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欣慰的眼泪悄悄地从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流出，顺着流过苍老的脸颊，最终落在了地上。
屏幕里的这位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穿着白色大褂的胖小伙在电脑前站得笔直，他的面孔还有一丝稚嫩没有褪去，神情骄傲，他正在向屏幕里的人展示自己研究成果的数据。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四儿能有一份养活自己,让自己骄傲的事业。”屏幕里的母亲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欣喜的泪水。
“我也是，妈。”胖小伙闭眼微微低头，嘴角稍稍扬起。“能让您高兴，是我的荣幸。”
二人在幸福感中沉浸着，直到被一声很刻意的咳嗽打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工作。”屏幕里的人慢慢拭干眼泪。“我为你骄傲，儿子。”
视频通话一结束，投影的显示屏立刻关闭，隐藏在投影屏幕后面的人从阴影中走出。
她用紫色的手指轻轻触碰站得笔直的胖小伙，“呼”，胖小伙化为了一阵紫色粒子，四散，幻灭。
“吴少爷，吴少爷？”
“嗯……嗯？”
在一阵翻腾过后，胖小伙终于把自己从被子里搅出来，晃晃悠悠下了床，慢吞吞走下楼准备去客厅吃早饭，把叫醒他的管家晾在了一边。
“中午啦？”
看着一桌子主食，胖小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过头了。
“嘿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放我睡到中午啊。”
楼上传来管家的声音：“吴少爷，这是吴夫人的决定，她会陪同您在今天下午去市政厅。”
“去市政厅干啥？”
具市长的办公室常有客人，但经常来找他的，除了具市长的私人医生之外，就是吴夫人了。
吴夫人是春藤市的贸易大亨，早在具市长担任市长之前，吴家的家族企业就在春藤市独霸一方，吴夫人更是从小就接受了商业熏陶，家族天赋和后天的培养使得她扛起了家族企业的大旗，不折不扣的女强人，甚至她的儿子都跟着自己随姓吴。本来吴夫人管着公司，她家先生管着儿子，但这男主人太惯着小少爷了，为此两人经常吵架，最终这家先生得了抑郁症，几年前去世了。从此吴少爷在家更是放纵散漫，吴夫人又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他，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大，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给他找个工作了。
吴夫人很早就给吴少爷定好了目标：要么从商，接管家族企业；要么当官，为家族企业贡献可行的一份力。按照吴少爷现在的情况，接管家族里的生意是不可能了，所以她带着吴少爷来市政厅找具市长，希望自己的儿子在这好好锻炼一下，从小事做起一步步来。
至于为什么来找具市长，一是因为市政厅人流量大，更能锻炼交际能力，二是因为吴家为春藤市建设贡献了不少资金，如果说谁能无条件帮吴夫人立刻找到一个空闲的工作岗位，那一定是具市长了。
但是具市长也很无奈啊，他的地盘不养闲人，虽然他收过不少好处，却从未因收过好处而放闲人进市政厅工作，能在这里从事作业的，都是春藤市的精英，为难的是他还不能实话实说，至少不能直说。
所以这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几个钟头，吴少爷早就觉着无聊了，趁着这两人不注意，门也正好开着，就悄悄溜出去了。
市政府的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有一个纨绔子弟在各个楼层闲逛，这位吴家阔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光顾了每一间办公室，大多数都是唐突地开门，打断了他人工作的思绪，然后急促地关门逃之夭夭。
吴少爷的好奇心甚至让他跑到了地下停车库，他围着停车库的边绕，发现了一扇小铁门，这是他本次“旅行”目前唯一没有打开过的门。
“那不是我……”
微弱，几乎无法被人耳捕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激动，这激动仅有的一点点，不是因为情绪不足，而是因为……
退化。
紫色皮肤的人离开通讯显示屏，走近一架被幕布遮蔽的宽大软床，越过幕布才可以看到，上面绑着一个臃肿的浑身输着管子的似人形生物。
“如何？这最关键的一次，你的‘万能钥匙’不管用了？”
“人才啊，你就拿一根铁丝弄坏了她研究室的门？”
具市长弯着腰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吴少爷：“好嘛，这本事兴许有点用，我给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这种本领的职位，过几天给你答复如何，吴夫人？”
