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藤市的夜,星光清澈,空气宜人,喧嚣的灯火遍布桥上桥下。
一个新的时代,让这曾经有些灰暗的城市变得明亮了不少,人类不愿意解决的问题,智能机器人倒是很乐意解决,不少智能机器人在能够做主自己的命运后选择了融入桥下的人群,在这里,他们有很多事要做。
桥上的世界因此空了不少,毕竟,在这座城市里,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居民是智能机器人,很多人都无法轻易相信这样的事实,直到他们发现,身边的朋友甚至亲人,竟然有着钢铁质地的皮肤和肌肉。
那些原本喧哗闹热的摩天大楼,如今虽仍旧辉煌,却少了一丝躁动,多了一些僻静的角落,楼梯间,顶层空地,甚至一些店铺,都鲜有人问津,不过,这说不上是坏事。
所以,店铺里的吊顶电视,往往是一直开着的,少有人光顾,店家便有了时间看看新闻。
“……这是挑战,也是机遇,新的时代能给世界带来什么,虽还是未知数,但我们有饱满的信心能够肯定,人类能够接受这个挑战。目前,人类与智能机器人的婚姻法案正在初步制定中,这将是双方和平发展中具有重大意义的一步……”
荧幕上,坐在新闻播报台上的,是一位智能机器人播报员,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以人类的角度来说话,恰恰相反,让他来播报这样的消息,更能让人类安心。
谨很欣慰能够看到这些,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准备到蛋糕坊前台边上那个装柠檬水的桶子那里,再倒一杯柠檬水。
“零”,这个蛋糕坊有一个这样的名字。
即使是在以前,光临这家店的人也不多,据说来这里坐的,都是懂艺术的人,至少是懂蛋糕的人。
谨很确信他不懂蛋糕的艺术,只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个有空的时间来和一位老友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这一周他可够忙的,很多人不约而同聚在一起准备这么一份新闻稿,大都会的高层,独立军团的首领,一众科学家,还有律师,大家花了整整两天才决定好要如何向民众解释突如其来的混乱。
其实正如电视上刚刚说的那样,这是个机遇。
大都会向民众的解释是:一切的问题,都在于智能机器人和人类的矛盾上,混乱的原因是智能机器人对人类偏见行为的不满,因此人类只要接受与智能机器人相互尊重的未来,这一切就不是问题了。
不过问题在于,近一半的人类依然不能完全信任智能机器人,尤其是那些受害者,他们不仅自己带着偏激的想法,还在网络上扩大这样的危险言论。这也就成了谨的工作任务,受大都会之托,他需要通过媒体来宣传人类和智能机器人共同生活的美好未来,同时也不能让不良言论继续扩大影响。
虽然谨的生活一下子忙起来了,但他回归到了自己热爱的媒体工作中去,而且他同时也肩负着一种重大的使命,这对他来说,是新闻工作者的莫大荣誉。
忙里偷闲,在春藤市进行宣传时,他想到了一位老朋友,在市政厅和这位老朋友的直接上司具市长说明情况后,他得到了一个和老友重聚的机会——这位科学家最近在忙着些“不可告人”的研究,连具市长都没什么机会接触她呢。
嗯,为什么不直接去她家呢?谨知道她家的位置,可是呢,毕竟对方是科学家,在别人专研工作的地方做客,甚至叨扰,总归是不太好的。这家蛋糕店,据具市长说是她经常来的,作为客人,还是跟随坐庄者的喜好比较好。
更何况,柠檬水可是免费的。
不巧,那个装柠檬水的桶子里没有柠檬水了。
“老板,还有这个吗?”
谨指着桶子问坐在前台的老板,嗯,这老板好像比以前气色好多了,虽然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缺血的灰白色,不过,精气神倒是真的好多了。
老板摇摇头,表示今天的柠檬水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奇怪,之前我倒水的时候,不是还剩得挺多吗?”
