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春藤市警局的审问室灯还亮着。
审问室里坐着的生物正安静地等候着,这间单独隔离的小房间正对着一面单向玻璃,警察们可以在外面安全地观察即将接受审讯的不速之客。
警长诚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它的皮肤像是黑色的淤泥,让人感觉其中的血液正肉眼可见般地流动着,四肢凹凸有致,又如同树木的枝干一样扭曲,尽管身体构型纹理清晰,似是人类的躯体,面部的狰狞却让人无法相信它真与人类有所关联,对,这张脸真的丑陋至极,树木和淤泥一样的质感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最具特点的是它的嘴,正常人类的嘴是上下分瓣,而这个生物的嘴却是左右分瓣。
“就这些吗?”
诚希望把监控得到的所有信息都了解清楚,在反复验证了所有已知的信息后,诚有了大概的构想。
坏消息,不久前诚拜访渣滓城的行动,把一个渴望复仇的人形武器引到了春藤市,而现在,第二个也送上门了。
这个畸形的生物本如一滩烂泥,在注入了一点残留的针剂后才有了现在的模样,不可思议的是,那管针剂是强效的致残药物,曾轻易放倒了一只变异巨蜥,对这烂泥一样的生物却起到了养料一般的作用,这显然不合逻辑。
一切的答案,就在门背后。
诚推开门,向变异生物走去,同时思考着待会审问需要用到的问题。
“啊,你好啊!”
变异生物倒是先开口了,它一边摆出大概是微笑的表情,一边张开双臂,似乎想给诚一个拥抱,它没有起身离开椅子,可能是知道窗外的几个警察已经把枪对准了它的脑袋——警察们应该觉得那长着嘴的地方就是它的脑袋。
诚只是稍微顿了顿,他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坐到了和变异生物面对面的椅子上。
诚的屁股还没挨着椅子,被审问者又开口了。
“别紧张,我只是觉得这里就像家一样,而你,你,你就把自己当客人吧,我想给你倒杯茶,哦!挺不巧啊,我的茶喝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再买呢。”
变异生物丝毫没有紧张感,窗外的警察和屋内的诚却精神紧绷。
“姓名。”诚很机械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曾经有名字,但神剥夺了我的名字,她叫我受苦者。”
“受苦者,你曾是人类吗?”
“人类是什么?简单细胞组成的脆弱生物?意识和知识的巧妙结合?还是,一具躯壳和它那杞人忧天的愚蠢灵魂组成的混沌?”
受苦者将它似乎是手的肢体撑在桌子上,然后把应该是下巴的部分放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思考的动作。诚对它这番不知所云的话无动于衷,作为一个警察,习惯性地把这种回答当成了敷衍。
“你曾是人类吗?”
诚再一次问了他上一个问题。
“伙计,这是我家。”受苦者摆了摆他空着的那只手。“我在家的时候,就特别困,只想睡觉。”
话音刚落,受苦者就打起了呼噜,大概是呼噜吧,总之,是那种一听就知道它现在挺舒服的声音。
诚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耐心,既然你喜欢装,喜欢演戏,那大家就比比谁坚持的久。
诚一边配合着受苦者的表演,一边想着来自渣滓城的那个白色皮肤的怨灵,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复仇对象的,那是一个在她身上进行过可怕实验并将她长久囚禁的疯子。
话虽如此,人都是会变的,诚相信即使是常人眼里的疯子,也终究是会变的,这位疯子现在是为春藤市市政厅工作的科学家,做了许多有利于城市建设的事,况且,诚还欠这个疯子一个大人情。
怨灵的脾气不好,她随时可能向别人宣泄她的怒火,比如在渣滓城时,她可没少欺负那烂泥。
嘿!诚想到了个好主意。
“受苦者先生,太阳都照进来了,你该起床了。”
诚学着受苦者的口吻对它说话,受苦者身体动了动,迅速摆出了标准的坐姿。
“哦?是吗?”
“当然,不信我们可以出去看看。”
说着,诚走到门边,将审问室的门大打开,做出请受苦者出门的动作。一旁的几个警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质疑警长的决定,他们只是依然握着枪,准备着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受苦者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身体,很正经地迈着步子走出审问室,不紧不慢地向警察局大门走去。
它向外一瞧,头顶是黑夜的星空。
“我的太阳呢?”