吴夫人在一旁尴尬地赔笑，让自己冒失的儿子跪下也是她的命令，而笑是赔给旁边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的——吴夫人知道这个紫色皮肤的人，具市长的私人医生，很多“保命”的药都是她研究出来的。
“铁门要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打钱。”吴夫人边说边掏自己的手包。
“钱不是事，吴夫人，使不得，这门就算在我们自己的办公损失里了。”具市长一看吴夫人要掏钱，赶紧阻止，这好不容易能抓到把柄把碍事的吴少爷支走，可比钱划算多了，当然这戏还得有人配合。具市长赶紧跟私人医生使眼色：“对吧暮光闪闪，一个门能值多少钱？”
“门不值钱，但是我的那场实验很值钱。”暮光闪闪带着一点怨气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吴少爷。“与其给我钱，不如给我点‘人力’。”
一听“人力”二字，三个听者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好啊，人力必须出。”吴夫人当即抓起跪在地上的吴少爷。“让他去你那打下手，学学知识，锻炼锻炼。”
“怎么就又扯到这来了。”吴少爷眉头皱成一团，把脸侧向一边，他从刚刚就猜到了自己的母亲会说这种事。
“这使不得啊！”具市长从椅子上跳起来，越过办公桌挥舞着双手跑到暮光闪闪和吴少爷中间。“科研实验又苦又累，还脏，少爷哪能受这个苦啊。”
“成天到晚窝在床上，也该出来见见辛苦了。”吴夫人斜眼看了看肥胖的儿子，然后回眼期盼地看着暮光闪闪。“多让他干点苦力，让他知道挣钱多不容易。”
“这……科研这种严谨的事，少爷没有专业的学习，可……可小心伤着自己啊。”具市长想表达的当然不是怕吴少爷伤着，但顾忌吴家的面子，他还是换了个说法。
“所以要让他去学啊。”吴夫人用力戳了一下儿子的头。“脑袋再不用，就生锈了。”
紫色的手指按压着人形生物的头，缓缓陷进去，在触碰到某种物体后停下。
“生锈的脑袋？不，没这么软。”
显然这是开了一个很不友好的玩笑。
连接着人形生物大脑的显示器慢慢显出红色，这代表着被检测者情绪愤怒。
“好吧，那你还记得惰性极限是什么吗？”
显示的红色色度不再加深，而是慢慢地变成了蓝色，在这台仪器的设定上，是代表着被检测者情绪悲伤。
“是用你的生命得出的宝贵数据，每天都会变化的数据。”
紫色的手指从塌陷的脑袋上移开，继续去写数据了。
具市长还想辩解：“而且啊——”
“好了！就这么定了，具市长，我们吴家该做的事可一件都没少做。”吴夫人非常强硬地打断了对话。“说定了，明天开始，我儿子就去打下手学习科研，暮博士，有劳了。”
“也，行吧。”暮光闪闪略微想了一下就同意了。“不过以后请叫我闪闪博士。”
“好，闪闪博士。”
吴夫人说完，便带着吴少爷离开了。
“好啊你还‘也行吧’，你还，你还‘闪闪博士’你架子够大啊！”吴夫人刚走出办公室门，还没走远，具市长就把暮光闪闪拉到了一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人力’是干什么，那是吴家少爷！你要是敢乱来，我也保不了你！”
“但吴家少爷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样品，如果我能进行进一步的——”
“没有如果！吴家你也敢得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你！”
“我素食主义十多年了。”
“我——”
看着暮光闪闪一本正经地回答“吃”的问题，具市长一个激动，差点晕过去，还好被及时扶到了沙发上。
“好吧，这次的成果，可以延长你的生命。”暮光闪闪贴近具市长的耳朵。“你的生命，第三遍，你的，生命。”
说完后，私人医生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关上之前她下了承诺：“你放心，吴家不可能发现这件事。”
“那不是我……”
“好了，这个小时的第七遍，今天的第一百四十三遍。”紫色的手拿一张纸盖住了摊在床上的肉泥的嘴。
情绪显示器的颜色又变成了蓝色。
整个实验室只有仪器的声音，格外的安静。
某种生物连吹走一张纸的力量都没有。
“唉……”
紫色的手拿走了那张纸，科学家坐在了肉泥旁边的椅子上。
“我记得你喜欢童话，对吧？”
“当然啦！我爸经常给我讲睡前童话故事呢！”
吴少爷兴致勃勃地大声讲着他的生活，尽管自己是在咖啡厅里，也完全没有顾忌。
“小声点这不是在你家是在咖啡馆。”暮光闪闪急着喝热腾腾的咖啡，吴少爷非要请她喝一杯再去实验室。“喝完这杯就走，别再耽误了。”
“你着什么急啊？时间还多着呢。”吴少爷向后一仰，背靠舒服的沙发垫，继续他的话题。“我平时在家就喜欢躺床上看这些故事，很美好，很健康——是真的很健康，童话里蓝天白云绿树青山，可比我们这好多了。”
“所以你想活在那种世界吗？”
“谁不想活在童话里？”
一阵沉默。
“当然啦，现在这个世界很不美好，污染，尔虞我诈，我妈想让我从商，我不想，我才不和那些谄媚的小人谈生意，我什么都不想和他们谈，还有那些管家仆人，全是拿着钱才干事的人，我才不想和他们说话呢。”吴少爷闭上眼，手指却在空中划拉。“所以我每天都在床上睡好久，梦里多好啊。”
“所以你才这么胖。”暮光闪闪把咖啡硬是喝完了。“走了。”
“哎！你这人就知道扫兴，对了，你那有沙发吗？或者别的什么软的地方，我给你钱，你可别打扰我睡觉啊。”
“你要想休息很简单，我那有床，你去只需要休息，什么都不用做。”
“真哒？”吴少爷一下跳起来。“你不早说，哎你放心，我自己管自己，不会再干扰你工作了。”
