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的拳头落在了他想砸的地方,但那颗脑袋并没有如他所愿发出一声闷响,而是安然无恙地挨了这一拳,勇士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打中了余晖烁烁的后脑勺,但他的力量却没有发挥出令他满意的效果。
“你的冲动迟早会害了你。”
令勇士始料未及的是,被他压在膝盖下的余晖烁烁竟然以一种他无法反抗的力量将他翻倒了,当他重新站起来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匹橙色皮肤的四足生物。
勇士机械式的反应让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他立即扫描了眼前的这个生物,身高、重量、热能、皮肤硬度以及肌肉质量等信息立刻汇入了他的电脑,目前已知的威胁只有这个生物头顶的尖角和蹄子,勇士觉得他完全有把握应付。
然而,勇士的电子眼不是万能的,有些信息是协议体科技所无法探测的。
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勇士禁锢住,使他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可他的视觉系统没有在他的身边发现任何可视的东西,所以勇士立刻使用了能量探测系统,果然,系统显示在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圈巨大的能量场。
那能量场慢慢紧缩,勇士的信息处理系统正在因为自身躯体的损坏报告信息过于强烈而趋向瘫痪,他感觉自己的处理器开始过热了,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在他的视觉系统关闭之前,他看着那个橙色皮肤的四足生物,那橙色的尖角正散发着红色的微光。
当勇士恢复意识时,他已经被余晖烁烁用膝盖压在地上了,就在不久前,被压在地上的还是余晖,不过余晖的膝盖是顶在勇士的胸膛上的,这样她才能用手抓着勇士的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向精疲力竭的勇士问话。
“我相信你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对吗?”
当然,勇士从未想过自己会受到如此的屈辱,被一个长着血肉之躯的生物以这样的姿态压制,他向来以自己的钢铁之躯为傲,以力量为傲,可是今天,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身体不听使唤,第一次感觉到被力量压制。
这是为什么?
勇士问自己,他的力量去了哪里?
在刚刚面对那个奇怪的四足生物时,勇士引以为傲的力量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在那之后,他的力量就暂时消失了,他想抬起自己的胳膊,想把余晖的膝盖从自己的胸膛上移开,可他做不到,当他想让自己的处理器去下达这样的动作指示时,处理器汇报给他的信息是警告,这种警告信息影响了他的胳膊,让他不能抬起自己的胳膊,因为他无法忽视这种警告,也无法跨越这种警告去再次下达指示。
勇士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在从前,他从未受到过阻碍,他的数据决定了他强大的力量,使他总能心想事成,如果他想搬动一个石头,他就能搬动,除非能量不足。
可是,他明明拥有足够的能量,至少抬起胳膊绝对没问题,他的能量计量表没有出错,那里的数值显示能量充足啊,为什么?
因为警告信息。
“这种感觉,在我们的说法里,叫做‘脱力’。”
余晖解答了勇士疑虑的问题,尽管勇士没有向她提问。
协议体的机械身躯和生物躯体有很大的不同,这使得协议体在理解生物体的问题上时会出现很多的误解和不解,如果是没有专门研究过生物体科学的协议体,可能在听闻一些生物体的名词后依然无法理解,所以即使余晖回答了勇士的问题,勇士仍然一脸茫然。
“如果我想,我还能教教你什么是‘痛’。”余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握紧的右拳,这是勇士之前对她做的事,不过她的拳头没有落在勇士的脸上,而是缓缓松开了,“但没那个必要。”
余晖烁烁松开了抓着那铁下巴的手,她站起身,留着勇士在地上自己慢慢恢复,她还有事要找焰山谈。当她转身要去弄醒正在休息的焰山时,她看见焰山正站在离她不远的空地上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知道些什么。”焰山的语气很平静,“现在不是时候。”
余晖烁烁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焰山便立刻做出请她安静听下去的手势,余晖犹豫了一下,她看看四周,除了焰山和倒在地上的勇士,似乎没有其他协议体,所以她选择暂时保持沉默。
“我觉得我们可以各退一步。”虽然嘴上说着“各退一步”,焰山却向前走了一步,这是为了接近余晖的位置,因为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计划,不过,这些信息是否是你需要的,我就不敢保证了。”
虽然余晖烁烁有一肚子的问题迫切地需要立刻得到答案,但她想要的答案都在焰山的机械脑子里,焰山刻意地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她无法用“她的方式”获取答案。
“那你想要什么?”余晖烁烁从焰山的话里听得出,眼前这个早有准备的协议体,是在和她谈条件。
焰山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余晖确实是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可余晖提出的这个问题表明了她愿意合作的态度,作为谈判者应该感到高兴——除非他是焰山。
勇士没有听到焰山和余晖烁烁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们压低了声音,即使勇士将声音收集系统的功能提高到最大功率也无法接收到有关他们谈话的信息。
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余晖和焰山的交谈告一段落,余晖转身离开,穿过街区,她的身影被建筑遮住,消失在了勇士的视线里。
焰山来到勇士的身边,他坐了下来,因为他不能强求勇士能够立刻站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余晖对勇士做了什么。为了方便说话,他尽量坐得低一些,以确保勇士能听到他压低声音说的话:“说来,有些蹊跷,在暮光闪闪离开避难所之前,她给我留下了一个警告,让我当心一个生物,她那时向我描述了那生物的长相,我猜,她指的就是余晖烁烁。”
