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栋建筑轰然倒塌。
如此大的破坏声,混杂着首领愤怒的咆哮声,就连这些部落成员这样迟钝的反应也足以发现并及时避开掉落的建筑碎石,不过光避开碎石还不够。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暮光闪闪就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部落里的索灵没有谁能拦得住余晖烁烁,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记住余晖烁烁离开的方向,然后指给她看——那是避难所的方向。
斯派克的病情确实有些令人意外,但对于暮光闪闪来说,发热病永远都只是一种能在控制范围之内的小病,即便如此,这种小病也只能由她来治疗,绝不能交给避难所里那些所谓的医生,暮光闪闪已经认定了那就是一群无能之辈。
余晖烁烁终究是把斯派克抱走了,她不是医生,也不可能通过读心术变成医生,她只能尽她所能寻求帮助,可惜她走错了方向。
冷静过后,暮光闪闪陷入了犹豫,她必须去“救”斯派克,她觉得那些庸医必定会给出错误的方子,这只会让斯派克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然而她需要和部落呆在一起,这个部落是她苦心经营的产物,他们的基因里印刻着暮光闪闪的研究成果,她会让所有的索灵一起“分享”这份成果,前提是她得走完最后一步。
现在,她要做出抉择,是放弃部落独自去寻找斯派克,还是带着这群蝼蚁踉跄前行。
或许,他们的智力能够支持到她救回斯派克?带着他们终究是累赘,可她需要一个部落,一群个体的研究数据才有参考价值。
“砰!”
枪声?
很响的枪声。
暮光闪闪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找好掩护,不让自己的行踪暴露给潜在的敌人,然后,她朝着枪响的方向缓缓探出脑袋。
“枪法不错啊,平时有练过吧?”
两个协议体战士正站在一处高地,用长杆的狙击枪瞄着高地下的感染者。那是属于另一个部落的领地,那里的感染者长得很宽,所以即使他们身形不高也依然适合作为靶子。那两个战士轮流瞄着宽体感染者狙击,他俩有说有笑,作风完全不像焰山手下的战士。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两个谈笑的协议体被厉声斥责吓了一跳,一架战机从天而降,在着陆时变形成了战士的身躯,看起来这是他们的上级。
“你们的任务是留守轰炸地点,等待指令,不是在这里玩!想玩的话,给我滚回主星,到训练场练打靶练个够!”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您老人家。”刚刚谈笑的战士中那个佩戴长刀的协议体在看清来者后,挤出了一张笑脸,“火裂天前辈,我记得您的任务是侦查,而不是到这来多管闲事的吧?”
“你最好摆正你的态度,一目,影盾给你一个精英小队,不是让你在这里玩闹的。”火裂天用他的电子眼狠狠地瞪着嬉皮笑脸的一目,“这些怪物确实终有一死,但这不是你羞辱他们的理由,这不是‘新协议体’应有的行为,懂吗?”
一目没有反驳火裂天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笑着,用戏谑的眼光看着这个怒气冲冲指责他的协议体。
火裂天抖抖身子,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重新变成了战机,继续他的侦查任务去了。
“他说了什么啊?”一目身边的协议体没有听到火裂天临走前的低语,但他看到一目在笑,所以他赶紧询问一目。
“我也没听到,不过,我猜他是在说:‘你依然是刀佐的走狗,一点没变’。”一目朝着他的同伴耸耸肩,“这家伙一直瞧不起我和我弟弟,可是他又能怎样呢?呐,刀佐的走狗今天依然活得好好的,他只能干看着,一点办法没有——好了,不说这个晦气的家伙了,我们继续玩。”
两个站在高地的协议体继续他们的“游戏”,而暮光闪闪则已经有些不安了。
轰炸?这里?还有精英小队?
她得先集结好她的部落,让他们藏起来,然后,她得想办法找条安全的路让自己的部落尽快地撤出去,还得绕开那个精英小队。
没有安全的路。
这一片区域已经被这个由八个协议体战士组成的精英小队围堵住了,暮光闪闪偷听过了,他们会一直守到轰炸到来之前的几十秒,而这段时间是绝对不足以让整个部落撤出的,他们得考虑行进速度的问题,还要考虑避开与周边部落的冲突问题,如果他们想提前突围,就得想办法绕开这些协议体的视线,糟糕的是,即使部落成员能够藏匿移动,暮光闪闪这么大的体型,哪能避开守军的视线?
