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置于他身上的重压消失了，但他还是得在地上躺上好一会。
 
这算是死里逃生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费力地呼吸，努力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恢复到正常状态。
 
至少，别死。
 
“如果我真的对你不再抱任何希望，刚刚那一脚就应该压断你的肋骨，然后那些断掉的骨头会刺穿你的肺，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呼吸了。”
 
他闭着眼，听着，他没有反驳的权利，因为他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因为部落里的其他索灵都看着呢。
 
他穿着破布缝制的衣服，裤子上满是补丁，鞋开了线。他的头发很乱，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脸上有疮，是被其他感染者啃咬所致，他的腿已经断过一次了，多亏了病毒，他还能勉强走一走，不过就在刚才，他的腿差点第二次断掉。
 
没有任何索灵能够和首领的力量相对抗。
 
那个紫色皮肤的，高大专横的怪物，虽然她戴着眼镜，但在她的身上没有丝毫文弱可言，她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成为了部落的首领，部落里的每个成员都享有她的庇护，当然，她也掌管着部落里每一个成员的生死。
 
想到这里，他闭上了眼睛，队长劝过他，让他老实呆着，可他不听，他离开部落，想找寻记忆里一些隐约存在的东西，模糊的，似乎是被抹去的东西。
 
他找回过一些东西，比如他的名字，雨生。
 
他是在一次落水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他曾是行尸走肉，可那一次，他掉进了一滩浅水，一些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加入了这个部落，慢慢有了生存的目的，他的记忆也找回了更多，接着，这些记忆鼓舞着他去唤醒更多的记忆，他独自前往了记忆指引他到达的地方，很多地方，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部落。
 
首领不允许背叛，所以他受到了惩罚。
 
一般情况下，没有任何索灵能够经得起这个七十多宙尺高的怪物的全力重踏，虽然雨生知道首领只是拿他以儆效尤，可如果这个怪物改变了主意，正如她说的那样，雨生将没有机会再享受呼吸的权利了。
 
雨生依然躺在地上，躺在阴影之中，即便如此，部落里的每个成员依然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刚刚“象征性”的惩罚中恢复过来，这次教训是刻骨铭心的，部落里的每个成员都会永远记住他的痛苦。
 
既然已经出逃，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他顶着令所有感染者畏惧的光，一瘸一拐地回到部落，可不是专门回来受罚的。
 
他看见了一些骇人的场景，他的腿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断掉的。
 
“胖子……”
 
雨生的嘴里，断断续续蹦出这两个字，首领似乎听到了些许声音，她俯下身子，将耳朵接近雨生的嘴。
 
“当心胖子……”
 
 
 
避难所的医疗站总共有三个，其中两个是专供索灵使用的，剩下一个是协议体使用的。
 
高行在医疗站抢救室的门口来回踱步，雪崩已经被送进去快一个下午了，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却还亮着。星瞳也坐在门外，他表情呆滞，还没有从上午发生的可怕情景中摆脱出来。
 
雪崩确实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他挡住了所有将要威胁到星瞳的爆炸和酸液，所以现在躺在抢救室的只有他一个。
 
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抢救室的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雪崩被勇士和一位护工协议体搀扶着出来了，他身上的零件被更换了很多，不过他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星瞳认为，这是机械医师在保证修复效果的同时努力让雪崩保留从前的样子。和他们一同出来的，还有本次抢救的主刀机械医师红参，一个只有二十宙尺高的协议体。
 
正如星瞳看见的那样，并不是每一个协议体都天生高大壮硕，协议体们的总体身高平均值在五十宙尺左右，既然有像勇士、焰山这样的大块头来提高这一平均值，自然就有像红参这样不那么高大的协议体来拉低这一平均值。
 
不过，焰山的军队里确实需要这些没有身形优势的协议体，他们在科技研究方面的能力远胜过高大威武的战士们，这样的差异是数据不同造成的。这些科学家的理论指出，协议体们天赋和能力的总体值之和保持在一个相对接近的值，个体之间的差异是数值分配不同造成的，这也就意味着，不同的协议体必须要通力合作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这样的趋向，让协议体组成了社会，组成了更适合生存和发展的群体，让他们在自然选择中获得了其他生物不易获得的优势。
 
