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啥！”
 
这一声吼，把正抱着花盆的智能机器人吓了一跳。
 
他是楼道的清洁工，看见楼道的窗户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所以就打算把仙人掌抱下来，因为这盆仙人掌一旦因为某些原因掉下楼去，就很可能砸伤楼下行走的路人。可谁知他刚抱起仙人掌，就被这盆仙人掌的主人发现了。
 
“这盆仙人掌是您的吗？”机器人很有礼貌地问。
 
“放下！”仙人掌的主人是一个家庭主妇，她粗暴地夺过机器人手中的花盆，放回了楼道窗户的位置。
 
那花盆比窗户的檐子还大，看着摇摇欲坠。
 
“可是这盆花在这里很可能会掉下去，如果砸到——”
 
“哦，砸到谁了？”那主妇指着机器人的鼻子，“丑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我的仙人掌拿去卖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啊，再敢动我的东西，我就打烂你的铁头！”
 
说完，那名主妇下楼去了，没走几步，她就回过头，用手指向站在原地的机器人，她看见那机器人纹丝未动，这才作罢，她想，那机器人大概不敢再动她的花盆了。
 
这名主妇正打算下楼去买些东西，在下雨之前，她慢慢走出楼道口，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自己要买的东西。
 
“嘭！”
 
智能机器人打开楼道间的储物室，里面放着他的清洁用具，拖把，清洁剂，还有小推车。
 
他有活干了。
 
在关上储物室之前，他又瞄了里面一眼，在确认了一遍某件事后，才关上储物室的门。
 
在储物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端坐着的洋娃娃，大概是他在垃圾桶里捡到的。
 
 
 
越野车快速地行进着，前排的司机紧盯着前方，视角没有丝毫偏移过，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着防弹衣拿着原始机械武器的卫兵，他和他的武器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后排的三人挤着坐在一起，诚和清洁工坐在两边，劲坐在中间。
 
“怎么样？我要的东西呢？”
 
诚身上的电击枪效果消失了一些，现在他可以稍微说说话了，但他还是不能动。诚略微想了一想，他觉得劲不是在和他说话。
 
“兜，兜里。”
 
果然，那个清洁工说话了。
 
诚偏移了一点视角的方向，看见劲从清洁工的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球形仪器。
 
“都记录完了吗？”
 
“对，对。”清洁工说话时还费力地喘着气。
 
“干得好。”劲拍了拍清洁工的肩头，“你没有让我失望。”
 
诚对劲说的话有些不理解，但此时的他无法发问，他只能把这个问题留着，等待恢复后再问。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颠簸之后，越野车停下了，诚和清洁工依然无法自己移动，卫兵和司机一人搀扶着一个，把他们两带下了越野车。
 
诚的眼前，是一个看起来像军事基地的地方，他不确定这是哪里，只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常人不应该到达的地方。
 
劲举着一把大伞，给两个无法行动的人遮雨。
 
此时是深夜，天上下着雨。
 
这座军事基地设在丘陵之中，地面上的防御设施与诚认知里的一样，铁围墙，帐篷，雷达，军车，还有露天的靶场，看起来仅此而已，但当他们来到一块圆形的地面基座上时，诚知道，这座军事基地远没有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基座缓缓下降，这样的设计诚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地下基地。
 
这座地下基地很大，钢筋架布满在“天花板”上，各种机械产品在这里被制造、加工、搬运，士兵和技工在道上走走停停，宽大的屏幕里显示着诚看不懂的数据，不过诚倒是看出来一点：这些东西全都不是械能产物，而是原始机械的成果。
 
“曾经，这里是一个地下作坊，一个有点实力的人在这里做一些小生意，他拉着在城里游荡的小混混们，把他们教育成能够做些正当营生的工人，他还阻止过一些疯子的癫狂计划，也因此招来了不少麻烦事，但他从未怕过，甚至给予了回击。后来，这里的活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那些惹事的不安分的帮派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这个稍微有点实力的人，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大帮派的掌控者，然后有一天，这个帮派消失了。”
 
基座下降的过程中，那两个训练有素的人站得笔直，他们拉着诚和清洁工，也一起站得笔直。劲站在他们身后，给他们讲着故事。
 
“这个最大的帮派覆灭了，小混混们离开了大哥，依然有在世界上立足的一席之地，这也正是这位大哥的计划。帮派游动扰乱着世界的安宁，帮派即是流于地下的‘恶’，所以这个人想方设法成为了‘最大的恶’，当他消灭了其他的‘恶’之后，他决定消灭‘最后一个恶’。此后，那间地下作坊，成为了那位主动投诚、功勋卓著的警察的私人军事基地。”
 
基座降到了最底端，激起的灰尘没有让正专心工作的任何人分心。
 
劲贴到了诚的耳边，诚都能感受到劲的胡子正扎着他的脸。
 
“这个人就是我。”
 
 
 
劲安顿好了那个清洁工，然后把诚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那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接待室，诚猜得到，这个又小又简陋的地方，就是劲的办公室。
 
一个挂式长灯，一个电风扇，一张带着台灯和椅子的办公桌，办公桌旁一个垃圾桶，一副挂在墙上的钟，钟下面是一个饮水机，门边还有一个正对着办公桌的沙发，没了。这怎么看都不是实力雄厚的私人军事指挥官应该拥有的办公室，但这绝对是劲的办公室。
 
劲刚把诚安坐在那个沙发上，两个技工就开门进来了，劲把之前清洁工带来的球形仪器交到技工手里，然后紧紧握着他们的手。
 
“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好好干，小伙子们！”
 
