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给我来一壶！”
 
身穿着深蓝色工作制服和黑色布外套的大个子将本来用来装免费柠檬水的桶提到了前台，同时拍了一大一小两张钞票到桌子上。
 
此时是凌晨，蛋糕坊“零”还未关门，只是已经没有顾客了。
 
店长敏看了看被拍在桌子上的两张钱，又看了看那个桶，最后她的目光看向了大个子。
 
“怎么？过了个年不认识我了？”大个子趴到前台上，用两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头向前倾，她的脸离敏的脸很近。“我叫循，之前在你店里喝柠檬汁不给钱那个。”
 
敏当然记得她，敏记得自己想记住的所有东西，一旦记住，就不会忘。
 
循抓过来一个椅子，坐到前台旁边，等待着新鲜的柠檬水。
 
随着灌水的声音越来越清脆，柠檬汁重新充满了那个桶，敏把桶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但她没有碰那两张钞票。
 
大个子眼睛瞟向斜上角的天花板，耸耸肩，走到水桶那里打了一杯柠檬水，再回到前台，此时敏正在看着她，她们就这样对视着。
 
“日子过得挺快的，春季庆典结束有一段时间了，我的假期也结束了。”循没有征求敏的意见，她认为既然敏在看着自己，那敏一定愿意做自己的听众。“我回了一趟老家，那变化可大了，好多智能机器人，比人都多。我找院长‘喝’了几杯，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他，我一辈子记着他的‘恩’呢。”
 
循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敏，她看到了敏那只怪异的红眼。
 
她微微笑了一下。
 
“嘿伙计，你的眼睛也受了点‘恩’吧？那我们，应该握个手。”
 
循向敏伸出手掌，她的手宽大而结实，她只是自顾自地觉得应该和敏握个手。拜院长所赐，循的一只眼睛被严重烧伤，并且溃烂失能，严重的伤痕让她留了一边长发来遮住她不愿示人的伤眼，当她看到敏异常的眼睛时，她自顾自地，对，自顾自地觉得应该和敏握个手。
 
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但敏伸出了手，握住循结实的巨大的手，轻轻摇了摇。
 
相比之下，敏的手瘦弱而惨白，循顺着她的手观察过去，才发现敏竟是一种她从前无法想象的病态：灰白色的缺血一般的皮肤，消瘦的躯体，还有一只瞳孔放大的红眼。
 
或许是因为循只剩了一只眼睛，所以观察力有所缺失。
 
不过这灰白色的皮肤，倒是让循有一种亲切感。
 
“某个自大的警长，没有完成他此前的立誓，虽然他来的时候雄心勃勃，但现在他应该知道了，轻易立誓不是什么好事。”循开始讲另一件事。“这，叫个守信，这么一想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约定没有完成呢？”
 
收假归来的循，会面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自认为关系最要好的科学家暮光闪闪，然后她立刻接到了收假归来的第一个委托。
 
“我临时有事。”这是今晚敏第一次做出语言回应。
 
“哦，那个紫皮姑娘很期待你能遵守约定，如果有事的话，你是不是该跟她打个电话啥的？”
 
“我给她写了信。”
 
“啊？她不是不怎么用社交软件吗——哎？你该不会，是写的，这个信？”循用手比划出一张纸的模样，然后左手“扶着纸”，右手做出写字的动作。
 
敏点了头。
 
“大姐，这是啥时代了？你能不能先进点？暮光是个奇葩不喜欢用械能也就算了，你咋比她还落后？你们异色肤的人都这德行？”
 
若是其他人，是绝不会这样说话的，这样的语言和语气绝对会惹怒那些特殊群体，不过这时的情况更特殊，循不是其他人，敏也不是其他人。
 
“暮光闪闪很怪吗？”敏想知道更多信息，她在套循，但她的语气和表情完美地隐藏了她的用意——她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似乎只是在简单地按照程序读出一句话。
 
“她啊，哎呀我跟你讲，这个人算是我见过最奇葩的人了。”
 
循一口喝完杯子中的柠檬水，然后又去接了一杯，在走回前台的路上，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讲了。
 
“我的工作是她给我找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啥都得听她的，因为那个时候我就信得过她，完事我就专门负责抓狗。”
 
“我想听关于暮光闪闪的事。”敏意识到循在讲她自己的故事，很僵硬地想把话题扭转回来，甚至有一些着急了。
 
“你听我讲完嘛。”但是循还是什么都没意识到，她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你知道的，我那时候是个小孩，可能还没你壮——等会好像有，不对，没你壮，哎等等，唉算了，总之啊，那时候的春藤市，规定没现在严，还允许养大型犬，我呢又那么小，抓狗不好抓，怎么办呢？哎，暮光闪闪可厉害呢，她发明了一种能把狗的体型限制住的药物，还通过具市长强制要求所有大型犬使用，然后慢慢地大型犬就都保持体型不会再长了。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啊，这就算完了，剩下的事呢就是我该锻炼锻炼，有了力气，抓狗就很轻松了，暮光闪闪不这么着，她在想啊，既然这种药物能限制住狗的体型，那能不能把狗的体型缩小呢？嚯，好家伙，她隔那研究了不知道多久，嘿，有成果，还真让她把缩小犬科动物体型的药物发明出来了。然后春藤市就成现在这样了，所有狗无论品种都就那么点大，别说我现在，就假如我还是当年那么瘦弱，收拾这些个小东西也是轻而易举的。”
 
敏发表了她的第一反应：“她不会停下的。”
 
“对！猜对了！她就这么事，把狗缩小还不能满足她的大胆想法，去年，不对，那个……我也记不得多久前了，反正她跟我说过，她打算看看这种药物能不能用在人身上，按照常规理论是不行的，因为狗的基因和人的基因差别太大了，但是，啊，但是，我觉得这事没准还真能成。虽然这个药物效用的研究对人类没啥用——这话是她说的，不过啊，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想借助这个实验，让所有能针对狗的药物都对人类有效，嗨呀怎么着？难道以后人咬了人，我们也得去医院打狂犬病疫苗？不对，是‘狂人病’疫苗。”
 
“如果所有能针对狗的药物都对人类有效，那反过来，所有能针对人类的药物也可能都对狗有效。”
 
敏迅速得出了一个她认为可行的理论，她了解到的信息告诉她，这才是暮光闪闪研究这项药物的目的。
 
“可能吧，反正啊，她真的很奇怪，还有好多事呢。”循把脸凑近敏。“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名字这事。咱们的名字对应着国家信息库关于自己的所有信息，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愿意轻易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全名，只有她，随时随地戴着那个胸牌，‘暮光闪闪’四个大字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
 
“嘟！”
 
循听到响声，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裤包，她的手机响了，拿起手机，是收到了一条信息。
 
“得，她让我跟你说，她的小屋随时欢迎你——所以从那天一别，她就没来过你这了？”
 
敏再一次，只是点了一下头。
 
“嘿，我跟你说，你可少吃点她那龟苓膏。”循再一次把脸凑近敏。“她天天吃那玩意，但以前有一次我离她比较近，我闻到她嘴里味道可不太好，多半是牙龈出血。”
 
龟苓膏是降火的，显然不能造成牙龈出血。
 
“今天就这样吧，改天我再来喝柠檬水。”
 
循摇摇晃晃走出了蛋糕坊，敏没有留她。
 
循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渐渐感觉天气有点冷，于是把手伸进裤兜，她摸到了自己的手机，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揉了揉那东西，是两张……钞票？
 
两张钞票被攥在结实的手中，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