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闪闪,她果然还在。”
达爷坐到自己的摇摇椅上,他刚刚收拾好自己打喷嚏造成的影响,从包里抽出本来不打算今天享用的杆状的绿色可燃物,点着了,放进嘴里啜一口,等客人们重新坐好,光头也控制好了烂泥,他才继续讲。
“我以前待的地方,大都会,那可是世界的中心!所有新颖前卫的东西,好的,奇的,妙的,在那都有。自然而然,所有有远大抱负的人才,强的,傲的,狂的,都想在那出人头地。”
大都会,是这个世界最核心的城市,几乎是所有资源的中心,当然,并不是所有资源都来源于此,而是所有资源最终都会在这发挥其“最大价值”。就比如春藤市的木材,虽然春藤市拥有最丰富的树木资源,但树木在这里的用处显然无法与大都会的树木价值相提并论,大都会人才济济,那些能工巧匠会把运送过去的优质木材做成价值连城的木雕,在拍卖会上成为竞价珍品,其价值堪称是在升华——话虽如此,诚还是更喜欢在春藤市净化空气的树木的。
不过有一点没错,想闯一片天的人,都会去大都会,阔佬财主才会到安逸舒适压力小的城市去。想到这里,诚又开始琢磨为什么自己的师父劲会把春藤市的肥缺让给自己了。
“我想一下啊,那时候……”
达爷要讲的故事就要开始,诚没再想肥缺的事了。
“那时候,我比她还瘦呢……”达爷说着撩了一下自己的大肚子,他这一撩,倒把自己撩得精神抖擞了。“嘿!那时候可没人管我叫‘达爷’,都这么使唤我的——‘小达啊,去把那个,那个什么,X号实验报告拿过来一下,哎,快点啊!’就这样的,那时候,在大都会,人才遍地走,比我聪明的,比我壮的,都横得慌,没人把我当回事,我呢,该低头低头,该学学,然后好巧不巧,就遇到了这么个外星人。”
这是达爷要讲第一次遇到暮光闪闪的情景了,论谁第一眼看到这么个紫色皮肤的人,都会怀疑是不是遇上了外星人。
“我刚认识暮光闪闪的时候啊,说实话,我可吓一跳呢。”达爷眼看着天花板,回忆他记忆里暮光闪闪的长相。“那是我调岗的时候,上头说给我安排个新的组长,我就去实验室找她,结果开门撞了个照面,那天她穿个又厚又重的大袄子,连带着裤子也都是厚厚的棉裤,靴子踏在地上咚咚咚地直响,露在外面的皮肤本来就不多,这一看,嘿,紫色的,当时我就想,这是个啥?”
“是个怪物。”光头应和了一句。
这句话回响在房间内,是回音?
达爷只是对着光头笑了一下,没有被这句话干扰,继续讲故事。
“她长得不一般,能力和想法也不一般。当时,械能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生物科学和械能科学双方一直在明争暗斗,尽管械能一方确实占有一定优势,生物科学也依然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暮光闪闪是维系这一席之地的贡献者之一,她一向反感这些所谓‘智能机械’的东西,虽然她自己也精通此道,但她更热衷于生物实验和活体改造。”
达爷的这一段话让诚想起了很久之前流行过的一种理论。
那时,诚还在铁城任职,有一个帮派标新立异的做法令人记忆犹新,他们完全不使用械能武器,而是使用自己训练的猛兽进行活动,他们的想法是:械能武器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没有思想的武器,掉在地上之后就失去了战斗力,甚至落到敌人手中会被反过来用于对付自己,而猛兽不一样,生物有思想,有信仰,即使离开了自己也会继续为自己效力,一旦落入敌人手中,这些猛兽要么拼死抵抗,要么奋力逃脱,绝不会成为敌人的帮凶。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只不过这样的阵营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就是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生力量,该帮派最终被警方剿灭,警方使用的策略仅仅是最简单的诱敌之法,以俘虏作为诱饵进行伏击,头一次便一举抓获了大半帮众。
或许,这些人都对械能有这样偏执的“误解”,或者说对有思想的生物有更大的信任。
“最开始,我们只是使用养殖的生物作为实验品,进行了很多基因改造工程,那时候,暮光闪闪宣扬的工程非常的狂热,她认为改造生物体可以让人类拥有比机械更强大的力量、速度和精准度,甚至能够让人类拥有和机器人一样的休眠能力——也就是说,人的机体受损时,如果不能再支持大幅度运动,人体就会像机器人一样‘待机’,等待人造器官的移植,当一切功能重新恢复后,再复苏过来,如果这个大胆的理论实现了,该工程可以大幅度提升人类在各种灾害中的生存几率。”
既然是“如果这个大胆的理论实现了”,那很显然,这个理论没实现。
“基因工程是急不来的,即使在实验用的动物身上成功了,也不一定就能在人体成功,但械能协会就在这个时候发难了。不知道械能协会从哪找了一帮所谓‘动物保护组织’的刁民,跑到我们生物研究所外面闹事,要把动物全‘救’出去,嘿!我们自己养的动物,关他们什么事?更可恨的是,网络舆论居然通通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小声地)他们肯定是收了钱了,械能协会给的——反正从那之后啊,我们在研究所的实验就开始被大都会市政厅监督,所有使用的生物样品必须是大都会市政厅批准的‘合格样品’,而且还限量。你说说,这限量了,我们怎么进行多样品对照?如果不顾忌地使用多样品对照,第一个实验把样品都用完了,下一个实验又怎么办?”
