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车在雨中穿行，它并没有引起街上机器人们的过度关注，也没有任何机器人会锁定它为目标进行专注的追逐，与大都会这样一座要隘城市相比，这辆车和其中运载的人所被认定的优先级都不足为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699的电子眼看着谨，实际上这个问题她应该去问作为驾驶员的枭，但699不敢直接去问这个之前对自己抱有极大成见的人类。
 
“不管去哪，只要能离开这里。”枭还是回答了，他的态度不好，不过总归还是回答了。
 
车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样的决定是无奈之举，却也是所有人能够接受的选择。
 
街上的机器人很多，他们有的散在各个建筑物的外围，有的进到了店铺和居民楼里，隔着这些建筑的玻璃窗和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和在奶茶店发生的事一样，这些机器人将人类和不在他们阵营之内的智能机器人都限制住了，这些看守拿着警棍和盾牌，要求被限制者将双手放在脖子边——看来奶茶店的反抗事件已经通过网络传达给了所有的看守机器人，他们对其他被限制者执行了更严格的管控。
 
“这些作乱者居然把自己的同类也抓起来了。”枭带着嘲笑的口吻说，“不是只需要一个程序的命令，就能让所有的铁疙瘩们都站在同一边吗？”
 
“程序控制不了一切，这些被你视为铁皮疙瘩的智能机器人，也是有自己的思想的。”谨知道后面坐着的两个机器人不敢反驳枭武断的嘲讽，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说点什么，“正是因此，我才会和他们两站在同一边。”
 
“俩？”枭回过头，看了一下长着胡子的奶茶店老板，然后迅速回到驾驶状态，“机器人也长胡子？真是滑稽。”
 
枭无时无刻不透出的嘲讽口气再次让车内的气氛陷入尴尬。
 
现在的状况下，地铁、飞机、火车是都不可能供他们使用的，离开大都会城区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你为什么这么恨智能机器人？”699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终于，她忍不住了，她想把枭对机器人态度如此恶劣的原因问明白。
 
枭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为了敷衍这个问题，他故意加快了车速。
 
“请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这么恨智能机器人？”699又问了一次。
 
枭放慢车速，回头瞪了699一眼，不过他在瞪完之后，似乎发现了一些问题，他很疑惑，也很费解，所以他看向前方，继续开车，在脑子里自己思考他疑惑的问题。
 
699不再追问了，她觉得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如果枭愿意解释，他自己会说的。
 
山地车继续前行着。
 
街区的建筑各有差异，可它们面临着相同的命运，这些作乱的智能机器人毫不留情地入侵到每一栋建筑里，他们组织性强，行动完全一致，形态装备相差无几，表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酷，连语气几乎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恨你们——恨他们的原因。”枭终于说话了，“他们能保持同一种样貌，同一种声调，同一种表情，可他们真的像表面上所浮现的那样吗？不，他们笑里藏刀，尤其善于暗箭伤人。”
 
车里的其他人不持反驳，无论是坐在副驾驶的谨，还是坐在后排的两个智能机器人，他们都知道枭的话带有极大的偏见，但他们想把故事听完。
 
“在一次下水道维修任务中，我的助手机器人217背叛了我们，他引爆了下水道里的沼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受了伤，其中受伤最重的是我的姐姐鸿，爆炸发生的时候，她挡在我的面前，否则那天因爆炸而重伤的就是我了。”
 
枭的表情比之前更为复杂了，他的脸上带着憎恶，带着凝重，还带着哀伤，因为这个悲剧不止如此。
 
“我的姐姐在经过抢救后保住了性命，但她的脸在那次爆炸中彻底毁了，我知道医生尽力了，我不怪他们，这一切都是那个疯掉的机器人的错，可我没想到疯掉的机器人不止217一个。”
 
枭抽了一下鼻子，努力让悲伤留在心里，只表现出愤怒。
 
“在我姐姐脱离危险期后，我能稍微放心去实地工作了，但在她康复期间，我的新助手245去探望了一次我的姐姐，就是在245的那次探望后，我的姐姐突然深陷绝望，任我如何劝解都无济于事，本来还计划着如何重新开始生活的她，在一个凌晨跳下了病房的窗台。”枭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她住的病房在十一层。”
 
枭说完，将车前的望后镜稍稍调了调，这样一来，他就能看到后面坐着的两个机器人的反应了。
 
店老板的脸板住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沉重，而699的表情则是震惊，她应该很想知道那个编号245的智能机器人在那次探望中究竟做了什么。
 