“心中有太阳,走到哪里都是光芒万丈。”诚出现在受苦者的身边,他一直紧跟着呢。“饿了吗?去我家坐坐?我家还有些,嗯……速冻饺子。”
“好啊,速冻饺子,我最喜欢了。”
受苦者发出很难听的笑声,诚不知道它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但一切目前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幸好现在是夜晚,街上没什么人,不然这么个怪物可得把一路上的所有人都吓一跳。
诚带着他的客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正赶在阳光照耀大地之前。
这下有一个人是免不了被吓一跳了,就是和诚住在一起的乐。
不过乐也是见过不少可怕情景的人了,她发现诚很淡定地和进门的变异生物交谈,便没再管这个怪异的客人,出门做自己的事去了。她的工作,是在一个独特的蛋糕坊里,每天负责为那里采购新鲜的原材料。
“啊,伙计,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玩意了。”刚出锅的饺子,被受苦者一个不剩吃进嘴里。“我的直觉告诉我,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的是,所以咱也不拐弯抹角了,说吧,你把我带你家,有什么打算?”
“你来自于渣滓城,和一个被用于人体实验的变异人似乎很熟,如果我所料不错,你的力量不在她之下,有这样的强大能力,为何不为警方效力呢?”
“好啊,荣幸之至。不过我得提醒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诚这才注意到,受苦者淤泥一般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解体,他之前还担心受苦者身体上的淤泥会沾到家里的沙发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现在看来,这些担心是多余的,受苦者身上的淤泥紧紧贴在它的身上,而此刻正因某种原因消散着。
“我很高兴能为你服务,但我真的快要不行了,当然你应该也想到了,那种,能让我继续保持这种形态的东西,伙计,你能搞到吗?”
诚猜测是证物处的那支残留的针剂,他能找到更多这东西。
受苦者的声音开始变弱,它的身体分崩离析,诚预感它很快就不能再维持人形了。
“‘恶魔之握’,这可是好东西啊……”
诚耐着性子等了几天,他知道到哪能直接得到那种叫“恶魔之握”的针剂,但为了不惊动针剂的发明者,他选择等候几天。
这几天一到下班时间,他就观察受苦者的变化,这个变异生物的人形慢慢退化,声音也在慢慢弱化,最终变回了一滩烂泥,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过程。
这位受苦者,应该也是人体实验的受害者之一。
“‘恶魔之握’,对吗?”
诚从具市长那里取回了五支崭新的针剂,当他回到家中时,烂泥的反应异常兴奋,看来诚的确带回了它想要的东西。
“我闻到她的气味了。”烂泥的声音很微弱,但诚依然听出了兴奋。
“谁?”
“神。”
神?
诚记得受苦者之前提过“神”这个字,这个变异生物的原本姓名正是被它所谓的“神”给“剥夺”了。
“想听故事吗?”
“当然。”诚静候下文。
“那就快把针剂给我!”
再次注射“恶魔之握”,受苦者的烂泥身躯迅速恢复到了人形,并且比之前看起来更稳定了,也许是因为这次剂量够了。
“这些是改良版,比以前的那些效果好多了。”受苦者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这应该是刚刚作为烂泥形态时被注射的位置。“她没有放弃这部分的研究,明智的决定。”
从受苦者刚刚的话里,诚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受苦者是这类药物的实验品,并且对这些药物极其了解。诚之前向具市长申请药物的样品是计划找一些药物分析师来了解这种药物的具体功效,但现在不用了,受苦者应该会把它知道的关于药物的信息完整地说出来——至少从之前的对话态度来看,受苦者是很愿意和诚合作的。
“那么,可以告诉我这种药物到底有什么用吗?为什么变异巨蜥中了这个会瘫痪不起,你注射后却安然无恙甚至依赖它来保持人形呢?”
“你真的想知道这东西的作用吗?”受苦者拿起一支“恶魔之握”,将大部分针剂挤出针筒,只留下一小部分。
“是的,请你——”
“了解一种药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你的身体去感受它!”