“你连自己都不需要管，吃喝拉撒我都包了。”
“嘿？吃喝还行，拉撒你也能管？”吴少爷看着暮光闪闪的一脸冷漠，还是半信半疑。“你说的，照顾好我，可别骗我啊。”
“哼……”
暮光闪闪带着吴少爷下到地下的实验室，那里果真有一架软床。
“得，我试试去。”
吴少爷跃上软床，嚯，够舒服的，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这个点啊该是我睡回笼觉的点了，您忙吧，我自便了。”吴少爷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了。“从今起，你就叫我四儿吧，我在我们家所有同辈里排老四，也就我妈我爸这么叫过我，外人都得管我叫吴少爷呢。”
没有人回答。
“哎？你人呢？”
吴少爷感觉自己的手脚、脖子和躯体分别被冰冷的金属物体困住，整个人瞬间无法动弹了。
他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
“哎！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和你说好的，请你休息。”只有人影和声音被吴少爷的感知捕捉。“我相信在梦里你会活得心满意足，你现实中的这具躯体，就借我用用吧。”
“人体试验？你——”
“这不是人体试验。”紫色的手用一块布堵住吴少爷的嘴。“我只是请你在床上休息，一辈子。”
“如果一个人长期不锻炼，身体素质就会下降，如果长期无法自由运动。”紫色的手掌不断按压着肉泥的各个部位，无一例外都很顺从地塌陷了。“他们是否都会变成这样呢？我不好说，但数据总是有用的，对我有用。”
这一次，肉泥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听觉也退化了？”
“让我……”
“什么？”紫色的耳朵凑近肉泥身上类似发声系统的器官。
“死……”
“这是你第八十七次提出这样的请求了，看来你的记忆退化得也不轻，否则你应该记得我的答案。”
紫色的身影离开了实验室，地下实验室的灯一个接一个灭了。
肉泥恍惚记得它还有名字，或者说，它梦见过某个人的记忆。
肉泥觉得自己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梦。
它梦见一个渴望美好世界的孩子，梦见那个孩子目睹了一个男人的死亡，梦见了那孩子沉浸在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等等。
那个人，是它吗？
是……他！
肉泥回忆起了一件事，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挣脱束缚。
他记得自己身上有叫做手和脚的东西，他偷偷地让它们脱离了钢铁的束缚，他凹陷的头部和柔软的头骨早就能脱离任何机械，他在等一个机会。
就在今晚。
情绪显示器的颜色变成了红色。
地下实验室与地面的通道是一条窄长曲折的楼梯，他记得爬行，他记得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见过这里，他记得那个紫色的……
循着呼吸的声音——他感觉今晚的听力异常敏锐，一扇门，这是通往地面的门，过了这扇门，他就能找到她。
他还记得怎么开门。
他还记得，刀。
紫色的身影正躺在他最痛恨的家具上，她呼吸平静，甚至打着呼噜，他看到床头柜上的空花瓶里，有一把剪刀——今晚的视力也是让他出乎意料的，黑暗中他竟然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他艰难地，跪起来，再站起来，伸出手，拿起那把剪刀，握住，握紧。
他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因为激动，和劳累。
紫色的影子一闪，剪刀不见了。
太……太快了？
“看来你的脑子还能用啊。”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向自己的身体袭来，身体被一只紫色的手按在墙上，无法动弹。
“不！”他用尽全力嘶吼。“你怎么看得见我！”
“灯开着呢我不瞎。”
灯？
另一只紫色的手将剪刀转了两圈，又放回了空花瓶。
“我该怎么说你呢？你为什么不继续活在你想要的世界里呢？醒过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不！”
他的双手艰难地举起，搭在按住自己的紫色手臂上，他想挣脱，但无济于事。
“好吧，既然你想醒过来。”
那只抓着他的紫手伸向他的脖子，他感觉自己的某种器官开始产生痛苦，不，是他感觉到了痛苦。
“现在，反抗我。”
紫色的手掌缓缓地握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生命？
“反抗我。”
是啊，生命，他是一个生命，他是以这种叫生命的形式存在的，他，是一个人。
“最后一遍，反抗我。”
他的视觉开始模糊，用于思考的器官似乎要停止工作了，然后，他似乎感觉到那股力量消失了，他的身体瘫倒在了一种叫地面的东西上，他记起之前自己是靠着那些仪器活着，而现在……
“你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因为肺重疾入土，你看到的，只是她生前的录像。”
他听着。
“四儿，你终于想醒了，但下一个梦，你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