“那个混蛋，他没有像其他机器人一样的人脸，这是我向厂家要求的，他的脑袋是一个显示屏，但这不妨碍他执行罪恶。”枭咬着牙猛抽了一口气，“知道245干了什么吗？他用本应该限制他的那个显示屏，向我的姐姐展示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一张我姐姐重伤之前拍摄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请专业人士进行拍摄的，是她拍得最满意的照片。”
 
山地车的速度似乎在放缓，车上的人都在注意听枭的故事，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车速的问题。
 
“我姐姐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摄影，她是一名城市规划管理员，总是喜欢将她亲自监督建设好的城市拍照留念，她视这些城市为自己手上的艺术品，同样的，她认为她自己的照片也是她可以塑造的艺术品，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完成了一张能让她珍爱一生的完美作品，她认为她应该对其珍爱至极，她确实也这么做了，直到……”枭的语气愈发激动，“245给重伤后的她看了那张照片，她才意识到了一个她从未意识到的问题：真正的艺术品不是那些照片，而是她自己。现在，她的脸毁了，她也毁了，当那张照片消失之后，艺术也随之烟消云散——她深陷绝望，因为医生说她的容貌无法再恢复了，即使科技发达如今。”
 
山地车停下了，在一块空旷的广场上。
 
“我试图告诉她，生命才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至少我们还活着，我们活着离开了那带给我们苦难的下水道，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她走了，她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本来应该带给她美的世界。”枭的双手离开了方向盘，他的身体向后倾，躺在了靠椅上，“我不知道如何向我的母亲交代，我关闭了一切联系方式，并且接了很多能上新闻的活，我只想我和母亲的联系建立在这种单方面之上：她知道我活着，这就够了，我不希望她在寒暄之时问及我的姐姐，她受不了这个打击。知道吗——”
 
枭的眼睛睁着，他看着车顶，两行泪从他的眼里流出。
 
“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想再失去母亲。”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郊外的越野车车顶上，“乒乒乓乓”地乱响。
 
“我看到了……”清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似是被雨点的声音吵醒，她的脑子此时鼓鼓涨涨的，因为很多不属于她的记忆此刻正在她的脑子里涌动着，她现在非常疲惫，不过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知道周围的两个人不会威胁到她的安全，所以她现在很配合地躺在靠椅上，平静地说话，“所以，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暮光闪闪需要一个舆论上的支持，她找到了一个记者，同时，她需要一个法律上的支持，于是她找到了你。”清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协议体的威胁或许将会遍布整个世界，我们能阻止他们，暮光闪闪已经去找祸源了，我绝对相信她能成功，但她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小要求：当我们报道解决协议体威胁的时候，对她和她的变异生物的贡献必须只字不提。”
 
“为什么？”清在说完之后稍有些迟疑，她在说出话之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应该在此时提出的问题。
 
“她说，另一个世界的恶魔随时都会循着她的举动和声势找到她呢。”坐在驾驶座的大个子说话了，“怪物不想被恶魔发现踪迹，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不是吗？”
 
 
 
雷声响动，雨越下越大，但对械能协会大楼的100层房里的人来说，这都不重要，这些外部环境的激烈变幻对里面的任何人都没有一丝影响。
 
“你们的联合脆弱不堪，大名。”紫色的科学家一边移动着，一边对站在窗边的协议体说话，“媚不会真心帮你的，她知道你威胁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你威胁着这个世界。”
 
“你觉得你的话会有多少人信，恶魔？”媚也挪动着身体，她移动着，尽量让大名的位置不在自己的背后，这样她才能用眼睛的余光来保证背后的协议体不会因暮光闪闪刚刚说的话而袭击自己。
 
媚当然知道应该帮谁，她所牵挂的人还在这个世界，她还珍惜着这个世界，她用对暮光闪闪的仇恨为由接近了大名，以时刻注意这个入侵者的动向。
 
有一件事是真的，她真的对眼前这个紫色皮肤的人恨之入骨。媚觉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在她觉得人类胜券在握时，她会尽力让暮光闪闪付出些代价，尽可能多的代价。
 
“不管结局如何，我不能让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再发生在别人身上了。”媚渐渐向暮光闪闪靠近。
 
