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的夜,微微弥散的烟,是轻污染。
随着净化行动的进行,那些重污染企业正被一个接一个地查处,这座城市忍受污染的日子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结束,尽管如此,少数在夜间出行的人依然会戴口罩。
不过,诚今天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在铁城,很多建筑都不单是向上延伸的,地下的空间同样值得开发。通常地下设施的空气质量是好于地面的,至于为什么……
地下的城市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里就像是夜市,难得一见的空气清新的夜市,灯红酒绿,声色喧闹,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做着不同的生意,他们说着不文雅的话,贩卖着法律禁止售卖的黑货,甚至稍微一点摩擦,就会有两个人抱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其他的人要么看戏,要么起哄,似乎这已经是常事了,直到有人受伤,才会拥上来四五个人劝架,一边说着好话,一边把两人拉开,然后,他们可能喝两杯之后,又笑哈哈地一起划拳了。
“你在想,‘铁城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劲一边伸懒腰,一边歪着脑袋看一旁的诚,不出所料,诚很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栋拆迁楼的地下,这栋楼处于城市边缘区域,不挨着地标,周围居民稀少,而且就连警方巡逻的路线也似乎刻意地避开了这里。这栋楼不知是多久被划上拆迁字眼的,一直没有动工,不过今天诚知道为什么了,在这栋楼内部,有一个通向地下的楼梯,楼梯向下有三层,地下一层是空旷的一层,什么都没有;第二层依然空旷,多了一个生锈的铁门,铁门边有一个带上下指示的按钮,应该是一个废弃的电梯;第三层的底面摆满了稻草,稻草里住着一窝猪,它们哼哼地叫着,看到有人过来也不怕,倒是主动上前讨要食物一般扯了扯诚的裤腿。
玄机就在这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的指示按钮是坏的,把按钮重新安装上去,按三下“上”,七下“下”,电梯门就会开,里面非常整洁,显然,外面的生锈铁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这副电梯是有人维修的。电梯里没有任何的按钮,它会自动把“客人”送到地下的“城市”里去。
“我猜猜,你还想问‘为什么铁城警方一直没有派出任务肃查此地?’”劲把诚的思绪拉回现实。“原因很简单,我们这是铁城,有城就得住人,住人就需要水和空气,铁沾了水和空气就会锈,锈就是垃圾,想想看,我们为什么在每一条大街都摆放垃圾桶?因为没有垃圾桶,垃圾就会在城里招摇过市。我们需要垃圾桶,听话的垃圾会在垃圾桶里平安地生活,不听话的,就只能送去焚烧厂了。况且,垃圾也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不是吗?你想要的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这样的理念,劲之前从没告诉过诚,他知道以诚的性格,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地方存在,诚如果还是铁城的副警长,一定会偷偷带人肃查这里。不过现在,诚需要处理的不是铁城的事务,而且他也没权力调动跨境警察,劲相信他慢慢会理解这样的做法。
“请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劲一个不注意,诚已经走远了,他拉着一个坐在出口处的老头询问起来了,诚拿着一个残留着一点点紫色液体的针管,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诚想,这是一位老者,而且就坐在出口处,通常见多识广的人都是这样的形象。
“不知道。”那老头只看了一眼,就摇着头崩出三个字。
“谢谢。”
诚正要转头继续询问下一个目标,不料被老头一把抓住了胳膊:“你就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就完了?”
“非常感谢您的回答。”诚很郑重地重新进行了感谢。
“你问我问题,我答了,你不觉得该给我点好处吗?”
这是什么理论?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
“‘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我不回答你,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老头这边说着,他周围慢慢聚过来一群人,不知是看戏的还是别的什么。“渣滓城这地方,寸土寸金啊,一个子都不给,你这是坏了这的规——”
老头被人从后面一把提到了半空中,是劲。
“很厉害嘛,看着眼生的人,就开始讹起来了,你这也是坏了规矩啊。”
“谁?哎?”老头摇晃着转过头,和劲的眼睛正好对视。“是,是劲大——”
“对,劲警长,别忘了加上头衔。”劲瞪大眼睛压住了老头的话,然后提着老头转了一圈,似乎是在给所有围观的人做警示,最后劲走到诚的身边。“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弟,现任春藤市警长诚,你们可别欺负他老实啊。”
所有围观的人都很认真地听着劲的话,没有过来围观的人,则在老老实实做着自己的事,也不敢喧闹。
劲把老头平平稳稳放下来,轻轻拍了两下老头的肩膀,老头恭敬地点了两下头,脸上是奉承的笑,然后,他走到一个围观的人那里——这么看来那是和老头一伙的小弟,老头从小弟那里拿了一支杆状的白色可燃物,走到诚身边,笑呵呵地要递给诚。
“我徒弟是正经人,守法的,不像你是个痞子。”劲使眼色厉声呵斥。“扔了!”
“是是是!我是痞子,是痞子,马上扔……”
老头收到指示,脸上的笑容迟疑了一下,不过立刻又恢复了,他一边点头一边把那东西扔到地上,还用脚踩了踩,最后向劲挤着笑脸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敬礼,目送二人离开。
周围的人随着劲和诚的离开,也慢慢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灯红酒绿,声色喧闹。
劲带着诚向渣滓城的深处走,他没有数落诚的冒失和自作主张,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徒弟,诚也转过头看看他,然后劲摇了摇头,慢慢低着头笑。
渣滓城深处的店面渐渐疏散,劲远远看见一个店面,隔着墙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坐在店内摇摇椅上的一个须发浓密的中年男人,他正在听着一个古董留声机演奏的古典音乐。
“达爷!”