时间紧迫,暮光闪闪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八个协议体战士在七个视野极好的高地点位上岗守,为首的那一个则在各个点位之间巡逻,他们按照这样的规律已经进行了两个周期了,也就是说,如果暮光闪闪能在不惊动其他协议体的情况下使其中一个点位上的岗守者瘫痪,并在巡逻者到来之前完成撤离,那么她的部落就可以全部安全转移了。然而这样的举动毕竟有一定风险,协议体的机械构造使他们可以在暮光闪闪未发觉的情况下联系到队友支援,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她得制定一个计划:假设她要突袭的点位为“一号点位”,顺时针计数将其他点位分别类推命名,那么最保险的方案就是在巡逻者移动到四号或五号点位时开始行动。
虽然手头没有监控工具,无法在突围前的准备位置得知巡逻者的即时方位,但这个精英小队为首的协议体有不良的嗜好,狙杀感染者的枪声暴露了他的位置。
暮光闪闪通过对比,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最为笨重的协议体战士作为突袭对象,那是一个至少有一百宙尺以上身高的协议体,他双手端持着一架重型火炮,方形的脑袋上只有一个电子眼。
这样的大个子一般都自恃勇武,即使暮光闪闪的偷袭不成功,他也会认为自己独自就能解决问题,只要他不呼叫援军,暮光闪闪就能让他失去阻止部落撤离的能力,毕竟,这位来自其他世界的科学家还有一副不为协议体所知的底牌没亮出来呢。
通晓机械学的暮光闪闪很快找到了这个协议体战士后脑部零件的薄弱部分,如果不出意外,她只需要一记针对头部的重击,就能让这个协议体承受重创,然后,她就可以趁着对方因疼痛而注意力涣散之时用一块尖锐的废墟碎石攻击其脑部薄弱部分,使其瘫痪,她的部落就能安全撤离了。
不过首先,她需要通过某个外物来吸引那个协议体,得让那个笨重的战士转过身去,把薄弱的后脑露出来。她需要一个活物而不是石头,协议体的电子眼能立刻分辨出石块,然后转向石头飞来的方向,但如果是活物,他们则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活物身上。
枪声响了,巡逻的协议体已经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部落的索灵们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废墟中躲藏,只要她干掉了那个岗守的大块头,她就能让这些小东西安全地把她的研究成果送出这个是非之地了。
她毫不犹豫地从城市的阴影中抓出从前最惹她恼怒的那个索灵,将他扔向那个手持重炮的协议体面前。
这是必要的牺牲。
“轰!”
出乎意料,这个协议体竟然对着一个不足他五分之一大小的索灵开了一炮,这一炮的威力着实够大,将这个持炮的协议体自己都震倒在了地上,暮光闪闪立刻行动,在那个协议体战士爬起来之前猛击了他的后脑,废墟碎石嵌进了钢铁的脑中,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都起不来了。
暮光闪闪向她的部落发出了迁移的指令,像往常一样,所以部落的索灵们立刻朝着她手指的方向开拔,很快,他们就都能离开协议体划定的轰炸范围了。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声炮响动静够大的,小队的其他战士正在赶来,虽然这个倒下的协议体战士没能发出呼救的信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部落已经安全了,暮光闪闪这样想着,如果一个精英小队能容下两个对着弱者开枪的成员,能容下一个把自己轰趴下的成员,那其他的成员又能强到哪去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勇士记得“余晖烁烁不会再回到避难所”这话是焰山说的,他坚信自己没有记错,不过现在,余晖烁烁确实站在了避难所的会议室里,还带着一只紫色的狗。
“是我请她回来的。”焰山在一旁很快给出了解释,“情况有变,我不得不让熔炉提前结束任务,带她回来。”
“既然事已至此,我就不给你留什么面子了焰山。”余晖烁烁看了下四周,没有索灵,只有焰山和其手下的协议体,“你既然也相信只有暮光闪闪才能研制出治愈药物,为什么还要驱逐她?把她留在避难所,给她足够的材料和设施,这场瘟疫早就该结束了。如此大费周章,不仅拖延了索灵感染者的病情,还……我想你的探子已经告诉你她现在的状况了吧?她产生了一些很可怕的想法,这种想法将会带来的灾难不亚于这场瘟疫。”
“可是我们得顾及索灵的感受,暮光闪闪会拿活体做实验,这是索灵们坚决反对的。”
“所以呢?你就纵容她在避难所外进行实验,然后派一个探子实时监控,这和让她在避难所里做实验最大的不同就是,难民们看不见,对吧?”