“哦？如果你认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悲剧的话，好吧，那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样的‘悲剧’一定会再次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暮光闪闪看向身后的黑暗，“更遗憾的是，你今天无法让我付出任何代价。”
 
一只巨大的狼形怪物在暮光闪闪的话结束时从黑暗中冲出，它立在媚的面前，咆哮着露出自己的尖牙以示威胁，从狼嘴里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臭味让媚后退了几步，不过她依然保持着和大名的平行距离，以保证自己随时都能看到大名的举动。
 
“黑暗已经蔓延开了，这里到处都是‘阴影’的领地。”暮光闪闪的声音从巨狼的身后传来。
 
媚向后退着，直到和大名一样站在窗边，她知道自己战胜不了这只巨狼，她曾经差点丧命。她完全可以像上一次那样逃掉，但她此刻还有任务在身。
 
她转头看着大名，她想知道大名此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大名没有被巨狼吓到，他冷笑了一声：“再强悍的怪物也无法抵挡人海的洪流，等到我的军队从世界各地赶来，即使是恶魔也没有胜算。”
 
暮光闪闪走到巨狼的身边，相比之下，她看起来很矮小，但她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好吧，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车为什么停下了？”谨终于发现了问题，他还是车里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
 
山地车停在这块空旷的广场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枭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仪表盘：“呲！没有能源了。”
 
离这里最近的能源补充站还有很远，况且现在还下着大雨，还有不少机器人正在附近巡视。
 
坏消息，这辆山地车此时就像一块肉，那些机器人一旦发现了它，就会像鬣狗群发现了食物一样，锁定着靠近过来，更要命的是，鬣狗的习性是聚群捕食。
 
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开始靠近这辆山地车，699的电子眼看到了。
 
没有能源，没有武器，没有突袭的可能，这辆山地车和缩在上面的人这时就像瓮中之鳖，没有一点逃跑或反抗的可能。
 
“他们不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吧？”谨想了想，“他们在奶茶店的时候，就只是限制我们而已。”
 
“可是在奶茶店的时候，我们伤了他们七个弟兄。”店老板正看着窗外，“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了，甚至电脑把这份信息还传给了我。”
 
店老板说的没错，699也收到了电脑发出的信息。
 
“我有个主意。”699说，“我下车去，假装愿意束手就擒，然后趁着他们放下警惕心的时候逃跑，他们必然会以我为目标，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弃车逃跑了。”
 
“还是我去吧。”店老板摇摇头，“你的型号还挺新的，和我相比的话。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我的零件有一些都快停产了，我又不习惯新零件和新系统，所以——”
 
699没说什么，眼看着周围的机器人越聚越拢，再浪费口舌争执他们就都跑不了了，699直接推开车门，跑下车去，将双手举过头顶，走向离她最近的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果然被她吸引住了，开始慢慢向她聚拢，离她最近的机器人用电子眼发出的红外线对她进行了扫描，然后，这个机器人的手臂变成了一门炮。
 
“叛乱机器人，经电脑中枢允许，即刻正法。”
 
当699的声音收集系统收集到眼前的机器人所发出的声音时，她已经没有时间反抗了，她看见那门炮管已经发红，炽热的钢铁锥弹顷刻间就会打破她的身体。
 
恐惧让699再次关闭了自己的视觉感知。
 
“嘭！”
 
699听到了弹体和钢铁碰撞的声音，但她的触觉感知没有给出自身受创的信息。
 
铁锥弹打中了699身后的机器人，因为一把带握柄的电锯将699眼前这个手持大炮的专横机器人竖着劈成了两半，甚至砸裂了大地竖立在那里。
 
699感觉到这里的雨点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雨中，一个身影正在天空中盘旋，那个身影似乎也看到了699，顺势俯冲而下，落在了电锯所在的位置。那是一个699的电脑资料里从未记载过的生物，她长着两只翅膀，一只像是飞鸟的羽翼，另一只则像是蝙蝠的翅膀，她的右手倒握着电锯的长柄，单膝蹲伏落地，挡在699和那些作乱的机器人面前。
 
699的电脑在一通分析之后，给眼前的这个生物定位为“怪物”，但699倒觉得，眼前这个生物更像是一个骑士，那把电锯就是她屠戮妖魔的巨剑。
 
骑士将巨剑从地里拔出，双手操持，她在雨里屹立着，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而当她发起冲锋时，那股坚不可摧立刻变成了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