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腿骨折，内脏受伤，以及钝器击打造成的外伤，它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人正在追它。
如果它识字的话，它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除害者。
所有“无人认领”的动物都会怕这样一个怪物，手持铁棍，力大无穷，穿着永远弥散着消毒水气味的深蓝色工作制服，黑色的布外套，还有一只在黑暗中就会发光的右眼。
可它不是“无人认领”。
它的人类伙伴刚刚把项圈取掉，它就急着撒欢了，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已在纷闹的人群中和熟悉的人类失散，它好久没有这么自由过了。它急着去和其他的同类玩耍，去看绚烂的街灯，去找被人类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食物，去以前它想过但没去过的地方。
当它心满意足时，广场的聚会已经散了，它没找到它的人类朋友，不过它记得家的方向，它知道只要回家，就一定能见到熟悉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它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已经没有退路了，它被怪物赶到了天桥下的角落，背后是铁质的桥墩和沙土夯实的墙壁。
“豆豆！豆豆！”
是它的人类朋友！
它听见了，是它熟悉的那个人，他在找它！
它鼓起勇气，越过曾经惧怕的庞大身影，奋力地向熟悉的声音跑去，它奋力地回应。
“汪——”
戛然而止。
铁棍洞穿了它的后脑，从嘴里穿出，它来不及痛苦，也来不及绝望。
“请问您看见过我的狗吗？”天桥上的人注意到下面有人。“它叫豆豆，大概这么长，这么——”
“没看见。”桥下的人向上走，背上背着一个大布袋子。
“它的毛是灰色的，眼睛那里有一块黑斑，它是一条——”
“我说了没看见！”
桥下的人说话间站在了狗主人面前，高大的身躯使胸前的标牌显眼地展示了出来。
除害者。
“看到标牌了？所以你也最好祈祷我没看见你的狗。”
除害者走过狗主人身边，低头看了看狗主人手上的项圈链，轻蔑地哼了一声。
在公共场合必须栓狗链，这是春藤市的规矩，除害者可以在必要情况下处决野狗，这也是规矩。至于什么才算必要情况，这倒是没有明文说明，不过市长相信除害者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除害者知道规矩总有漏洞，如果一只狗没有拴狗链，那就是野狗，即使自己亲眼看见这只狗前一秒还戴着狗链，不会有人去市政厅找麻烦，因为没人愿意为了一只狗承担不栓狗链的巨额罚款。
况且，狗会给城市带来什么？粪便，口水，尸体，以及更多可怕的东西……
总之，市长很愿意看到有人提前处理好这些事，也有人为这些尸体找到去处，而除害者本人，也非常享受“清除渣滓”的过程。
高大的身影在天桥边缘的人行区域缓慢地行进，毕竟背上的大布袋子分量不轻，除害者的独眼望向远方，天桥下只剩灯光点点，天色已晚，即使是天桥上的城区也应该——
怎么回事？
一个不起眼的盖着大衣的小小身躯正躺在前面的大道上，这里是快行车道，又是夜晚，如果有疲劳驾驶的司机，这倒霉的家伙必然没好下场。
除害者快步冲过去，一把抓起地上的小身板，返回人行区域，还好，这段时间没有汽车经过。
“你活腻了？”除害者凶恶地对被扔在地上的家伙大吼。
“对，活腻了。”
是个小孩？
除害者掀开大衣，里面裹着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小女孩，从衣着上看应该来自天桥下。
“小鬼，你还没怎么见过车祸吧？那汽车，从你身上这么一碾，连肉带骨头，给你压成饼。”除害者左手抓起小女孩，右手食指顶着小女孩的鼻子。“你就和你的爸妈永别了。”
“我就是要和他们永别。”
除害者瞪大眼睛：“怎么？他们虐待你？”
“没有，但我有病。”
嘿！没虐待你你大晚上跑出来躺大道上？可不有病吗？不对，这小脸蜡黄，可能是身体上的疾病。
“你得了什么病？”
“妈妈说我的肝坏了。”
“哼！换一个械能的不就好了——哦，你们，钱可能不够？”
小女孩把头埋下去，沉默了一会。
“我不想再拖累爸爸妈妈了，他们每天工作到很晚，早上很早就要出门，我不想他们再这么累了，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可以早一点休息了。”
除害者一听这话脾气上来了：“胡说！这么轻易就去死？你考虑过你爸妈吗？你死了他们多伤心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每天都很难受啊，我这里疼！爸爸妈妈也没时间来关心我。”小女孩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说不定，爸爸妈妈每天都盼着我死呢。”
除害者的拳头在那一瞬间捏紧了，随后又松开了。
“唉——这样吧，你就蹲这，我给你讲个故事。”
除害者蹲在了小女孩的身边。
“在离春藤市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那里有一个孤儿院，里面有一个叫做寻的小女孩，她天生体弱多病，所以很多叔叔阿姨来这里收养孩子的时候，都看她一眼就没再理她了，很多小孩子都被收养走了，只有寻一直没有被领走。孤儿院的院长看寻一天天长大了，就叫她帮忙照顾新的孤儿，打扫地板，做饭洗碗，还要喂门口拴着的大黑狗。那大黑狗可凶了，每天见人就汪汪汪地乱叫，除了院长，它对谁都呲牙咧嘴，所以寻每次都是远远地丢吃的过去。”