虽然诚不知道生物实验的具体过程,他只听懂了“限量”。限量其实就是一种约束,而任何工程一旦加上了约束,其进度一定是会受损的。
但如果凡事都不加约束,警察就有的忙了。
“此后,我们的生物工程就成了半月工程,前半个月把实验都搞完了,后半个月就,就,每天签个到,打牌,唱歌,转笔,看报纸,看啥时候他们能把这个‘限量’给去了。我们这边闲的慌,械能那边倒是没有限制,他们就是这段时间创造了所谓‘智能机器人’,很多行业现在用的都是这个。”达爷手中的杆状绿色可燃物烧到了底,他抖了抖灰,清了清嗓子。“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闲着。有那么一天,暮光闪闪请我去喝咖啡,谈了很多关于新闻、娱乐还有家庭琐事的问题,最后,咖啡见底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帮她做点‘小事’。我说可以啊,然后我们就去了一个同事家,那人叫,叫,哦对,亚云天洛,我们管他叫亚,他和暮光闪闪关系挺好的。这小子家是个平房,看着土里土气,实际上暗藏玄机,他家地下室很大,里面是一个非常大的实验室。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早就盘算着私底下把想做的所有实验都安排到这,被压抑了很久的我想都没想,当即同意加入他们。后来,参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前宽阔的地下室,也没那么宽阔了。”
诚记得暮光闪闪家地下室也是实验室,因此听到这样的情节并没感到奇怪。
“然而我想得太简单了,暮光闪闪不打算只用实验用的动物来测试她的药剂,她,找了一些‘自愿’的人来进行实验,药剂对人体的作用和人体的主观反应,才是她最终需要的数据。这就意味着,会有人为此做出牺牲,甚至是一些‘不自愿’的人,甚至是,我们自己。即使是亚,暮光闪闪最信任的实验员,也被执行了三次试验,其中两次他是作为对照组,最后一次,他意外地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免疫系统强化,从理论上讲,他从那以后就可以免疫任何瘟疫了,暮光闪闪大喜过望,立刻用那些针剂进行了又一轮实验,结果是,所有注射该药剂的人全数死亡。”
一个坏结局,这是这次生物实验必然会发生的悲剧,正如达爷之前所说,基因工程是急不来的。
“这个实验并没有得到让人体免疫瘟疫的药物,只让暮光闪闪得到了一个理论:既然基因的特殊性会干扰药物的作用,那么对某些人有害的药物,有可能在某些人身上是有利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个理论对我有什么用,但暮光闪闪当时让我记着,我记着了。”达爷长叹了一口气。“最开始,本来还是有很多人不同意执行人体实验的,只是碍于当时对械能协会制裁一致不满的大环境,没人有勇气出来反对。而这次事件,让矛盾彻底激化了,一些人从此不再参与这里的实验,而另一些人,比如我,依然没有放弃,我们还是希望把足够让我们满意的成果做出来,因为,不能让那些倒在这条道路上的人白白牺牲。那时的我,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气氛的影响,开始热衷于‘奉献’,也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做某些测试。”
说着,达爷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将自己的肚子展示出来,之前诚只见到达爷胳膊上的肌肉,认为他是长得强壮,但现在,诚看到了达爷的肚子,上面满是突出的皮块和淤血凝结的紫色污浊物,这绝对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体该有的表现。
“现在想来,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我自愿地躺到了实验台上,就像鸡鸭自己躺到了砧板上,用自己的健康,换得了实验报告上的一组组数据。”在一段不长的展示时间之后,达爷用发抖的手拉下衣服,遮住自己满是伤痕的肚子。“暮光闪闪承诺的成果一直没出来,日子倒是一天天过去,磨损了我的健康和热情,但我似乎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些人的努力,最终服务的可能不是全人类的梦想,而仅仅是暮光闪闪的梦想。与她对比,我的确才疏学浅,但实验报告里的端疑终究是被我发现了,她所记录的数据,看起来是之前向我们承诺的实验所应该得出的数据,却同时也夹杂着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她一直想要得到的成果可能不是伟大的服务于人类的技术,而是一些不可为人知的,甚至是邪恶的东西。”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你们几乎所有参与进去的人,都因为所谓的热情而昏了头,都上了她的当了?”