谨挠着头,似是自言自语,不过老板却将手指指向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谨看到了那个人,这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黑色衬衫和黑色皮裤的人,她长着一头红黄相间的短发,正用戴着黑色铆钉手套的右手端着一杯柠檬水。
得,一定是她把柠檬水喝完了。
谨二话没说,当即坐到了那人的对面,他想表达自己没有柠檬水喝的不满,可当他坐到椅子上后才反应过来,他不能因为喝不到柠檬水而怪罪眼前的人。
“啊,那个……你也是来等朋友的吗?”谨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不过既然坐都坐下了,总得找找聊天的话题吧?
如果对方答是,谨就可以说“哎呀好巧啊,我也是在等朋友呢,咱们可以趁这点时间聊一聊”,如果对方答不是,谨就说“哦,那你一定有时间陪我聊聊吧?我正在等朋友,闲得很呢”。
对方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
她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谨,好像要从谨的眼睛里掏出一些东西似的。
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得赶紧找个话题。
“嗯,是这样的,你知道智能机器人吗?”谨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正好可以以此为话题,“我正致力于让智能机器人和人类能够更加融洽地相处,我想知道,作为市民的你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呢?”
“什么智能机器人?”
“啊,就是……前段时间在大都会发生的混乱你知道吧?智能机器人不满人类偏见的事,现在双方商量好了,完全可以和平共处,但人类这边还有些顽固分子不愿意放下成见,所以,啊,我就是负责干这个的。”谨觉得这么说的话对方应该能理解,毕竟大都会那一阵子的事可是足以震惊全世界的大事。
“可你还是没给我解释什么是智能机器人。”
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认死理,为了不让气氛再次陷入尴尬,谨只好给她好好解释一下了。
“智能机器人是机器人的一种,不过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能够产生感觉和感情,甚至能够拥有亲人朋友这样的概念认知,所以在生物学角度来说,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当做是和我们一样的生物。”谨对智能机器人的描述概念是大都会给出的,“他们有像人类一样的模仿能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融入我们的世界,而且他们的模仿能力和他们钢铁的躯体可以产生甚于人类躯体的效果,也就是变形。”
“你说,变形?”
对面的人突然来了兴趣,她的身躯稍稍前倾,那碧绿的眼睛紧盯着谨,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啊,啊,是啊,大都会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你应该知道的——”
谨的话被打断了,他对面的那人伸出手将他拽了起来,此时,那双碧绿的眼睛离谨的眼睛只有不到三寸远,那双眼睛就像是伸出了两把钩子,要把谨知道的一切都勾出来。
“我没找错方向。”那人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问谨,“现在,请你告诉我,她在哪?”
“什,什,什么?谁?谁在哪?”
谨语无伦次地想要挣脱,他的衣领被眼前的人揪得皱了起来,他的双手努力地妄图扭动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可一切都是徒劳,谨眼前的这个人,强壮得不容反抗。
谨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个人,皮肤有些怪异,如果要仔细辨别颜色的话,她应该是橙色皮肤。
大都会那一阵子的事是足以震惊全世界的大事,但对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或许无关紧要。
她走了。
谨躺在地上,努力思考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被这位不速之客狠狠揍了一顿,可他的身体告诉他,从生理角度来说,他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也就是说,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经历了什么,他感觉自己被钝器击中了,一个,橙色的钝器,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就像压碎脆弱无助的虫子一样,将他的皮肤、肌肉、骨头,一并蹍得粉碎,然后,有红色的东西,在他重度损伤的身体上施加了第二次压力,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东西,并从中带走了一些,一些……
谨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但就在他思考的当儿,刚刚那痛苦万般的感觉竟然在他转念之间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他确信发生了可怕的事,但现场的一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不过谨可以完完全全地确信一点,他身上确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虽然他不知道被带走了什么,可他就是确信。
“有不速之客去找她了。”
柜台那里,灰白色皮肤的店老板在说话,大概是在对谨说。
“谁?她要去找谁?她到底是谁?”