除害者低头看了看小女孩，小女孩还在抽泣，但应该在听。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要接近那个大黑狗，寻想阻止他，但小男孩不听，还是要去招惹它，结果就被咬了，院长过来以后，没有怪小男孩，也没有惩罚大黑狗，反倒是罚寻一个月不许吃晚饭，后来寻才知道，那个小男孩被一家富人看中了，因为小男孩被咬伤，院长少拿了两成的钱。再后来啊，村里来了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大箱子的小胡子，他说村里的狗在别的城市咬了人，被咬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也四处乱伤人，所以小胡子是来调查这事的。小胡子在村里抓了几只狗去，一周后说村里的狗有些染上了一种传染性和严重性都前所未有的狂犬病，要隔离感染的狗制作疫苗，所以他就在孤儿院里住下了。村里约定，家里有了疯狗就得给送过去，寻觉得门口的大黑狗也是疯狗，所以就跟院长说了，结果被院长臭骂了一顿。”
“这个院长真坏。”小女孩抽了抽鼻子说。
“还没完呢，院长还让寻去抱那些疯狗给小胡子送过去，寻好奇啊，走的时候偷偷趴窗外面看里面，那些疯狗，大口大口喘气，时不时哆嗦，在笼子里面可不安分。寻要走的时候，她听见了小胡子在打电话，就又趴那偷听，才知道这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借着监控狂犬病的名义，白吃着上面的钱，做事却总是拖沓，因为多在这呆一天，他就能多拿一天的钱。”
“这些住大房子的都是坏人。”
“也不全是，小胡子电话的那一头，一个女科学家，她跟咱们的想法一样，她也觉得小胡子这么做是错的，所以她教育了小胡子一顿，还说过几天也要来村里。”
“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寻就被小胡子抓起来了啊。”
“啊？”小女孩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样的剧情转折。
“离得这么近，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被发现才怪呢。”除害者耸了下肩。“所以小胡子就把寻也关进了笼子，和疯狗们放在一块。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小胡子的拖延使狂犬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和控制，孤儿院里的狗全部染病，在第二天爆发了，不少狗冲破笼子逃出来，在孤儿院里引发了巨大的混乱，院长带着没被咬伤的孩子和小胡子逃了出来，把被咬伤的孩子和被关在笼子里的寻还有那些疯狗关在了里面，最后他们决定，用大火了结一切，在放火之前，村长问院长里面还有没有孩子，寻听见院长很直接地说：‘放火吧’。”
“然后呢？寻怎么样了？”
“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孤儿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关她的笼子倒是让她免受了天花板坠落的伤害，大火燃尽她也只是烧伤了一只左眼。此时的笼子残破不堪，寻很容易地就走了出来。外面的景象也不乐观，狂犬病扩散到了整个村子，很多人都被咬伤甚至咬死，包括院长，他是被那只大黑狗咬死的。小胡子组织人力对被感染的狗和人进行了隔离，寻看见当初那个被大黑狗咬伤的小男孩也被隔离了，小胡子对没被感染的人们说，事到如今只有用火来阻止瘟疫的扩散，所以要烧死所有被感染的生物。就在此时，那个小男孩，冲破保安的拦截，扑过来咬了小胡子一口。”
讲到这里，除害者停下了，小女孩应该也猜到了之后发生的一些事。
“不幸的是，瘟疫并没有被烈火消灭，但万幸的是，小胡子的同事，那位女科学家来了，她做事和小胡子完全不同，很快就发现了治疗瘟疫的方法，原来寻的身体拥有免疫这种瘟疫的基因，科学家制造出了治疗药物，不仅完全消灭了村里的狂犬病，还将药物发给了其他城市，这场瘟疫就此平息，村子恢复了平静，科学家也离开了。”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编出了自己内心的结局：“于是寻成为了大家的英雄，在村里过上了好日子。”
“不。”除害者摇摇头。“不久后，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他们身上的狂犬病得到了治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另一种瘟疫已经悄悄感染了他们，整个村子，无一生还。”
听完这个故事，小女孩愣了，她不想相信这个故事会是这样的结局。
除害者知道自己该讲什么。
“每个人的生命都独一无二，所有人都努力地想活下去，你为什么要去寻死呢？”除害者抱起小女孩。“难道你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和寻一样，有一天会成为拯救春藤市的英雄吗？”
寻着声音，除害者找到了正在寻找小女孩的男女，这位强壮的执行官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两沓钱，表示这是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然后踏上了自己原本的道路。
一栋民宅。
属于一个紫色皮肤的女科学家。
“好了，辛苦了一天了，快坐下吃点龟苓膏吧。”
除害者进了屋，才算是放松下来，解开宽大的兜帽，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滑下，左前的头发略长，遮着她不愿示人的左眼。
“正常人都是拿活体做实验，你怎么总是喜欢死狗？”除害者把沉重的背包向屋主人那里踢了踢。
屋主人正坐着品味龟苓膏：“它们自然有它们的作用。”
“当我没问。”除害者显然没有品味的雅兴，她囫囵地吃掉了一大碗龟苓膏，拿起地上的一个空背包。
“你有心事吗，循？”屋主人问。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突然想多干几单多拿点钱，为了……一个朋友。”循回头作解释。“啊，暮光闪闪，我最近需要一笔钱，你知道的，为了……朋友嘛。”
“当然，我知道。”暮光闪闪看向墙上一张有点老旧的照片。“我们都是为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