所以当红参找了个顺风口宣读诊断情况和医嘱的时候，所有在场的协议体都立正聆听。
 
“三处大范围物理损伤，十二处小损伤，另外有五个关节受损，新零件磨合期大概两天，不能剧烈运动和饮用高能量体，左腿别太多用力，哦对了，还有内服的那两副纳米修复剂，今天别用，我看看啊，明早大概……算了，你还是等明中午再服第一副，第二副后天中午服，好，你的情况就这样了。”红参陈述完对雪崩的医嘱，转过头来走到了高行的面前。“而你这边嘛，你这个情况就有点严重了。”
 
“什么？我？”高行不太明白红参的意思，他低头看看这位机械医师，又转头看看在一旁看起来受伤很重的雪崩，在他看来，他自己完全没有受伤，但他听红参的意思，似乎是他身上发生了些比雪崩的伤势更严重的问题。
 
红参用一支采集笔在高行腿上划拉了一下，高行这才注意到自己腿上的黑斑已经腐蚀出了金属锈质。
 
“光看雪崩的伤势，我还以为目前我们的处境很乐观呢，但是啊，你看看这个，这些锈质，这是个不好的兆头。”红参一边说着，一边用械能分析电子眼分析采集笔上的物质，“你们遇到的感染者已经发生了病变——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对我们不利的变异。”
 
“我想问一下，‘病变’和‘变异’听起来不是一个意思么？”星瞳没太明白红参说的话。
 
“不不不，这两个词差得——这会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红参的分析似乎有了些结果，他的电子眼从原本的蓝色变成了红色，“我把这次分析的结果和我对感染者变异的推测发到共享数据中心，你们慢慢理解吧，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耐着性子回答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红参变形成一辆摩托车，独自离去了，朝着避难所的生物研究中心去了，与此同时，一辆红色大货车正从远处赶来，那是焰山。
 
“各位，我们需要行动起来了。”焰山在到达众协议体面前时立刻下达了任务，“关于变异感染者的信息你们都看到了吧？有两位索灵科学家希望能在明早去实地考察那些感染者身上的病毒现状，这意味着需要有战士保护他们完成研究，有两位战士已经申请完成此次任务。勇士，你来带队。还有高行，你也同去，你经历过一次与变异感染者的正面遭遇，这对保护行动或许会有些帮助。”
 
协议体战士们接到任务后，立刻返回各自的休息区，准备明早的行动，医疗站的护工们也忙各自的工作去了，抢救室的门口，只留下了焰山、雪崩和星瞳。
 
“雪崩，你的特殊数据将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焰山拉着雪崩坐下，语重心长地说。
 
雪崩非常疑惑，但他无法说话，只能由星瞳来替他提问：“为什么呀？”
 
“经过红参的分析，那些腐蚀性物质无法锈蚀你的躯体，你的伤势是由爆炸产生的冲击力造成的，所以在看到你的伤势时，他的感觉还挺乐观，直到高行身上的腐蚀伤痕让他发现了问题。”焰山显然已经读完了红参分享到共享数据中心的内容，“你的特殊数据造就了这样的天然优势，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残忍，但是，请你务必在磨合期结束后参与到我们的任务中来，你是一位战士，我们需要你。”
 
“可是，医师已经把雪崩的零件重新换了一轮了，他的新躯体可能无法再抵御那些腐蚀液体了啊。”看着雪崩身上全新的装甲，星瞳的眼里满是担忧。
 
“孩子，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焰山弹了一下雪崩肩上的“新装甲”，发出的响声和他从前弹雪崩的装甲时发出的几乎一模一样，“协议体医疗修复手术使用的是适应性材料，这些材料会融合病患本身的数据转化为与他们从前的装甲相同数据的物质，所以，无论雪崩经历过多少次手术，更换过多少次零件和装甲，他的特性和优势永远都不会变。”
 
原来并不是医师刻意还原雪崩的模样，而是手术本来就会达到这样的效果，看来星瞳得出之前的猜想完全是对协议体还不够了解呢。
 
“但这也就意味着雪崩对物理冲击力的抵抗程度依然不足。”焰山在注意到雪崩独特数据的优势时，也没有忘记雪崩的劣势，“雪崩，作为一个战士，我希望你勇敢地完成任务，但作为一个朋友，我希望你每次执行任务后都能平安归来。”
 