劲总结出了一个让达爷很难堪的事实,达爷因此陷入了沉默,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即使劲不说出来,他自己也迟早会承认这样不幸的事实。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为了伟大的科学,为了世界。”
说罢,达爷深吸一口气,闭眼沉思了几秒。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简直是疯了,竟然会同意和她参与进行那些疯狂的实验,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这些实验会带来什么后果。”
“都过去了,达爷。”
光头很温顺地用言语安慰达爷,诚越听声音越感觉有哪不对。
这个光头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回音,而且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姑娘的嗓音,但姑娘怎么会是光头呢?
“你先去做饭吧。”达爷捂着脸,往手掌里叹气。“把那小子给我留这。”
光头松开了踩着烂泥的脚,用一把椅子压住烂泥,走到前台收拾了一些东西,才进内室去忙。
光头进了内室,大概过了半分钟,里面传来了抽油烟机的声音,达爷才放开捂着脸的手。
“她叫媚,是我和暮光闪闪曾经经手的第一个‘不自愿’人类活体实验品。”
诚没感到惊讶,劲则露出了猜出这一解释的笑容。
“那时候,还没发生人类活体实验失败的悲剧,我们还在很大胆地对人类活体进行各种药物的测试,媚便是受害者之一。暮光闪闪很重视对媚的实验,甚至专门设立了单独的实验间,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少数几个人参与,她用媚测试的是一种来历不明的病毒,据她所说这是一种能够强化人类机体并且恢复视力的病毒,我们将媚关在了实验间里,那里面只有四面墙和一个单向玻璃窗,以及一个顶部大灯,她除了要忍受病毒对她身体进行改造的痛苦之外,还要忍受孤独和恐惧。在病毒的影响下,媚的皮肤渐渐变成白色,皮肤硬度增大,骨骼密度也超过了正常水平,从第三个实验周起,她的毛发开始脱落,意识也逐渐模糊和迟钝,甚至呈现出智力衰退的迹象,但这些现象在实验记录上的批注却全都是“正常现象”,一切似乎都在向暮光闪闪预期的趋势发展。在第十三周,媚的意识开始回调,她对外部动静的反应回到了人类应有的状态,只是她的外貌和体征没有变回正常状态,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媚的身体变化说明该病毒强化人类机能的效果达到了,且没有使实验体失去人类意识与智力,然而暮光闪闪却宣布,该病毒失效,媚的免疫系统杀死了病毒并产生了自然抗体,实验终止。此后,媚便被遗弃在了实验间里,只有我仍然每天给她送去食物,给她讲点安慰的话。暮光闪闪不再对她进行实验,也没有放她走,因为一旦她被械能协会发现,我们就全都完了。”
当然,一旦任何有关活人的实验走漏了风声,无论这些生物学家是出于什么目的,所有矛头都会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
事实、经验和旧新闻共同作为佐证,诚知道,他们的实验暴露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们的实验还是被发现了,械能协会接到风声后,没有自己处理或者交给大都会市政厅,而是直接去找了生物协会最高决策处,上面立刻派人下来查了实验室,所有的实验品都被解救,未能及时撤出的人,全都被押走审判。我当时在家陪我的家人,得以暂时幸免,却终究逃不过追查,特工闯进我家,把我连拖带拽甩进囚室,经过一系列指正后,我被释放了,因为媚,我得到了媚的原谅,也就此改过自新,打算用亲身的行动赎罪,为自己犯下的错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补救,但一切都已天翻地覆。”达爷的头渐渐垂下,他想讲的故事接近了尾声。“生物协会的势力自此一蹶不振,我们热爱的‘进化科学院’就此关闭,曾经的同事不得不各奔东西,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妻离子散,有的,没有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能怎么办?我要抱怨世界的不公吗?不,我是一个罪人,我终于,把自己关在了这,只是不想让我这个疯子再出去伤人了。”
“好了达爷,你不是疯子,你也不需要被关着,你的未来会很美好,大家的未来,都会很美好。”劲轻拍达爷的背,顺手将纸巾悄悄递到达爷的手心里。“只不过成王败寇,你们当时要是成功了,这个世界又将是另一番模样,我们不需要抱怨,只有轻叹一声,可惜。”
达爷的手接着他的脸,久久没能说出话,劲示意诚,该离开了。
二人简单而礼貌地道别后,离开了达爷的店,那块写着“百事通”的牌子,饱经沧桑,却依然坚强地立在那。出了电梯,重新回到了地面,污浊的空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小伙子,你害怕吗?”
劲看着前方,问和他并排站着的诚。
“你今后要面对的,是一个疯狂的,参与过丧心病狂实验的,可能还经过人体改造的,现在是你的同事并且伪装得很棒的,怪物,你害怕吗?”
“我见过一些她的‘作品’。”诚也看着远方。“我原以为我和她算是老相识了,没想到她还有更早的,不为我所知的恶行。”
光渐渐从远处透出,天亮了,雾却更浓了,甚至还有沙尘在地上打滚,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动。
“但我不怕。”
诚戴上他的警长帽,用手理正,拍了拍刚刚被风吹到衣服上的灰尘,迈步向雾中走去。
“我所知的怪物,都是会被打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