“她让你当心什么?”勇士稍微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能正常发出声音了。
“她的原话是:‘别触碰那个恶魔的肉体,从发丝到脚趾,任何地方,哪怕只是一瞬轻微的接触,都会让你归她所有’。”焰山低下头看着有气无力的勇士,“抱歉,之前没有把这事告诉你。”
“那在她第一次造访避难所的时候,你为什么允许她留下?”勇士对焰山的一系列做法越发不解了。
焰山没有回答,也没有做任何表情,他沉默了。
勇士也没再继续问了。
他们各自以自己当前的姿态休憩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勇士感觉焰山从这两个未知世界的造访者到来之后,就有些秘密一直瞒着所有的战士,准确的说,是从暮光闪闪到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计划着什么。
勇士还记得那时候,那个紫色的怪物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在瘟疫爆发后,避难所建立之初,这个自称为生物科学家的紫色生物不知何时到达了这颗星球,她的出现在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不良反响,因为协议体作为上一个来访的物种已经让索灵们放下了对外星来客的戒心,她向索灵和协议体们展示了她丰富的知识,同时表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治愈瘟疫,深研基因的奥秘。
同样作为生物科学家的红参立刻就接受了她的加入,或许是因为同行间的惺惺相惜,这些生物科学家们共同研究病毒的病理和遗传秘密,并且很快得到了进展。
肆虐这颗星球的瘟疫源于变异的狂犬病病毒,它的可感染者仅有温血动物,这种病毒分散在温血动物的各种体液之中,遍布于温血动物的每一个带有体液的器官里,集中在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因此主要造成的影响是感染者的进食和思维。好消息是,这种病毒虽然能通过感染者的排泄物传播,却无法真正脱离体液,一旦进入水源或者空气中,它们最多只能存活五秒。同时,暮光闪闪通过病毒已知的特性分析出了另外两种特性:亲水性和耐热性,这也是病毒只能感染温血动物的重要原因。
勇士虽然对生物学没有多少了解,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属于机械体,协议体科学家们的身体也属于机械体,在生物学的研究方面,作为温血动物的暮光闪闪必然比协议体们更有发言权,这也是协议体科学家们所共同认可的事实。
然而,暮光闪闪被驱逐的原因,与她的学识权威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紫色皮肤的生物坚信,要想研究出治愈药物,就必须有索灵做出必要的牺牲,她需要志愿者来试用她的药物,不稳定的,可能使使用者当场丧命的药物。通常来说,如果有索灵自愿成为志愿者,他一定拥有高尚的精神,所有避难所的难民都会感谢他自愿做出的牺牲,而志愿者的选拔仪式,也很可能是神圣而隆重的,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这样的牺牲毕竟是需要一定的觉悟的。
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索灵们必定会有自愿牺牲者,只是他们都在犹豫,有很多索灵都愿意为了种族的未来付出生命,可总得有谁站出来当第一个牺牲的索灵,关键就在这里,迈出第一步往往是最困难的。
暮光闪闪等不了了,她急切地想要试验自己的药物,她不想再等那些索灵自己站出来了。
避难所接受所有健康的索灵,无论出生,无论年龄,无论过往,因此一些曾经有不洁过往的索灵也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所,然而他们毕竟是曾经的痞子,在避难所,他们也只是享有保护,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那些自命清高的索灵从不关心这些痞子的日常行动,甚至对他们避而远之,只有协议体们在每天统计难民数量时才会拜访他们。暮光闪闪给了他们应有的尊重,在她眼里,当这些索灵被绑在实验台上后,他们曾经是谁都不重要了,这些曾经的痞子,在实验台上发挥了和其他索灵一样的价值。她“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索灵,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要是对她的研究有价值的“实验品”,她就会竭尽所能让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样的秘密实验仅仅持续了两天,焰山最终将暮光闪闪确定为索灵失踪案的怀疑对象,当协议体战士们闯进暮光闪闪改造的废墟实验室时,这个紫色的怪物刚刚拧断了一个被绑缚的索灵的脖子——用她的话说,一个小实验失败了,这个失去脑袋的索灵被感染了,她必须立刻“进行处理”。
经过统计,暮光闪闪在短短两天内,就“处理”掉了十多个索灵,勇士当时是跟着焰山去看的,他看到,那些亡者保持着挣扎的姿势,他们永远定格的眼神里透出的是绝望和求生的本能,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当你被一只足以抓住你上半身的紫色大手牢牢握住时,你甚至不能撼动她的手指。
暮光闪闪的恶行被索灵们谴责唾弃,尽管牺牲的索灵都是曾被他们嫌弃漠视的痞子,他们强烈要求协议体对暮光闪闪进行惩罚,但被焰山拒绝了,焰山对公众的说法是:暮光闪闪来自于未知世界,为了防止协议体和索灵因对暮光闪闪擅自审判而树立星际敌对关系,焰山决定将暮光闪闪驱逐出避难所。
在暮光闪闪离开前,她对焰山说了些话,勇士猜测,焰山刚刚对他说的警告正是那时的只言片语。
焰山在下一盘棋。
勇士这样对自己说。
他知道焰山总是在想办法挽回不利的局面,他相信焰山不会依赖索灵的科学家来解决这颗星球的瘟疫,甚至,焰山连红参都不会完全依赖,这个稳重的领袖有一套他自己的办法,他总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焰山把勇士拉了起来,正如他所料,勇士恢复得差不多了。
在一段时间的“脱力”后,勇士恢复了从前的勇猛,但这次教训他会记住,他不会再让余晖烁烁触碰他的身体,他会学着焰山,和这个橙色皮肤的可怕生物保持距离。
“她离开了吗?”勇士问焰山。
“是的,她不会再回来了。”焰山看向避难所的东面,那是余晖烁烁离开的方向。
勇士没再说话了,他想问的问题,他估摸焰山依然不会回答。
他只能看看天空,看看远方,今天没有特殊任务,也不该他值班。
难得的闲暇,不如……
“焰山,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主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