远远听到喊声,达爷先是一愣,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准备开门,门刚一打开,诚首先听到了达爷爽朗洪亮的笑声,然后才看见了他人。
这是一个穿着大风衣的强壮结实的大个子,虽然看身体是已到中年,但他的精气神宛如一个青年,他热情地把劲和诚邀进自己的店,诚抬头看见,这家店的店名叫“百事通”。
店内装饰非常复古,木质的店面和桌椅,还有大理石的地板和前台,以及各种盆栽,墙上挂着发条钟,还有一个大鱼缸,玻璃的。
这可完全不像是械能时代该有的装饰。
达爷一边安排好劲和诚坐下,一边去准备茶水,他端茶向二人这边来时,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把茶水放到桌子上,回柜台去了。
“嗷嘁!”
震天动地的喷嚏声从柜台传出来,震得窗玻璃轰隆轰隆响,店内的摆设也随之晃动了两下,以示对达爷这惊天动地的喷嚏的“尊重”,好一会,达爷才从柜台露出头,他正用纸巾捂着自己的鼻子。
“不好意思,老毛病了,小兄弟,没吓着你吧?”
诚很礼貌地回答:“当然没有。”
“他这老毛病,十多年了。”劲眯眼笑着给诚和达爷做介绍。“这是诚,我徒弟,现在是春藤市警长,这是达爷,以前他是大都会的生物科学家,至于现在嘛……”
“现在我也是正经人啊。”达爷收拾好自己,立刻又来给客人们倒茶。“尝尝,全国最好的‘皮鼠’,这味道,没有比它更正宗的了。”
“你现在是正经人?”劲没有理会达爷对茶叶的介绍,他半起身,很顺手地从达爷的外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支杆状的白色可燃物,跟之前老头要给诚的应该是同一样东西。
“我又不发给别人,就我自己使使。”
“得了,照这么下去,你那老毛病一辈子好不了!试试我这个。”
劲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同样是杆状的绿色可燃物,递给达爷,达爷点燃后用嘴啜巴了两下,缓缓闭眼,嘴角稍稍上扬,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达爷才给出评价:“真巴适,哪来的?”
“前段时间,缴的一批私活,正在套源头,应该是哪个帮派自己造的。”劲一边说一边哼气。“有这本事,做正经生意多好,就贪那点高价,这辈子没出息。”
“嗨呀!要是人人都是正经人,还要你干什么?”达爷轻轻掐灭杆状可燃物上的火,放进自己包里,打算以后再受用。“有啥事先说吧,不然老让这小兄弟等着?”
“哈!你看,我这,差点忘了正事。”劲笑着转头,拍了下诚的肩膀。“小伙子,给他看看吧。”
诚交出了针管,达爷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他起身回到了内室,诚和劲也跟他进去了。
内室看起来很像是仓库,同时也像一个实验室,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古玩杂物,也有大灯和显微镜等科学用具。
经过一番诚完全看不懂的研究,达爷摇摇头,无奈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这东西应该是某种致残物质,但它具体什么功效,只有大量的实验才能证实,你这个量太少了——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有点可惜。”
“没关系,您尽力了。”诚想用语言尽量减轻达爷的挫败感。
劲示意诚出来到店面里等待,给达爷一点单独思考的空间,他们离开内室时,诚听到达爷在里面嘀咕:“这东西我应该见过类似的,我知道一些同样恶毒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诚和劲刚出内室,店门就被很粗暴地撞开了,一个白色皮肤戴着口罩的光头拖着一个烂泥似的东西进到了店内。
“达爷!又是这小子!又是他偷的!”
光头一进店就冲着内室大吼,完全无视了劲和诚的存在。诚听着这人的声音很奇怪,总感觉哪不对劲。
“你没看我在忙吗?而且这还有客人呢!”达爷稍带着埋怨的口气,边摇晃着走出内室,边歪着头回答。“还有啊,早上我都跟你说了就是他偷的了,他肯定会回来的你偏去找他,搞得我今天中午都吃的白薯,你看,这才多久我又饿了!”
“行,马上给你做饭去……”光头把那滩烂泥放下,准备去内室做饭,瞟眼看见了达爷手上拿着的残留紫色液体的针管。“这是什么?”
“我刚刚就是在忙这个啊,这个小兄弟他——”
“是她!”
那滩烂泥突然发出了怪异的吼叫声,然后爬行着向达爷移动。
诚和劲本能地远离这滩烂泥,光头则很气恼地上去踩住了烂泥。
烂泥停在原地不动了,但依然在发出声音:“是她,是她……”
达爷意识到了某些问题,他转头询问诚:“小兄弟,你的这管子东西哪来的?或者说,它原本属于谁?”
“这个针管的主人,和您一样,她是一位生物学家。”诚平静回答。“她叫暮光闪闪。”
“嗷嘁!”
达爷闻声又是一个大喷嚏,引得店内的物什随之乱颤,他赶紧去前台找卫生纸。
那滩烂泥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断地重复着:“是她!是她!”
而白皮肤的光头低着头,眼里满是愤怒和怨恨,虽然很快就通过心理调节来掩饰了自己的感情,但光头的眼神变化还是被劲观察到了。
“看来,这一次我是局外人了?”劲记得诚跟他讲过“暮光闪闪”这个名字,但显然这个名字的背后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呢。“各位,谁愿意第一个讲点我不知道的故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