谨有一连串的问题需要有人立刻为他解答,他完全不管店老板是否知道答案,就一股脑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老板没有回答谨的问题,她只是呆呆地对着眼前的人回了一句。
“她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这是一处偏僻隐蔽的小宅。
不过,这也是一个温馨的家。
实木的家具,柔软的沙发,壁炉里燃着火,桌上的正中央放着一杯柠檬水。
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因为小宅的大门正大开着,像是已经准备好要迎接一位远来的贵客一般。
那位来客的光临,让这栋小宅“蓬荜生辉”了。
当黑色的皮靴踏进这个房间时,那些木质的家具,开始挣扎着缓缓长出芽,沙发在以不易被发现的幅度蠕动着,而壁炉里的火,那正常的鲜红色,正慢慢被紫色侵染。
这位来客走近沙发,才发现正卧在沙发上的人,那穿着白色大衣的紫色皮肤的科学家,正在沙发上自在地吃着龟苓膏。
那双紫色的眼睛斜着向上,看到了正在俯视她的碧绿色的眼睛,她没有惊讶,而是缓缓将放在沙发上的腿从沙发上挪下来,悠闲地移进瘫在地上的毛绒拖鞋里,她“礼貌”地给来客让了个位子。
来客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她直直地盯着沙发上那优哉游哉吃着龟苓膏的人,没有一丝放松。
或许,屋主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招待不周,她站起来,轻轻将双手搭在来客的肩上,将这位神经紧绷的人“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将那杯早已准备好的柠檬水递给了她。
来客没有喝那杯柠檬水。
“意外吗?我还活着。”紫色的嘴唇挨着橙色的耳朵,轻声向老友表达着“问候”。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戴着铆钉手套的右手将那紫色的脸稍稍推开,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们就快来找你了。”
“怎么说?我可不信你会把我交到他们手里。”紫色的脸挨近橙色的脸,那位来客几乎能感觉到科学家呼出的气息。
“他们不可能再把你从我手上抢走了。”来客猛地站了起来,“但我也不会容忍恶魔逍遥法外。”
那熟悉的气息,科学家呼出的气息,恶魔的气息。
科学家坐到桌子上,她翘起二郎腿,用脚趾勾着拖鞋摇晃。那裂着口的拖鞋,它的绒毛已经被折腾得杂乱无序,就像一个垂死的可怜虫一样任人摆布,或许,它只是不巧出现在了这里,才落得如此的命运。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科学家调侃似得回敬了一句,随后她环视着自己的屋子,这番场景多么壮观呐!长着扭曲枝叶的木质墙壁,那慢慢变得粘稠反光的沙发,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木桌,还有越烧越旺的紫色炉火,对了,还有正在她脚下低声哀求的拖鞋。
屋内的一切都因为这位贵客的光临兴奋起来了。
科学家狠狠地用脚趾夹了一下祈求宽恕的拖鞋,好让这小家伙发出更令她愉悦的哀嚎,然后,她重新站在了来客面前,高傲地微笑着。
“余晖烁烁,你觉得你能关得住我吗?”
来客没有做任何辩解,她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圆环,将它挨近紫色的右手,那圆环突然增长了数倍,变成了一副手铐一样的东西,牢牢地锁在了科学家的右手手臂上。
一切都恢复原样了。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木质的地板,宽阔的客厅,柔软的沙发,结实的桌子,一杯柠檬水,还有一双破旧却暖和的毛绒拖鞋。
紫色的脚掌用力地挤压那拖鞋的裂口,但科学家再也不能得偿所愿地听到那些惨叫声了。
她第一次将眼睛瞪得这么大,自从她来到这个地方,她还从未如此吃惊过,一切意外都在可控范围内,可这次或许是例外。
“暮光闪闪,你被捕了。”
早已躲在门外全副武装的探员整齐地跑入屋内,他们的装备衣着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身材的差距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手套和外套之间的颜色。
在手套和外套之间,有一段区域是会露出皮肤的。
科学家低下了头,她现在没有一丝反抗的欲望。
“好吧……”
很显然,她的对手似乎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可惜的是,她还有第二套方案。
