还和他很熟。
 
“我来带个话，仅此而已。”
 
刺杀者转头看了看诚，没再说话了。
 
“哦，别见外，这是我的徒弟诚，不是外人。”劲先向来客介绍了诚，再向诚进行介绍，“这位是呓，我的一位远房表亲，考古学家，别看他平时灰头土脸的，人家在艺术界可是小有名气呢。”
 
“司马四呓，我知道他。”诚直接说出了呓的全名。
 
这让在场的其他两人略有惊讶，诚本打算把庞警长的案子当场说出来，但他想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暂时不提：“艺术家嘛，听说过。”
 
诚把话圆过去了，但呓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他在门口站得笔直，显出一副非常郑重的样子。
 
诚和劲此时都盯着他，等待着他说出要带来的话。
 
在一个45度的鞠躬之后，艺术家开口了。
 
“好吧。”
 
 
“喂？喂！”
 
一辆越野车此时在大都会的郊外停靠着，里面坐着两个人，驾驶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制服和黑色布外套的大块头，她的手机此时信号不好，所以她不耐烦地嚷嚷着。
 
“这破机械真落后，我开始想我那个功能齐全的械能手机了。”
 
大块头对着后座的人说话，坐在后座的是一个相对矮小的人，她的两只眼睛分别是红色和黑色，那只红眼睛的红色是因为某种排斥反应引起的充血造成的，不过，这种异常现象相比往常要好多了，她接受了一些治疗，也正是因此，她得为帮助她的人贡献一点力量。
 
对于大块头的抱怨，她没有做出回应。
 
“得。”大块头从身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递给后座的人，“柠檬水，我欠你的。”
 
后座上的人没有接过柠檬水，她把头歪向一边去了。
 
大块头没有因为对方冷漠的态度而生气，她此时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
 
“敏，我记得这是你的名字？”大块头再次开口了，“暮光闪闪说你不是人类，或者说，你不仅是人类，对吗？”
 
后座的人没有回答，但她点了一下头。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人类？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
 
“这很重要吗？”后座的人没有转过头，不过她说话了。
 
“嗯……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会把其他族群的生死和自己联系到一起，他们只是，嗯……跟风，比如那些动物保护什么的，他们可不是真的站在生态平衡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的，只是，人云亦云，这样。啊，所以我想，大多数人类都不会去帮助其他的物种摆脱灭绝的危机，换位思考的话，嗯……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块头努力地组织语言来表达她的意思，她的文化程度不高，甚至在某些时候有些语无伦次，好在坐在后座的人通过一些特殊能力得知了她想知道什么。
 
并且坐在后座这位已经想出了应答的语言。
 
“你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大块头侧过身，向后看。
 
“所以你没有把我当做‘人类之外的怪物’来看，对吗？”
 
“当然，你是我的朋友。”大块头举起自己刚刚就想递出去的柠檬水。
 
“是啊，你把我当朋友，所以种族之间的差别就没有任何影响了。同样的，很多人把狗当做朋友，因此他们不会认为狗是‘狗’，只是单纯认为狗是‘朋友’，如果你也能理解到这一点，你就能放下自己的成见了。”敏此时正和大块头对视着，她传达着来自另一位朋友的意见，“循，你痛恨的不是‘狗’，而是其他的东西。”
 
车内重新陷入了沉默。
 
循回过头，她不再看着后座坐着的敏，可她在后视镜里看到，敏此时也在通过后视镜看她。
 
这位大块头闭了一下眼，但很快又睁开了，她不得不睁着眼，她还有事要做。
 
在驾驶座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电池小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数值一闪一闪，在大雨滴答滴答的响动声中，整个越野车都静止了，里面坐着的两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没了？”
 
诚等待着呓后续的话，在一段时间后，尽管他感到有些诧异，但他觉得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呓要带的话确实就这么一句。
 
“‘好吧’？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劲问诚。
 
诚稍稍思考了一下，他没有从这句话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这句话听起来非常耳熟。
 
为什么呢？
 
劲没指望能从诚这里得到什么信息，他也不担心自己的远房亲戚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总而言之，他继续看着墙上的钟，等待着他计划到来的时刻。
 
呓在墙边站着，他微笑着面对着屋里的其他二人，只是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看自己手上的古董发条手表。
 
然后，这位艺术家不时地发出了点声音。
 
“好吧……”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和他面前的两个人说话，呓小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械能协会大楼的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它们无规律地熄灭，就像是那里面的工作人员下班时，因为离开时刻的偏差而导致的正常熄灯现象一样。
 
雨还在下，而且会越下越大。
 
乌云正在聚集，很快，就会开始打雷了。
 
一个紫色皮肤的科学家在雨中行走着，她身后有一个高个男人为她撑伞。
 
她和路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路上的其他人，或是没有带防雨工具，在迅速地奔跑，寻找躲雨的地方；或是带了防雨工具，但下雨天毕竟不适合呆在外面，所以他们还是快步地往能够安身的地方行进。
 
她和路上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她的脚步缓慢而有节奏，她的脸上挂着一种莫名的微笑，她紧盯着前方，她的双腿正在让她前往一个普通人不应该去的地方。
 
械能协会大楼。
 
械能协会大楼的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它们熄灭的速度好像变快了，整栋大楼就像一个迫不及待要融入黑暗的邪鬼一般。
 
科学家在这座摩天大厦的楼底停住时，这栋大楼上亮着的灯已经寥寥无几了。
 
大楼里似乎传出了尖叫声。
 
她抬头看，看向楼顶，那里有一处破损的窗户。
 
“他会准备好欢迎我吗？”
 
科学家向身后的人问话，她身后的高个男人没有回答。
 
“好吧……”
 
紫色的手掌推开了械能协会大楼的玻璃正门，他们一起走进了这栋大楼，在玻璃门因为机械臂的作用重新关上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异常响亮。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在这样大的雨里，几乎没有路人会注意到这栋楼里正在发生的事，甚至在大楼附近，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此时已经被雨水将血渍冲刷干净，却没有一个人来处理。
 
还有很多等待处理的东西呢。
 
但那又如何呢？在大楼之外，普通人依然过着他们普通的生活。
 
一切都在发生改变，却又努力保持着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