送走了那两个技工，劲关上了门，回身看时，诚已经晃晃悠悠给他倒好了茶水。
 
诚此时才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电击枪效力可够大的。
 
劲依然还是把诚安坐在沙发上，尽管诚表示他已经能自己动了，然后劲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办公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诚。
 
“然而，那个人忽略了一点。”劲的故事还没讲完，“‘恶’不只存于地下，它早已渗透进了这个世界的最高点。”
 
“械能协会的健，已经被一个叫大名的协议体所替代了，他冒充健悄悄实行着他不可告人的计划。”诚得知劲早已知晓械能协会的秘密，便把自己所知的信息先说出来，“我的一位朋友现在正身处险境，因为大名笼络的不仅是和他一样的协议体，还包括至少一个变异人类，还记得我们去渣滓城的时候吗？那个跟随达爷左右的媚，现在正在为大名效力。”
 
“这些我都知道，嗯，你那位身处险境的朋友是谁呢？”
 
“那个在渣滓城被媚控制住的像烂泥一样的生物，他叫受苦者，我和他去大都会找楚先生的时候，他被媚再次制服了。”
 
“听着，首先你不需要担心你那位朋友的安危，因为媚是我们派过去的卧底，我们派到械能协会的卧底可不少呢。”这条信息有些出人意料，但绝对是说得通的，既然是劲说出来的，那诚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此外，我们已经为这些闯入者的计划制定好了应对的措施，如果他们发难的话，我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让这个野心勃勃的恶徒吃一记重拳。”
 
这当然是令人安心的消息，诚对劲的实力深信不疑。
 
“师父，这些协议体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来自于我们认知之外的世界，不过我能确切告诉你的是，他们的野心是占领我们的世界，他们向某些人类提供了这种叫‘械能’的科技，并利用这些人传播械能科技的‘美好’，逐渐将传统机械挤出科技研究的舞台。然而，无论我们对械能有多么‘透彻’的研究，械能科技永远都在这些外来者的掌控之中，无论械能有多好用，终究是不属于我们的科技。过度依赖械能，只能把人类引向一条死路，我举个例子，如果有一天这些提供械能科技的协议体与人类开战，人类拿着械能武器去和他们作战，他们只需要通过远程控制使这些武器失效，人类的军队就成了无法反击的活靶子了。”劲举的例子非常骇人听闻，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的私人军队，使用的科技都是原始机械，我们没有落下原始科技的研究，即使大多数人都在鼓吹械能的便捷。小伙子，相信我，在我们的世界里，有这样想法的人绝不只是我一个，协议体如果胆敢实施他们图谋不轨的肮脏计划，哼！他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那么，那位清洁工带回来的球形仪器是什么？”
 
“那是一个频率吸收器，有了它，我们就能‘模仿’出大名的指令——我猜，你还不知道智能机器人的事吧？”
 
“不，我已经见识过了，他们是一支完全听从大名指令的军队，可是，他们不会傻到连指令的对错都分不清吧？我们对这些智能机器人下达的命令如果是对他们不利的，他们肯定不会执行的。”
 
“但如果我们的指令和‘代码’相结合，他们就不得不执行了。”劲眯着眼笑了一下。
 
“‘代码’？它不是被……”
 
诚的话没有说完，他猜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
 
既然劲曾经也统领过帮派，那他手下绝对有善于伪装和巧取要物的能手，当初被窃的半个“代码”，想必此时正是在劲的手中。
 
“当时争夺‘代码’的有三家，最终是我赢了。那些蜂拥而至的智能机器人是大名派来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抢夺‘代码’，而是破坏‘代码’，因此当‘代码’被那个拿电锯的怪人切成两半后，他就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这很好，对我们来说很好。”
 
“所以它还能用？”
 
“当然。”
 
接下来，整个办公室都只能听见风扇的声音了。
 
这种原始的风扇发出的是诚早已忘却的声音，可以说是噪音，传统的机械，弊端很明显，但明显的弊端总比看不见的危险要好。
 
劲大概是做足了准备，他应该早料到了如今的局面，或许，这次的危机在他看来，也不比当初的帮派争斗要复杂多少。
 
许久之后，诚开口了：“那你还在等什么？”
 
“一场雨。”
 
 
“瞧瞧，这场雨要下很久呢。”
 
楚先生隔着大楼办公室的玻璃墙，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械能协会的宏伟大楼，第100层的办公室，是一个完美体现械能科技优越性和艺术性的房间，这里，只有两个人能进。
 
楚先生背着手站在窗前，他关了办公室的灯，这样才能更好地欣赏这场大雨，他背后的办公桌前，藏在黑暗中的，是另一位掌管着械能协会的人。
 
“如你所言，先生。”黑暗中的人回应了，“马上就要有一场大雨降临了。”
 
“说实话，我很高兴，我的时代结束了。”楚先生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他明天就要退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确认这个世界不需要他再来担心了，“新的时代属于年轻人，还是让他们去操心这个世界吧。”
 
楚先生的背后，那个坐在阴影中的人，他站起了身，慢慢走到与楚先生同一条线的位置，在这位即将退休的献身者身后站定，然后缓缓地鞠了个躬。
 
“您说的一点没错，新的时代不再属于您了，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您这一辈来操心了。”
 
 
 
远远地，在离械能协会大楼大概几条街的位置，一栋不高的楼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大个子男人，他正为一个紫色皮肤的科学家撑伞，这位紫色皮肤的人此刻正凝视着那栋现代感十足的摩天大楼。
 
她听到了清脆的响声。
 
玻璃碎了。
 
她看见远处的巨厦上，一个黑点正从高楼上迅速地向下坠落。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乌云正在聚集，变厚，雨越下越大。
 
“雨要来了。”
 
她对身后为她撑伞的男人说。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