焰山沉默了,余晖烁烁说的没错,避难所外的世界是幸存者们不会去的,暮光闪闪在那里做任何事,都不会被索灵们发现。
“当暮光闪闪研究完治愈药物,你们就会接手,然后这些索灵就会以你们为英雄,而真正为治愈瘟疫付出努力的人,会被埋没和忘记,对吗?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你想让这场瘟疫结束,但不想让这场瘟疫由协议体之外的生物来结束,这会显得你们协议体很无能,你希望索灵们对你们协议体感恩戴德,因为你有任务在身,你的失败将会使你不为人知的目的付诸东流。暮光闪闪在你眼里,只是一枚棋子,对吗?”
余晖烁烁死死盯着焰山,焰山的眼神游离了,这么久以来,他的眼神第一次发生游离,他在逃避与余晖烁烁的对视。
“焰山,请你回答我。”
勇士握紧了双拳,他认为余晖烁烁说的一切都是污蔑,虽然他不知道焰山到底有哪些秘密计划和行动,但他相信焰山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焰山终于叹了一口粗气。
“我相信你也有你的目的,既然你说暮光闪闪已经产生了可怕的想法,那你一定不会让她实现她可怕的想法吧?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这也是我请你回来的目的。我不想树敌,无论是给我个人还是给协议体,我希望我能愉快地目送你们回到你们自己的世界去。”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合作——”
余晖烁烁话音未落,勇士已经起手要掀她了,余晖烁烁的反应足够她去反制住这个笨重的战士,但她抱着斯派克,所以她只是躲闪开了。
“你有什么资格和焰山这么说话!”
勇士朝着余晖大吼,当他还要继续进攻时,焰山制止了他。
“暮光闪闪想利用瘟疫让索灵们的智力退化,虽然我不知道她这样做的目的,可这绝不是好事。她的药物研究还差最后一步,就是抑制住变异的原始病毒,一旦她完成了这一步,她计划的第一个目的就成功了。”焰山确实从他的探子那里了解到了足够的信息,“接下来,她只需要向所有索灵释放她研制的新病毒,这个由索灵建立的文化就将陷入万劫不复,诚然,我的任务会失败,那你呢?我相信暮光闪闪曾经是你的伙伴和搭档,她是一位痴迷科学的研究者,可某些我无从得知的研究让她陷入了疯狂,从你的言语中我猜测,她现在的样子让你想起了她曾经造成过的可怕灾难,你不希望看到她再次堕入疯狂。”
没等余晖烁烁说话,也没等其他协议体捋清关系,焰山立刻提出了他的合作计划。
“我希望你能从暮光闪闪手里将她研制的治愈药物第一时间交给我,因为她肯定不会主动将治愈药物交出来,我的生物学家可以研制出应对她新病毒的药物,然后,正如你说的,她的功绩会被盖过,但我们记住了她的贡献,不是吗?对你来说,你的希望是她能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回到你们的世界,希望她能不再做那些危险的实验。我知道我提出的条件更多是在为我们协议体着想,可如果你不肯合作,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暮光闪闪一步步实现她可怕的计划了。”
她离开了会议室,她答应了。
“这样的条件她竟然也会答应。”勇士对此深表怀疑,几乎一瞬之间,他已经把对焰山秘密计划的想法抛在脑后了。
“我也没想到,不过既然如此,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焰山的表情没有因为余晖烁烁答应合作而放松,反而更加严肃了,“这个暮光闪闪远没有我们已知的那么简单,她从前研究过的东西,很可能是一些超过我们认知和理解的东西,所以余晖烁烁才会极力避免她再次陷入疯狂,一旦情况失控,我们甚至会和这些索灵一样,对局面完全没有干涉的能力,我们只能祈祷这两个生物尽快平静地离去吧。”
余晖烁烁又要离开避难所了,她要去找那位科学家了,临走前,她要把斯派克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索灵——焰山和他的协议体都不可信。令余晖惊讶的是,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将她引向了那个她认为值得信赖的索灵,而那个索灵似乎也正在找她。
“哥哥?”
这样的称呼绝对不是在叫余晖,可星瞳确实是在对余晖说话。
雪崩在一旁看得满脸疑惑,他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也知道那个称谓绝不是余晖应该拥有的。
“可是……为什么?”星瞳举着右手向上感应着什么,尽管他踮起脚尖都无法触碰到余晖的膝盖,可他依然努力向上感受着某种余晖认知之外的能量。
“你感受到了什么?”余晖蹲下身子,轻轻地问。
“我的哥哥,我们索灵能够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我从你的身上感应到了我哥哥的气息。”星瞳还在努力向上够,仿佛越往上他就能感受到越多。
余晖抓起星瞳的身体,将他轻轻抬起,让他的手能够触及自己的额头,在他们思想交汇的一瞬间,他们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
“星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