焰山站起来，向雪崩敬了一个军礼，雪崩也努力地站起来，回了焰山一个军礼。即使焰山的身高几乎是雪崩的两倍，但他在这个不算高大的战士的眼里，看到了每个协议体战士都应拥有的决心。
 
 
 
夜深了，感染者们出来觅食了，在夜里他们的行动能力比在白天强很多，在摆脱了恐光症的困扰后，大多数感染者都能够比白天更加灵活和机敏，他们的视觉得到了提升，也就更容易找到食物。不过觅食并非他们夜间活动的全部，他们还要预防袭击，来自非己部落的袭击。
 
各个部落划分了自己的地盘，依靠破坏地形的标志，依靠口头警告，依靠放哨警戒，依靠一次甚至几次不愉快的冲突。总而言之，在经过不同部落间复杂而漫长的商榷之后，整颗星球上相互邻近的部落都已确认了自己的地盘，通常是不会有谁愿意打破这样脆弱的和平，除了一个特别的部落。
 
通常，感染者部落的首领是整个群体中最高大的一员或最聪明的一员，而这个特别的部落，有一位既高大又聪明的首领，这个部落有一个坏毛病，他们经常迁移，这极大地破坏了各个部落之间谋定好的部落界限。
 
可其他的部落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些自诩高大的感染者首领不过只有二十多宙尺，这个经常迁移的部落却有一个身高七十宙尺的怪物首领，感染者们的大脑虽然受到了病毒的损坏，可他们作为生物的本能告诉他们：别惹这个大块头。
 
任何自诩强大的生物，都会对更强大的生物退避三舍，除非他有特别的目的。
 
一个浑身涂满黑漆的协议体，一直在跟踪这个特别的部落，他是一位监视者，身高只有十六宙尺，甚至比一些未被感染的索灵还要矮，他有一份秘密任务在身，他必须盯紧这个特别的部落，尤其是那位特别的首领。
 
少有协议体能够隐藏得如此天衣无缝，除非他的变形伪装确实可以让人防不胜防。
 
监视者一直盯着那位特别的首领，那个七十宙尺高的紫色怪物，她戴着一副眼镜，却依然努力眯着眼想要看清被她抓握着的东西的细节，一张小小的纸页，是索灵所著的文献，她派出的感染者在废墟中帮她找到的。
 
在紧盯着纸页看了不知多久之后，这个紫色的怪物突然挥舞拳头，在周围的建筑上砸出了几个窟窿，这一举动吓得周围的感染者赶紧找地方躲藏，以免被高空掉下的建筑碎屑砸中。
 
啊，原来看了这么久，她还是没看清纸上面写的是什么，看她恼怒的样子，想要工程得到进展的话，还得再费些时间呢。
 
不知不觉，光从地平线缓缓回归，感染者们又该躲回阴影中去了。
 
紫色的怪物会在上午小憩一会，部落里的其他成员也会从紧张的防守状态回归到慵懒的休息状态，这正是监视者汇报情况的好时机。
 
他顺利地离开了废墟的阴影，到达光明之下，这里是不会有感染者来打扰他的。
 
“滴滴，滴滴滴，在吗？”
 
单线通话，而且是一对一的加密变声通话，通常情况下协议体是不会使用这么繁复的通信模式，但为了保证信息的秘密性，监视者得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闪失。
 
他的秘密行动，不能被避难所里的任何索灵和“局外的”协议体知道，他只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保持联系。
 
可是今天他似乎不怎么走运，他的“顶头上司”没有回应他的联络。
 
难道，出任务去了？
 
或许吧，监视者这样告诉自己，既然如此，就只能变回伪装状态继续执行自己的秘密任务了。
 
等等，阴影？
 
监视者察觉到异样时已经太晚了，一只橙色的巨大手掌将他抓住，拿到了一双青绿色的大眼睛前。他被一个怪物抓住了，一个和那紫色怪物一样身形的橙色皮肤的怪物，他被那怪物攥在手里，紧紧捏着。
 
损伤检测器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办法赶紧脱困，他的秘密任务就到此为止了。
 
变形。
 
一张适合索灵的儿童床从怪物的手中脱困而出，掉在了地上，然后，这张床竟然跑起来了。
 
在那怪物的注视之下，这张床竟然一溜烟就跑出了好远，毕竟，谁能想到一张儿童床底下竟然安装了四个轮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