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
我看着四周,密闭的空间,昏暗阴冷的温度,灰白色的墙壁,黑色的交叉线布满在墙上,只有一面墙上有一个矩形的灰色玻璃窗口。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电视剧,在电视剧里,这样的场景通常是实验室。
而且是活体实验室。
光在一瞬之间布满了我的视线。
灯光从我的头上,直直地从头上打下来,直视光源使我眼睛灼痛,我抬起手挡着那光,好多了。
我的手,这是什么?
我的右手看起来不像是生物质,它闪着白色的金属光泽,似乎是钢铁制品,这只手的关节机械度十足,难道我是机器人?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我的手?或许我只是穿着某种金属外壳的机甲?
我只需要用另一只手来触碰一下就知道了,它如果真的是我的手,我应该会有知觉。
啊!
我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了。
我的左手,准确地说这是一只爪子,尖利的指甲,不,那就是爪子,尖利到可以在钢铁上轻易划出痕迹。
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在我的机械右手上试过了,我感觉到了疼痛,轻微的疼痛。
不过疼痛很快就消失了,右手的金属物质自己复原了,它——它们就像液体一样,或者说是某种群居生物一样,像是蚁群,从完好的地方冒出,涌向破损的地方慢慢修复损伤,这是一种有意识但不归我控制的,本能反应。
我开始相信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这只手就像我自己的手一样拥有感觉,而且和我自己的手一样会自我修复。
我把目光转向另一只手,这是一只由紧实的血肉和灰蓝色的皮毛组成的手——爪子,拥有饱满的力量和野性,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可它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呢?
也许,我不是机器人,我是一个被改造的野兽?
我的这个猜想源于我随时都能用眼睛看到的毛绒绒的长嘴和鼻子,以及我喘气时扑面而来的臭味。
我需要一面镜子,来看看我究竟是什么生物。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朝着声源看,我看见了一扇门,门后是无法洞察的黑暗。不对,黑暗这个词不准确,这应该是极黑,黑暗带有感情色彩,而门的后面,显然是特殊处理过后,单纯的黑,不想让我这个实验品看到外面世界的极黑。
然而声音不会被这种黑吸走,我听到了至少五个不同的人的说话声,不太真切,但我还是探到了一个怯懦的声音,一个男人,在拒绝着什么。
过了一会,两个活物走进了我的地盘。
我很确定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就是我此刻视线里拿着一个大箱子步履短促的长着小胡子的瘦个儿。
我之前为什么会想着这是两个活物?嗯,眼前的另一个生物我不确定是不是人类,我猜这是个姑娘,紫色皮肤会是什么类人型的动物呢?我不知道,我要是啥都知道,此刻我就应该在外面而不是在里面了。
我得小心点,这样的局面,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作为保障。
这些实验员都带着胸牌,这是他们的规定,我可以先记住这两个活物的名字。
亚云天洛,暮光闪闪。
“你老躲在后面干什么?”
那个叫暮光闪闪的紫色生物停在了离我只有大概一个拳头——她的拳头那么远,她回头数落着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胡子。
“下一次再有抗感染药物的实验,干脆你就去当志愿者如何?亚,到时候你可就是百毒不侵了。”
“那些纳米病毒很聪明,不需要械能驱动的机械都很聪明,我不想太过冒险,随你怎么说。”亚云天洛躲在后面反驳,我敏锐的听觉听到了他小声的抱怨:“疯子。”
暮光闪闪回过头来面对我,她看起来很矮小,或者说我很高大,她踮着脚将手伸向我的背后,抚摸我的后背,一股舒爽的感觉从她的手掌开始散向我的全身,我不由自主地蹲下,享受着她的抚摸。
“呵!养过狗的人就是不一样,哈?狼和狗都差不多不是吗?”
这么说来,我是一只狼?