受苦者在诚说话时迅速抱住诚,将只留有一小部分的“恶魔之握”打入诚的身体,然后松开诚,退后坐到沙发上。
几乎是在被注射的一瞬间,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和挤压住,他的反抗无济于事,那股压力越来越大,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在握着他,他感觉自己的皮肉变形扭曲,骨头碎裂崩溃,最终,疼痛让他瘫软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一整支绝对能要你的命。”诚无力地喘着气,半睁的眼看着受苦者蹲在自己的身边。“所以我只给你用了微量,怎么样?还需要我给你解释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吗?”
诚几乎是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恢复过来,他坐在沙发上,依然在喘气。
疼痛的感觉慢慢消失,诚也渐渐清醒了,他发现自己的皮肉没有撕裂,骨头也完好无损,刚才注射“恶魔之握”给他造成的痛觉都仅仅是大脑产生的感受。
所以“恶魔之握”其实是一种影响大脑的致残药物,它会让大脑错误地产生不应该产生的痛觉,在不损伤受害者生理健康的情况下使他们丧失反抗能力,但剂量太大依然会使大脑崩溃,所以这依然是一种危险药物。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神’?”诚还记得他之前所疑惑的问题。
“首先,你应该认识‘恶魔之握’系列药物的研究者,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生物科学家暮光闪闪。”
臭名昭著?虽然暮光闪闪有一些不太光彩的过往,但臭名昭著有些过头了。
“暮光闪闪进行了大量的不为人知的人体实验,制造了少部分变异人类,和很多的,尸体。按理说,作为一个人类,尽管是紫色的,也不可能残忍到这种地步,把活生生的人命,变成纸上的几个数据,竟没有丝毫同情和恻隐,但她就是这样。她单独地给我进行了一些基因上的改造,而也正是因此,我才找到了一些线索:她的实验报告上总会提起一个‘神’,我不知道那具体指的是什么,只是留意着这条线索。我作为人的那部分被慢慢抹去,甚至是名字,暮光闪闪的报告上写着:‘神’不需要知道实验品的名字。然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实验室的人慢慢多起来,暮光闪闪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停止了人体实验,她死性不改,所以正如我所料,不久后她又开始把魔爪伸向了人类。唯一不同的是,她从那之后没有再提那个‘神’了。”
诚一贯不相信所谓“神”的存在,他是一个实物主义者,不相信迷信的东西。所以通过受苦者刚刚的描述,诚只觉得暮光闪闪是从很早之前就有些疯癫了。
“如果让别人来看这一现象,他们可能会说:‘哦,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告诉你,伙计,这是一个大问题。从前的暮光闪闪,总会提到所谓的‘神’,同时还伴随着一些其他不寻常的现象,比如她会经常对着一张照片发愣,然后跟空气说话,甚至买一些狗用的物品,只是屯着,因为我们实验室里没有狗。她大概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却有可能真实存在的东西,而她经常提到的这个‘神’,便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后,她没有再提那个‘神’,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没有再看到那个‘神’,但我相信是二,那个‘神’附在了她的身上。”
“嚯,你可真能,瞎想。”
诚相信受苦者描述的关于暮光闪闪的过往,但没信受苦者最后的猜想,因为太荒唐了。
“很多人都认为我是在瞎想,但我相信我的判断,暮光闪闪当初描述‘恶魔之手’时就说,这是根据她的一位朋友的力量而改造的,想象一下这句话的口吻,如果说这话的是那个‘神’,那么这位朋友不正是被她夺舍的——”
“好了好了好了,你的想象到此为止,接下来,介绍一下你吧。”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猜想,那么我拒绝向你提供我的秘密。”
受苦者呆在一旁怄起气了,然后又突然躺在沙发上,发出了很难听的呼噜声。
诚无奈地翻了翻白眼,看看桌面上的几支针剂。
“恶魔之握”是作用于大脑的药物,而受苦者需要这个药物来维持人形,必然注射过很多针剂,那脑子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产生幻觉之类的,说不准,也正是这种药物让受苦者有了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吧。
无论如何,诚不相信科学的世界有“神”的存在,更不相信所谓的附身夺舍,这些异想天开的说法,都不能作为恶行的挡箭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