亚云天洛虽然嘴上这么说,略带着嘲讽的意思,但我看得出来,他依然很害怕,害怕的不是作为狼的我,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暮光闪闪的抚摸让我渐渐放下了警惕,甚至闭上了眼睛,我很想保持紧张,不过似乎作为一个犬科动物,被这样抚摸就应该保持顺从吧。
“这项研究成果会让械能协会大开眼界——前提是你别给我捣乱。”我听着暮光闪闪说话,不过她后面的一句话似乎是在悄悄和亚云天洛说。“准备好,三,二——”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晚了。
我的左腿大腿感受到了一股轻微的疼痛,随后某种东西从那分散到了我的全身,我睁眼看到亚云天洛正拿着一个针头扎在我的腿上,另一头连着他拿来的那个大箱子,暮光闪闪正用双手分别按着我的两只手——机械手和爪子,我试着反抗,但我的力量在减弱,爪子完全不能再动弹,机械手似乎还有劲,我却不知道如何调动这股力量。
我不想闭眼,这一次是真的不想闭眼。
我看到了之前电视剧里的画面,被绑在实验台上,灯光,刀,我不认识的在试管里翻腾的液体。
等等,是暮光闪闪,她出现在了灯光下。
这不是电视剧的情节,这是我的记忆?
电视剧……电视剧是什么来着?
“什么声音?”
春藤市警长诚此刻正在暮光闪闪的地下研究室,一个不大但很完备的研究室,他接到了一些匿名线索,线索表明在暮光闪闪的住宅附近有一只野兽一样的生物出没,该区监控从未探测到任何关于这种野兽的画面,因此诚怀疑是暮光闪闪在搞鬼,作为一个有参与生物活体实验前科的生物科学家,被诚找麻烦这种事以后还会常有。本来一切都毫无头绪,一个突如其来的响动从一面墙后传来,让诚再一次警觉起来。
那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屏幕,投屏电脑在科研者的研究室很常见。
“这是地下,所以上面但凡过个什么卡车货车,我这都要响一下。”暮光闪闪指着那面挂着屏幕的墙上面的地方。“那有个排水道,井盖不太稳,人走上去我这都能听到响,别说车了。”
“那我们继续。”
诚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右手也重新回到了握笔写字的状态,他刚刚正在对暮光闪闪研究室里的瓶瓶罐罐逐一盘问,这些溶液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作为警察他还是觉得应该记录下来。
“这一瓶是什么?”
“盐水。”
“你在实验室里放盐水干什么?”
“生理盐水,很多实验都要用的。”
“真的吗?”
“不信?”暮光闪闪把装着盐水的瓶子打开盖。“要不你尝尝?”
“行,生…理…盐…水。”诚做好记录,继续问下一瓶。“这一瓶呢?”
“我的尿。”
“嗯?”
“验尿,我自己给自己做检查,自己就是搞生物科学的我难道还去医院验啊?”
“真的吗?”
“不信?你……不信算了。”
“行,检…查…身…体…状…况…用…的——”
“得得得,你快消停会。”暮光闪闪抢过诚的笔记本。“你这字写的,歪七扭八,都多大的人了,字还写不正?”
“我字是写得歪,不好看,但我做人行得端站得直。”诚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自己的警服。
“好吧,那你就站那吧,我给你写,瞧你这慢的。”
暮光闪闪的写字速度显然快很多,当然,这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每一瓶都是什么。
拿着写了大概七页纸的笔记本,诚打算离开了,临走前,他最后问了暮光闪闪一遍:“你确定你没搞活体实验?”
“说话得讲证据,警长,指纹你有吗?尸体你找到了吗?没有证据你无权怀疑我。”
诚没再多问,今天暮光闪闪对他算是挺客气了。
诚走远后,暮光闪闪回到了地下科研室,打开了屏幕墙的暗门,一条长廊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这一片的房屋主人愿意,屋下的管道系统自然可以在不影响其他管路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创造性的修改。
诚提到了匿名线索。
她知道匿名线索是谁给的。
不过此时她得先去确认一下一个小助手的情况。
一处狭小的房间,漆黑无光,在打开门之前,那里面是几乎绝对的黑暗。
纠正一下,极黑。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照进去,只有一只机械手暴露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其他的东西蜷缩在阴影里。
暮光闪闪走进房间,将手伸向阴影之中,触碰到了熟悉的皮毛,她的抚摸让阴影里躁动的生物安静了。
“你刚刚撞门了,对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
“自由多美好啊,不过那是属于乖孩子的。”
暮光闪闪抽回了手,阴影里的东西想留下她,但只有机械的部分敢伸到光照得到的地方,那只机械手也仅仅是轻轻握着紫色的食指。
紫色的手指强硬地回到了光更强的地方。
“狼和狗的区别,就在于狼总是想得到更多,而它们的结局,往往是失去自己已经拥有的。”
门关上了。
“好吧,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